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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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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前的最后一次集体模拟训练,定在周四下午的自习课,地点是实验楼的空闲机房。班主任亲自坐镇,几个种子选手分组对抗,空气中弥漫着比平时凝重数倍的紧张感,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和江屿舟作为临时搭档,被分到了靠窗的一组。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桌面,晒得机箱外壳微微发烫,空气里漂浮着旧电脑特有的、微尘与静电混合的干燥气息,伴着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网。
抢答环节如期而至,题目难度陡然提升。当一道关于“古代西亚楔形文字主要书写材料”的题目跳出来时,我脑中瞬间闪过“泥板”二字,手指已经悬在抢答键上方,正要按下——身边的江屿舟却像是被题目触发了条件反射,胳膊猛地一抬,手肘毫无预兆地撞在我正在操作鼠标的右手腕上。
“嘶——”尖锐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开来,我下意识地缩手,手指一偏,错过了抢答的最佳半秒。
“泥板!”江屿舟的按钮按得震天响,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系统立刻跳出“回答正确”的提示,为我们组加上十分。他脸上刚绽开兴奋的笑意,余光瞥见我蹙起的眉头,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微微发红的手腕上,笑容瞬间僵住。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雀跃褪去,换上一丝罕见的局促,“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几分严肃:“注意纪律,不要有肢体冲突!”
“没有冲突,”江屿舟立刻抬头,声音比平时拔高了些许,带着点急于澄清的意味,“我不小心碰到她的。”
解释完,他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没发出声音,但那口型清晰得很——是“对不起”。
我没说话,只是用左手轻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心里那点因错过抢答而生的微弱恼意,被他那个笨拙又认真的无声道歉悄然抚平,甚至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晕开圈圈细纹。
训练结束,人群陆续散去。我收拾着笔袋,江屿舟却磨磨蹭蹭地在我旁边整理他那些向来乱糟糟的资料,纸张翻得哗啦作响,却不见他有要走的意思。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眼睛刻意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避开我的目光,“手腕,真没事?没肿吧?”
“嗯,没事。”我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撞到的地方。
“哦。”他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两秒,忽然把手里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香的补充资料塞到我怀里,“喏,老班刚发的,说涉及竞赛高频考点,我多印了一份。”
我有些愕然地接过,资料很厚,边角还被他捏得有点发皱,能感觉到纸张上残留的温热。
“你不是最烦整理这些枯燥的资料吗?”我忍不住问,印象里他向来对这类密密麻麻的文字材料避之不及。
“反正顺手多打了一份,放着也是浪费。”他耸耸肩,语气故作随意,拎起书包甩到肩上,“走了。明天图书馆老地方,别迟到啊,沈老师。”最后三个字,语调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调侃的欠揍感,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别扭和关心只是我的错觉。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机房,校服的衣角在空中扫过一道轻快的弧线,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拿着那叠意外的“顺手”资料,站在原地。油墨味有点刺鼻,但似乎又混杂了一点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
“清许,还不走吗?”林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才在另一组,显然是特意等我。
“就走。”我把资料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一起下楼时,林薇亲昵地蹭到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点点试探的笑意。
“哎,你跟江屿舟……”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怎么?”我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
“刚才我们组都看见啦,”林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他撞到你之后,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脸都白了一瞬,后来还特意给你塞资料赔罪。你可别说,你俩这‘死对头’的戏码,演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嗯?”
