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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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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舟回来的那天,是个毫无征兆的周四。
月考刚收完场,空气里飘着油墨与橡皮屑的味道,裹着一层短暂又虚脱的松懈。课间闹得沸反盈天,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声音忽高忽低,掺着懊恼与庆幸。我低头把桌上的卷子一张张理齐,对齐边缘,用夹子轻轻夹好。
教室后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嘈杂里并不起眼。
可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即便悄无声息,也能硬生生改变周遭空气的密度。
身旁的光线暗了一瞬,一道人影落在桌面。我没有抬头,指尖仍捏着夹子的金属扣,指腹一片冰凉。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带起一缕风,风里裹着一股陌生的、消毒水混着洗涤剂的气息,盖过了我记忆里那点熟悉的皂角香。
教室莫名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明里暗里扫过来,又飞快移开,窃窃私语像水底翻涌的小气泡。
我继续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摞在卷子上。边缘没对齐,抽出来,重新放。
“喂。”
旁边传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太久没开口,又像是说了太多话。
我没应,只把练习册推得严丝合缝。
“沈清许。”他再叫了一声,尾音带着从前那点不耐烦的执拗。
我这才转过头,看向他。
他瘦了。脸颊线条更锋利,眼下青黑浓重,一看便是许久未曾安睡。头发剪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眼与额角。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拉链拉到顶,领口贴紧脖子,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像一根绷到极致、快要失去弹性的弦。唯有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有什么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更深的浮了上来,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藏着一丝近乎小心翼翼的探寻。
“有事?”我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一个不太相熟的同学。
他盯着我,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被我这态度噎住,又像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不过几天不见,我们之间那层由争吵、较劲、仓库灰尘与不成调的音符搭起的脆弱熟悉,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空白与消毒水味,冲得淡了许多。
“卷子,”他最终把目光落向我桌前那叠整齐的纸,“借我看下,数学最后一题。”
理由正当得无可挑剔。死对头之间,互相“借鉴”考卷,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传统。
我把卷子推过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自己拿。”
他伸手抽走数学卷,展开。低头看题时,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捻着卷边,纸张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他没问我这几天怎么样,没解释消失的缘由,更没提那个被打断的夜晚。仿佛他只是去上了一趟漫长的厕所,或是逃了几节无关紧要的课。
我也没问。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夹着三角板走进教室,开始讲评月考试卷。江屿舟把卷子还给我,依旧没说话。他坐直身子望着黑板,眼神却有些发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整节课,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近乎绝缘的安静。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听见老师口误就碰我胳膊、挤眉弄眼;也不再在我回答问题时,在底下小声嘀咕自己的答案。他只是坐着,偶尔记两笔笔记,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下课他起身出去,快打铃才回来,身上沾着室外微凉的风,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那是从前从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味道。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屿舟还是那个江屿舟,会和男生打闹说笑,会抱怨作业太多,可那股横冲直撞、仿佛随时能点燃什么的劲儿,被悄悄抽走了一部分。他变得沉默,上课时常忽然走神,望着窗外某一点放空,直到被老师点名,才猛地回过神。
流言悄悄转了风向,裹着同情与揣测:
“家里肯定出大事了。”
“看他那样子,怪可怜的。”
“说不定真要转学。”
我和他之间,也竖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厚实的玻璃墙。依旧会说话,却只限于“让一下”“交作业”“这题答案多少”,简短、必要,不夹带一丝多余情绪。
直到周五放学,值日。
同组的人要么溜得快,要么找借口躲开,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江屿舟。
夕阳把教室染成暖橙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他没多说什么,拿起扫帚从后排开始扫。我负责擦黑板与讲台,粉笔灰扬起,在夕阳里化作金色的雾。擦完黑板,我去后排洗抹布,经过他身边时,他正好扫到我的座位旁。
扫帚柄轻轻碰了碰我的桌腿。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我桌角那本厚重的牛津词典上——边角因常年翻动,早已磨得发毛。
“你还用这个?”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查词。”我拧干抹布。
“哦。”他应了一声,扫帚在地上划拉两下,没抬头,“我还以为你早就不用纸质词典了。”
我没接话,走回讲台继续擦拭。
教室里只剩下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与抹布擦过讲台的湿润摩擦声。夕阳一点点西斜,光线愈发浓稠,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段清晰又疏离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扫地声停了,“电话是我妈打的。我爸……进了医院。”
我擦讲台的动作一顿。抹布上的水珠,一滴,顺着指尖落在讲台边缘,晕开一小团深色。
“情况不太好,折腾了几天。”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稳定点了。”
我转过身。他靠在后排储物柜上,手里还握着扫帚,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嗯。”我只应了一声。
除此之外,不知还能说什么。安慰苍白,追问越界。
“所以,”他抬眼看向我,目光穿过教室中间浮动的灰尘与夕阳,“那天……没说完的话。”
我的心跳,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忽然响得惊人。
我攥紧手里湿漉漉的抹布,水渍渗进指缝,冰凉。
他望着我,喉结再一次滚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要从笼罩着他的沉重倦怠与阴影里,挣扎着走出来。
“沈清许,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林薇探进半个身子,脸颊通红,语气急切:
“清许!老班叫你现在去办公室!急事!关于竞赛后续报名的!”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江屿舟的话,第二次,戛然而止。
他靠在柜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刚刚凝聚起一点力气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覆上一层更深的疲惫与……自嘲。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无力的抽搐。
“去吧。”他低声说,声音重新低哑,挥了挥扫帚,示意剩下的地他来扫。
我站在原地,手里仍捏着那块滴水的抹布。林薇在门口催促:“快点啊!”
我看向江屿舟。
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继续挥动扫帚。夕阳把他孤单的影子钉在地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拉得很长,很长。
那句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像一首总被打断的曲子,每一次即将抵达高潮,弦便先一步崩断。残留的震颤在空气里徒劳地蔓延,然后被日常的喧嚣吞没。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发出沉闷的“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几滴,落在鞋面上。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那片刺眼的光亮,走向林薇,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走向那些“急事”与“后续”。
走向没有他、也没有那句未竟之言的、所谓的“正常”生活。
只是这一次,离开时,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就算回头,也只能看见那个被夕阳拉长的、沉默扫地的背影,和满地金色的、寂寞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