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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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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口中的“急事”,是一场全国性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市里只给了学校一个推荐名额,她大概是看我刚拿了知识竞赛的奖,觉得我脑子还算灵光,便想让我试一试。
“课题可以自己定,也可以找指导老师商量,重点看创新性和可行性。时间很紧,材料下周就要交初稿。”她将一沓往届获奖作品简介推到我面前,“有兴趣吗?”
纸张带着油墨与旧书混合的淡淡气味。我随手翻了几页,那些标题和摘要严谨又遥远,像隔着一整个世界。可我的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响着教室后方,扫帚划过地面的单调沙沙声,以及那句一再被截断、悬在半空的话。
“我考虑一下。”我说。
“行,尽快给我答复。”班主任没有多劝,只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江屿舟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
“他家里……有些情况。”班主任措辞很小心,“情绪可能不太稳定。你是他同桌,平时……多留意一点。当然,学习上能互相帮助最好。”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明一灭,我走得很慢,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晰又孤寂的回响。等回到教室,灯已经关了,门也上了锁。值日早已做完,江屿舟不在。
第二天,他的座位依旧空着。早读快结束时,他才推门进来。头发微湿,像是刚匆匆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挂着水珠。他坐下,从书包里掏课本,动作迟缓,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困顿。身上的消毒水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像老旧空屋与压抑情绪混在一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一整天,他都安静得反常。
除了必要的答题,几乎一言不发。
不是从前那种憋着坏、伺机而动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彻底消耗过后、近乎真空的沉寂。他大多时候望着窗外,或是盯着课本某一页,眼神没有焦点。偶尔,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停几秒,又漠然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只是无意识地,找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落点。
课间,林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江屿舟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怪吓人的。”
我没接话,低头做物理题。
电路图上的线条交错缠绕,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几声轻咳与清嗓。夕阳斜斜切进窗内,在江屿舟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暖光。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我的方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却无意识地微蹙,连睡梦里,都透着不安稳。
我的目光轻轻扫过他削下去的脸颊轮廓,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扫过他干燥起皮的唇。
手中的笔,不自觉停了下来。
忽然,他放在桌下的左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手指微微蜷缩,又轻轻张开,像是梦到了什么,又只是单纯的神经抽动。
他的指尖,离我垂在身侧的右手,不到十公分。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指关节上细微的纹路,和指甲边缘修剪得不甚整齐的小毛刺。
教室里依旧安静。
只有笔与纸摩擦的声音,细弱得像春蚕食叶。
我的右手僵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仓库里他抓住我手腕时滚烫的掌心,昏黄路灯下他塞来琴弦时擦过的指尖,舞台上他给我抹薄荷油时用力的揉搓,还有那张纸条上,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的字迹。
“那些话,别信。等我。”
等什么?
等他处理完家里的烂事?
等他从这片厚重得快要将人淹没的疲惫里挣扎出来?
等他再一次,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说出那句总被打断的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看着他睡梦中都不安稳的侧脸,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手指,心脏某处,泛起一阵细密又绵长的酸胀。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缓慢的、浸透骨髓的无力。
像眼睁睁看着什么东西在眼前慢慢生锈、褪色、失去光泽,
而你,连伸手去擦一擦的立场和勇气,都没有。
因为你们是“死对头”。
因为你们之间唯一的“特殊”,是建立在对抗与较劲之上。
一旦这份对抗被外力中止,一旦对方没了力气再应战,那条脆弱又扭曲的连接,便仿佛失去了存在的依据。
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地划破教室的寂静。
江屿舟猛地惊醒,身体一震,倏地抬头。
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深藏的惊悸。
他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直直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空,像蒙着一层雾。
两秒后,那层雾才缓缓散开,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被我猝不及防捕捉到的、近乎狼狈的恍惚。
他飞快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喉咙里,听不真切。
接着便慢吞吞收拾书包,动作又回到了那种迟缓、提不起劲的模样。
我也开始收拾。
教室里渐渐喧闹,同学们说笑着离开。
我们俩在一点点空下去的教室里,沉默地各自整理,像两个被遗忘在舞台角落的、笨拙的默剧演员。
他先收拾好,背上书包。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停了停,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那个比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我听清,“你参加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在考虑。”
“哦。”
他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像是还有话要说,最终只很轻地落下一句:
“挺好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挺好的。”
这算什么?
客套?敷衍?
还是……别的什么?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而暖黄的光带,浮尘在光里静静飞舞。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金属齿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
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涂上去的、正在一点点黯淡的金色。
好像他从未回来过。
又好像,他从未真正离开。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
在这一次次靠近、打断、沉默、分离里,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像暗流,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早已改道,
朝着未知的、或许更加汹涌的方向,沉默地奔流而去。
我关上门,
将那片暮色与空寂,一同锁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