我心头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自己才留意到的细节,那些他稍纵即逝的异常反应,落在旁观者眼里,已经成了可以细细咀嚼的话题。
“就是训练搭档而已,资料是老师要求互相分享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足。
“是吗?”林薇眨了眨眼,明显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吧好吧。不过啊,我听说隔壁班也有人注意到了哦,说你们最近‘同框率’超高。江屿舟那种谁都不服、独来独往的家伙,居然会跟人‘乖乖’一起泡图书馆,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流言已经悄然滋生,并且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着我和他的名字。而我,手握着他“顺手”多印的资料,站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心维持了许久的、名为“死对头”的堤防,被这些细碎的细节和旁观者探究的目光,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缝很小,却足以让内心那片名为“暗恋”的潮水,开始不安地涌动,一点点漫过原本坚固的堤坝。
我忽然想起上周图书馆的那个黄昏,书架上的书意外滑落时,他下意识挡在我身前,衣料上沾染的阳光味道,和此刻手里资料上的气息,渐渐重合。
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避无可避。就像有些人,一旦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注定会搅动一池春水,无论你如何抗拒,如何刻意保持距离。
林薇再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我那句关于我和江屿舟的悄悄话在班里小范围传开时,我正拧着保温杯盖,指尖一滑,滚烫的热水险些溅到手背上。
“什么话?”我强作镇定地问,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指节却悄悄攥得发白,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还能是什么,图书馆那事儿呗,”林薇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漾着八卦的光,“有人撞见江屿舟把你护在身下,那姿势,啧啧,说得多暧昧的都有。”她促狭地眨眨眼,“还说你们最近形影不离,一起刷题一起泡图书馆,关系突飞猛进,这‘死对头’的名头,怕是要名存实亡咯。”
我慢慢拧回杯盖,金属螺纹咬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心却像被扔进滚烫的水里,咕嘟咕嘟翻着泡,分不清是灼烫的慌,还是闷得发紧。那些被我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瞬间,被旁人添油加醋地传播,竟成了这般暧昧不清的模样。
“无聊。”我吐出两个字,随手翻开物理练习册,可眼前的电路图却像是活过来一般,扭成一团乱麻,线条和符号全糊在了一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余光里,江屿舟从教室后门晃进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额头上沾着刚打完球的薄汗,发丝微微湿润,正和几个男生笑骂着,丝毫没察觉那些飘来飘去、在他和我之间打转的异样目光。
也是,他向来神经大条,大大咧咧。我自嘲地想,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于他而言大抵只是过耳的风,吹过就散,留不下半点痕迹。
可我呢?那些因他无意的靠近就兵荒马乱的瞬间,因他一句随口的调侃就反复咀嚼的夜晚,因他一个不经意的关心就小鹿乱撞的悸动,又算什么?
江屿舟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带起一阵微热的气流,混着淡淡的汗水味——不难闻,反倒像晒透了的青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息。他把校服胡乱塞进桌肚,掏出皱巴巴的《竞赛模拟一百题》,翻得哗啦作响,打破了我身边的沉寂。
“喂,沈清许,”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睛盯着题目,眉头微蹙,并没有看我,“这道并联电路总电阻最小值,公式推导怎么来的?我总觉得漏了点关键条件,想了半天也没头绪。”
他的指尖点着书页,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分明,带着淡淡的粉笔灰痕迹。
你看,就是这样。他能在旁人的流言里,和我被传“关系突飞猛进”,又能这般自然、这般专注地和我讨论一道物理题,仿佛那些暗流涌动的暧昧揣测,都与他无关,仿佛我们之间,从来只有“死对头”的较劲和搭档的默契。
我稳了稳呼吸,强迫自己收回纷乱的思绪,看向题目——那是我的强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用最简洁的逻辑一步步拆解推导过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你看,这里要注意滑动变阻器的接入方式,是分压式还是限流式,这直接决定了有效电阻的变化范围……”
他听得认真,不自觉地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贴到我的肩膀,发梢残留的薄荷柠檬洗发水味飘进鼻尖,清清爽爽的,驱散了些许因流言带来的烦躁。
“……所以当滑动变阻器接入电阻与定值电阻相等时,总电阻最小。”我讲完,放下笔,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
他盯着草稿纸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懂了!原来卡在这步了!我之前一直没考虑接入方式的影响!”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盛着豁然开朗的兴奋,瞳孔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脸,“谢了,沈老师,还是你厉害。”
那眼神干干净净,坦荡得让我心头发涩。所有因流言而起的忐忑,还有那点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在这份纯粹的坦荡面前,都显得可笑又卑微。
“嗯。”我低下头,迅速把草稿纸折好,压在课本底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竞赛前最后一次模拟对练,定在周五放学后,我们依旧去了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夕阳正浓,把整个阅览区染成暖金色,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细尘的味道,静得只剩翻书的轻响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摇头干嘛?这道题你也不会?”江屿舟疑惑地瞥了我一眼,手里的笔还停留在试卷上。
“没什么。”我迅速收回心神,指着他刚做错的文史题,转移话题,“这里错了,‘七月流火’是指天气转凉,不是炎热,你记反了。古人用‘流火’指大火星西沉,暑气渐消。”
“啊?”他瞪大眼睛,抓了抓头发,一脸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一直以为是说夏天热得像着火!古人说话怎么这么绕!亏我还跟人打赌来着,这下要输了。”
看着他这副懊恼又有点憨的样子,我心里的阴霾忽然散了些。或许就这样吧,能一直和他斗嘴,一起做题,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哪怕永远只是“死对头”,哪怕这份暗恋永远只能藏在心底,好像……也不错。
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份“不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宁静。
“江屿舟?真巧,你也在这儿复习呀!”
