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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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江屿舟没来。
他空着的座位旁，放着我那件洗干净、叠得整齐的校服外套。浅蓝色，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和袖口带着磨损的痕迹。叠衣服的人显然不擅长这个，边角并不齐整，透着几分笨拙的僵硬。我拿起来，上面只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普通洗衣液的清香，干净得彻底，闻不到一丝雨夜的潮湿，更闻不到任何属于他的气息。
仿佛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那个昏暗房间里的喘息、冷汗、冰冷的指尖，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醒来之后，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转眼就干。
林薇凑过来，瞥了眼那件外套，又看向我，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你的？怎么在江屿舟那儿？”
“上次落他那儿了。”我把外套塞进书包，拉链干脆地拉上。
“哦……”她拖长了语调，显然不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是压低声音，“他今天又请假，老班好像给他家里打电话了，没打通。你说……他家里到底怎么了？”
我没回答，默默翻开英语书。早读的声音嗡嗡响起，像一层厚重的屏障，把所有不必要的探询都隔在外面。
一整天，那个空位就那样杵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提醒。偶尔有老师望过去，会轻轻皱眉，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月考刚过，新的课程与作业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就将一个人的短暂缺席，淹没在集体的忙碌里。
只有我，会在传卷子、记笔记的间隙，不自觉地用余光扫过旁边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面落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灰。我想起他趴在桌上睡觉时蹙起的眉，想起他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的细微声响，想起那天放学，他靠在我身上走向车棚时，那阵冰冷又沉重的重量。
放学时，我路过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一条缝。班主任的声音隐约飘出来，带着疲惫与无奈：“……联系不上家长，孩子自己说没事，让别管……这怎么行，万一出点事……”
我加快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周二，他依旧没来。
那件叠得整齐的外套躺在我书包里，像一块沉甸甸、却没有温度的石头。
周三下午，是科创小组第一次集体讨论。我们组一共三人，除了我，还有一个高二的学长和一个高一的学妹，地点定在实验楼的空教室。我和学妹到得早，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学妹性子活泼，对什么都好奇，拿着我的初稿大纲问个不停。学长则沉稳许多，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讨论到一半，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舟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比前几天更清晰，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便漠然移开，看向学长。
“张老师让我过来，说这个组缺个会动手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学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接到通知，很快反应过来：“哦，欢迎。江屿舟是吧？听说你动手能力很强。”
“还行。”
他走进来，在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摘下帽子，随手捋了把头发。发丝有些凌乱，眼底的青黑依旧浓重，眼神却静得可怕，静得近乎空洞。他像是完全没看见我，目光只落在学长摊在桌上的草图上。
学妹好奇地打量他，小声问我：“沈清许，这是你同学？你们班的？”
“嗯。”我应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
纸上的铅字在眼前微微晃动，有些模糊。
讨论继续。大多是学长在讲方案设计与理论依据，学妹偶尔提问，我补充细节与数据。江屿舟大半时间都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只有一次，当学长提到某个机械结构可能需要定制特殊零件时，他忽然开口：
“这个可以用旧光驱里的步进电机改，精度够，也好找。”
学长眼睛一亮：“你会改？”
“试过。”他简短地答，没有多余解释。
“太好了！这部分就交给你了！”学长很是高兴，“还有传感器部分……”
“传感器可以拆手机上的重力感应和陀螺仪模块，成本低。”江屿舟接得很快，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思路却清晰得惊人，“不过要写驱动，得找个懂嵌入式编程的。”
“编程清许在行。”学长看向我。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屿舟转过来的目光。
隔着几张课桌的距离，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普通的、暂时需要合作的组员。里面没有雨夜的狼狈，没有压抑的呼吸，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我可以试试。”我说。
“行，那传感器部分你们俩对接。”学长一拍板，“江屿舟负责硬件改装和结构搭建，沈清许负责传感器采集和核心控制程序，我负责整体设计和报告撰写，小林协助数据处理和外观设计。没问题吧？”
我们都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儿，下次碰头时间群里通知。”
江屿舟第一个站起身，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对学长微微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哎，江同学！”学妹叫住他，“我们拉个群吧，方便联系。”
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了几下。一个二维码亮在屏幕上。学妹连忙过去扫了。
“好了，我拉你进群。”
江屿舟“嗯”了一声，收起手机，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位同学……有点酷哦。”学妹吐了吐舌头。
“他家里最近有点事，心情可能不太好。”学长解释了一句，收拾好东西，“走吧，清许，一起回教室？”
“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东西要查。”
“行，群里聊。”
他们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暖黄色光斑，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空气里还残留着粉笔灰与旧木头的气息。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纸粗糙的边缘。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新的微信群消息。学妹把我们四个人都拉了进去，群名叫“科创攻坚队（必胜！）”。学长发了个“大家好”的表情包，学妹回了个可爱的猫咪笑脸。
江屿舟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昵称，静静躺在成员列表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点开他的头像，想看看朋友圈。
却发现他的个人资料界面中，并没有朋友圈。
像他这个人此刻给我的感觉——
一片沉默的、拒绝任何人探知的空白。
我退出微信，锁屏。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而平静的脸。
就这样了吗？
暴雨夜里仓皇的扶持，昏暗房间里冰冷的指尖与压抑的呼吸，那些反复被打断、悬在半空、沉甸甸的未尽之言……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个新的、名为“合作”的、公事公办的关系覆盖了？
像雨水冲刷过的地面，干了之后，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很快就会被新的灰尘盖住。
也好。
我把资料收进书包，拉上拉链。金属齿扣咬合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江屿舟正走出实验楼。他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拐向了校门。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零零的。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我才收回视线。
窗玻璃上，映着黄昏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橙红，边缘却已透出沉沉的暮蓝。
我转身，离开教室，走向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走向灯火渐次亮起的教学楼，走向那些习题、笔记、即将到来的晚自习，走向没有他、也不需要揣测他任何情绪的、“正常”的轨道。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场暴雨留下的湿冷，似乎并没有被阳光晒干。
反而凝结成了一小块透明坚硬的冰，硌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细微却持续的钝痛。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