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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夜 ...
决定报名科创比赛,像攥住一根漂在水面的稻草。至少能把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不去的碎片——仓库的灰尘、不成调的音符、戛然而止的话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暂时挤到角落。我把自己埋进图书馆的论文库与往届作品集,选题、查资料、列大纲。日子被切分成上课、刷题、查文献、写初稿的固定板块,规律、充实,带着一种自我麻痹的平静。
江屿舟仍坐在我旁边,更像个会呼吸的影子。他按时来,按时走,上课时多半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或是趴在桌上补觉。偶尔被老师点到名,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只是声音平淡,没有半分起伏。我们之间的交谈降到冰点,除了递作业、一句必要的“让一下”,几乎再无别的话。
他像是把自己彻底封进了壳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劲儿、欠揍的笑、天马行空的废话,都随着他父亲住院的消息与那晚仓皇的背影,锁进了某个看不见的盒子。如今的他,沉默、倦怠,身上裹着一层散不开的灰雾,连从前那些若有若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也几乎消失了。
有时在图书馆查资料查到眼酸,抬头看见暮色漫过窗沿,我会恍惚一瞬。那个在仓库夕阳里,鼻尖沾着灰、眼睛亮得像星子摆弄旧鼓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安静得像陌生人的同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流言渐渐平息。一个人不再制造任何谈资,自然会从话题中心淡出。大家也习惯了这个“新”的江屿舟,偶尔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与探究。
周五下午,天色阴沉得吓人,黑云压城。空气闷热潮湿,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头顶风扇单调的转动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正对着稿纸推演数据模型,身旁的江屿舟忽然动了。他很慢、很小心地坐直,一只手捂住胃部,额角瞬间渗出汗珠,脸色在昏暗天光里白得骇人。
“江屿舟?”前排男生回头,迟疑地喊了一声。
他没应,只低着头,手指用力抵着胃,指节绷得发白,呼吸粗重,带着压抑的痛。
“你怎么了?不舒服?”男生提高声音。
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江屿舟依旧没抬头,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他试着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我送你去医务室吧?”男生站起来。
“不用。”江屿舟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老毛病,胃疼。趴会儿就好。”他说着要坐回去,动作却扯得更痛,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还是去看看吧。”我出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屿舟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先是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痛楚与难堪覆盖。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先是噼里啪啦几颗,紧接着密集的雨点狂暴地敲打着玻璃,声响瞬间灌满教室。天光彻底暗下去,灯被逐一打开,惨白的光线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雨这么大,医务室也远。”有人小声说。
江屿舟闭了闭眼,像放弃挣扎,重新跌坐回椅子,手臂环住胃部,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桌沿,身体几不可察地发颤。
放学铃在暴雨里模糊不清。同学们收拾东西,议论着怎么回家。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江屿舟,你行不行啊?有人接吗?”有人问。
他伏在桌上,轻轻摇头,头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我和他,还有窗外震耳欲聋的雨。空荡的教室,灯光显得格外冷清。
我收好书包站起来。他仍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看似睡着,紧绷的肩膀与压抑的呼吸却暴露着清醒与忍耐。
我走到他桌边停下。雨点疯狂砸在玻璃上,汇流蜿蜒而下。
“能走吗?”我问。
他身体一僵,慢慢抬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眼神涣散,看了我几秒才聚焦,然后点了点头,动作迟缓地收拾书包,手指在细微地抖。
我接过他差点掉在地上的笔,放进笔袋。他没说话,也没拒绝。
收拾好,他试着站起,腿一软又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
“扶着我。”我朝他伸出手臂。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复杂地闪了闪,迟疑两三秒,才伸手抓住我的小臂。他的手心冰冷湿滑,全是冷汗,却抓得极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
我架着他慢慢走出教室。走廊空无一人,声控灯随脚步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反着光的地面,扭曲、拉长,又因他的踉跄不断交错变形。
下楼更艰难。他几乎把大半重量压在我身上,每一步都吃力。我们走得很慢,空旷的楼梯间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他压抑的抽气声,与外面狂暴的雨。
终于挪到教学楼门口。屋檐很窄,风把雨刮进来,打湿裤脚。外面是雨的世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车棚不过几十米,此刻却像隔着一片汪洋。
“等雨小点……”他喘着气,声音虚浮。
“你等不了。”我看着他的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鬓角滚落。
我脱下校服外套撑开,举过头顶:“走。”
他看我一眼,挣扎、难堪,最后都化作认命的沉默。他靠过来,我们一起冲进雨幕。
雨点砸在外套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湿透。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头发与衣衫,风裹着雨滴抽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感觉朝车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地上积水很深,踩下去水花四溅。
他跑得吃力,近乎半拖半拽。我能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臂的手指,因寒冷与疼痛一直在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短短几十米,像跑了一个世纪。终于冲进车棚,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头发紧贴头皮,水珠不断从发梢、下巴滴落。车棚也进了雨,潮湿阴冷。
我甩了甩外套上的水,拧干湿透的袖子。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泛着青紫。
“车钥匙。”我朝他伸手。