我们同时抬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穿别班校服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几本参考书,笑容明媚得像窗外的阳光。我认识她,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许安然,成绩优异,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开朗,在年级里很受大家欢迎。
江屿舟看见她,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是一种和跟我互怼时截然不同的笑,更明朗,更放松,带着毫无芥蒂的熟稔。
“许安然?你怎么也在这儿?”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愉悦。
“来借点竞赛相关的资料,我们老师推荐说图书馆这几排有珍藏的题库。”许安然落落大方地回答,目光自然地落在我身上,笑容友善,“这位就是沈清许同学吧?我早就听说你了,成绩特别好,你们俩组队参加知识竞赛,简直是强强联合,太厉害了。”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你好。”
“我听我们班老师说,你们这个组合在模拟赛里一直是第一,超厉害的,”许安然笑着看向江屿舟,语气熟稔得仿佛老友,“尤其是你,江屿舟,说你最近进步超快,理科题几乎横扫千军,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呢。”
“哪有,”江屿舟摸了摸后脑勺,嘴上说着谦虚的话,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亮晶晶的,“都是沈老师带得好,他理科比我厉害多了,好多题都是他教我的。”
“沈同学确实厉害,能把江屿舟带得这么好。”许安然转回头看我,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友善,“以后有机会的话,能一起交流题目吗?我好几道数学难题,琢磨了好久都没头绪,一直想找个厉害的人请教。”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江屿舟已经抢先接了话,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完全能代表我的意愿:“没问题啊!沈清许数学可是我们班的王牌,你有空直接来问就行,她这人就是看着面冷,讲题超有耐心的,保证把你教会。”
他替我答应了,用一种“我们是一伙的”自然口吻,浑然不觉这擅自做主让我陷入了何等尴尬的境地。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被投入冷水的石头,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许安然的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那太谢谢你们啦!不打扰你们练习了,祝你们竞赛取得好成绩,加油哦!”她挥挥手,抱着书轻盈地走向另一排书架,背影窈窕。
江屿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模拟卷,随口嘀咕了一句:“许安然人挺不错的,还挺爱学习,不像其他人,总想着玩。”
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笔杆硌得掌心发疼,却浑然不觉。图书馆的夕阳依旧温暖,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日他为我挡下坠落书本时的悸动,此刻想来,不过是他下意识的绅士举动;他塞给我的资料,或许真的只是“顺手多印”;他和我讨论题目时的亲近,也只是因为我是他的“临时搭档”和“厉害的沈老师”。
他对我所有的特殊,或许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在许安然这般光明正大、坦率友好的接近面前,那些被流言放大的暧昧细节,还有我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心事,都显得那么龌龊,那么不堪。
江屿舟对我,或许真的只有“死对头”的较劲,和“临时队友”的合作情谊。他可以和我讨论题目到天黑,可以下意识替我挡住危险,甚至可以随口说我“可爱”,但这些,或许都抵不过他对许安然一个光明正大、毫无保留的笑容。
你看,他连向别人介绍我,都带着这般“我们是一伙的”自然,却从未真正察觉我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爱意。
可我,却在这份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自然”里,偷偷藏了那么多不自然的、不该有的妄想,那么多小心翼翼的心动。
“发什么呆?”江屿舟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催促道,“别愣着啊,还有不少题没练呢,竞赛可不能掉以轻心。”
我回过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干净坦荡,毫无阴霾,眼底只有对竞赛的认真和对题目本身的专注。
“嗯,继续。”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快认不出。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暖金色的光渐渐褪成沉郁的橘红,像一块慢慢冷却的烙铁,轻轻烫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