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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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创小组的“合作”，像一组被强行啮合、型号却不太匹配的齿轮。转动时，发出生涩、僵硬、随时可能崩裂的摩擦声。
我们四个人拉了微信群，群名被学妹从“科创攻坚队（必胜！）”改成了“未来科学家联盟（奋斗！）”，后来又变成了“熬夜秃头预备役”。学长负责在群里发布任务和时间节点，学妹负责发各种加油打气的表情包和半夜偷吃泡面的照片。我和江屿舟，则像是两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应答机器人。
“@江屿舟，步进电机的改装草图出来了吗？今晚能发群里看看吗？”学长问。
隔了几个小时，江屿舟会发一张照片。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的，线条凌乱但结构清晰，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字和数据。没有文字说明。
“@沈清许，传感器数据采集的协议和接口文档，今天能整理出来吗？江屿舟那边硬件调试需要。”
我会在截止时间前，发一个压缩包到群里。里面是整理好的文档和测试代码。同样，没有多余的话。
有时，学长会安排我和江屿舟线下对接。通常是放学后，在实验楼那间临时借用的、堆满杂物的备用教室。我们各自占据长桌的一端，中间摊着图纸、零件、笔记本电脑。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味、焊锡味，还有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
“驱动这里，转速控制信号不稳定，偶尔会丢步。”我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指着一段波形图。
他凑过来看，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屏幕，又不会碰到彼此。身上有淡淡的金属切削和机油的味道，盖过了以前那股干净的皂角味。他盯着屏幕，眉头微蹙，然后拿起手边一个已经拆开的光驱，指着里面某个元件：“可能是这个霍尔传感器的位置敏感度问题，电机转动时磁场干扰。我换个屏蔽好点的试试。”
“需要我改一下软件滤波参数吗？”我问。
“先换硬件试试。参数你那边随时可以调。”他说着，已经拿起电烙铁。焊锡在高温下熔化，冒出细微的青烟。他低着头，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专注而平静，只有眼底的青色透露出持续的疲惫。手指很稳，动作精准利落。
我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电压、电流、信号噪声、算法优化。话语简短，专业，没有一句超出“合作”范畴。像两个被临时抽调到同一个项目组的、互不熟悉的工程师。
偶尔，对接会拖到很晚。实验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我们这间教室还亮着灯。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阑珊。
“今天就到这里吧。”学长会打来电话，或者学妹在群里催，“两位大佬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我们会各自收拾东西。他把他那些零件、工具分门别类装进一个旧工具箱，我保存文档，关闭电脑。然后一前一后离开教室，锁门。在楼梯口分开，他往左，我往右。没有“再见”，没有“明天见”，就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课后值日。
有一次，调试一个传感器时遇到了麻烦，数据始终漂移。我们反复检查硬件连接，修改软件代码，试了各种方法，直到晚上十点多，还是没解决。备用教室的空调早就关了，初冬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来。我对着屏幕上一团乱麻的波形图，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屿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冷风瞬间灌入，带着夜晚清冽的空气，冲散了室内的沉闷和焊锡的微焦味。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半晌没动。
“要不今天先这样？”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你先回吧。我再想想。”
我没动。看着他沉默的背影。黑色连帽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融入窗外的黑暗。肩膀的线条有些单薄。
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个出问题的传感器模块，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忽然说：“会不会是供电问题？我们一直用的稳压电源，但实际应用场景可能是电池供电，电压会有波动。”
我愣了一下。我们之前的测试环境，确实都忽略了供电电压的变化。
“有可能。”我立刻在电脑上修改模拟条件，加入电压波动参数。重新运行测试程序。
波形图上的乱麻，在加入了电压扰动后，出现了规律性的畸变。
“找到了。”我指着屏幕。
他凑过来，离得比刚才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机油味，和一点点……很淡的、像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夜风的凉意。他看着屏幕，几秒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改一下电源滤波电路，或者软件里增加电压补偿算法。”我说。
“硬件改吧，彻底点。”他说着，已经拿起电烙铁，开始拆焊那个小小的电源模块。
我们又进入了工作状态。他改装电路，我同步修改补偿算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更浓。这次，进展顺利了许多。
当他焊好最后一个元件，我把改好的程序下载进控制板。接上传感器，启动。
电脑屏幕上，原本杂乱漂移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稳定、平滑的曲线。
成功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脖子和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僵硬。他也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活动了一下手腕。台灯的光晕里，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可以了。”他说。
“嗯。”我保存好所有文件。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在空旷寂静的校园里，只有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交替。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们都加快了脚步。
走到分岔路口，他忽然停下，从连帽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皱巴巴的，牌子很普通。
“学妹给的，说加班必备。”他解释，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不吃甜的。”
我看着他手心里那块巧克力，包装纸在路灯下反着微弱的光。犹豫了一秒，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凉。
“谢谢。”我说。
他没说什么，把手插回口袋，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捏着那块巧克力，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走到宿舍楼下，撕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甜，带着一点廉价的香精味，但在寒冷的、疲惫的深夜，这点甜味和热量，确实让人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慢慢地，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夜晚的寒气。
回到宿舍，洗漱，躺下。脑子里却还盘旋着那些波形、代码、电路图，还有他站在窗前沉默的背影，和递过巧克力时冰凉的手指。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熬夜秃头预备役”群。学妹发了个“两位大佬辛苦了！早点休息！”的猫咪打滚表情包。
学长回了个“加油”。
江屿舟的头像，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想说点什么。比如“电路改好了”，或者“巧克力吃了”。
但最终，什么也没做。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归车辆的声音。
合作还在继续。齿轮还在生涩地转动。我们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讨论着固定的问题，交换着必要的文件和数据。
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确，高效，没有情感冗余。
只是偶尔，在调试成功某个难关的瞬间，或者在深夜空旷的校园里分食一块廉价巧克力时，会有一刹那的恍惚。
仿佛那些仓库里的噪音，舞台上的强光，雨夜里的扶持，昏暗房间里的喘息，还有那些反复升起又被打断的、沉甸甸的期待……都未曾发生。
仿佛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只是这样。
一组因为某个项目而短暂啮合，完成任务后便会毫不犹豫分离的，冰冷、坚硬的齿轮。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