他摸索着从湿透的裤袋掏出钥匙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冰得像铁。
我找到他那辆旧自行车开锁。后座没有挡泥板,此刻也顾不上了。
“上来。”我把车推到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看湿漉漉的后座,又看看我,没动。
“快点,你想疼死在这里?”我的语气不算好。
他没再犹豫,侧身坐上去。坐下的瞬间牵动痛处,他闷哼一声,身体僵了一下。
“扶稳。”我说完,蹬上车冲进雨幕。
雨更大了,像从天上直接倾倒。风也猛,吹得车把发飘。视线完全被雨水糊住,只能眯着眼,凭熟悉的路往前骑。车轮碾过积水,激起老高的水花。校服湿透后沉甸甸贴在身上,冰冷,行动不便。
他在后面很安静,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摆,另一只手仍按着胃。隔着湿透的布料,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与透过来的、不正常的低温。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世界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车轮碾水的声响,与他压抑的呼吸。
骑过那段平时很短、此刻却无比漫长的路,终于看见他家那片老旧居民楼。楼下积水已深。我把车胡乱停在单元门口。
“几楼?”我架住他。
“四楼。”他声音虚弱。
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楼梯间灯光昏暗,墙壁斑驳。我们一级一级往上挪,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混着外面不停的雨。他几乎完全靠在我身上,重量沉得惊人,脚步虚浮,几次差点滑倒。
终于到四楼。他从另一个湿口袋摸出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试了好几次。
我拿过钥匙,打开门。
一股沉闷的、混着灰尘与淡淡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很暗,家具轮廓模糊。
我扶他进去,在黑暗里摸到开关按下。灯亮了,是昏黄的老式灯泡,照亮陈设简单、略显凌乱的客厅。茶几上放着几个空药盒与半杯水,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
“房间……”他指了指其中一扇门。
我扶他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被子没叠。我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他坐下后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晃了晃,我下意识扶住他的肩。他抬眼,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脸颊滑落,滴在我扶着他的手背上,冰凉。
灯光下,他脸色惨白,嘴唇淡青,只有被水浸湿的眼睫格外黑。他看着我,眼神因疼痛而涣散,却又竭力想看清什么。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难堪、脆弱,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依赖。
时间像停滞了。只有窗外哗哗的雨,与两人湿透衣物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敲打着老旧地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痉挛,他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刚擦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药在哪里?”我松开他的肩,问。
他指了指书桌抽屉。我拉开,里面很乱,翻到一盒胃药,看了说明,又去客厅倒了半杯温水。
回到房间,他就着我的手吞下药,喝了几口水。指尖无意碰到他冰冷的下唇。
吃完药,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依旧紧锁,呼吸却稍平顺了些。水珠顺着濡湿的发梢,滴在同样湿透的灰色T恤领口,洇开更深的痕迹。
我站在床边,浑身湿透,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渍。
屋外的雨小了些,却仍连绵不绝。
房间很静,只有他不太平稳的呼吸,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他忽然很轻地开口,眼仍闭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谢。”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属于他的空间。书桌上散着几本课本,墙上光秃秃的,没有海报,没有装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倒扣着。整个房间和他此刻的人一样,透着被抽空后的沉闷倦怠。
“你走吧。”他又说,声音低下去,“衣服……都湿了。”
我仍没动。看着灯光下他脆弱无防备的侧脸,看着水滴从他下巴滑落,消失在衣领阴影里。心脏某处细密绵长的酸胀,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沉重。
“等你爸妈回来。”我说。
他眼睫颤了颤,依旧没睁眼:“他们……今晚回不来。”
沉默再次蔓延,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我走到书桌边,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与颈间的水,又走回床边,把纸巾递给他。
他睁开眼,看了纸巾一眼,又看向我。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映着昏黄的灯光,与我的倒影。
他伸手接过纸巾,手指擦过我的指尖。冰冷,潮湿。
“沈清许。”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仍轻,却比刚才清晰些。
“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窗外恰好一道遥远的闷雷滚过天际,低沉绵长,淹没了他可能发出的任何音节。
雷声过后,是更深的寂静。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用纸巾慢慢擦着脸与颈间的水渍。动作迟缓,带着筋疲力尽后的麻木。
我转身走到房间门口,又停住。
“药吃了,好好休息。”我说,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回应。
我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穿过昏暗安静的客厅,打开大门,重新踏入门外淅淅沥沥、却已不再狂暴的雨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只有楼下某户门缝漏出的微弱光线,与窗外被雨水浸透的朦胧夜色。
我站在黑暗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冰冷。脸上、头发上还在滴水。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指尖冰凉。心里却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与刚才房间里昏黄的灯、压抑的呼吸、冰冷的指尖、未尽的言语,浇透一遍,又洗刷一遍。
一片潮湿的混沌,与更深处,某种清晰起来的、冰冷的钝痛。
雨还在下,敲打着楼外遮雨棚,滴滴答答,声声入耳。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一句歌词“你快听,滴答滴、答滴答是雨滴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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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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