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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声鹤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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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然像颗石子,砸进我心底那方名为江屿舟的湖,漾开的涟漪缠缠绵绵,比我预想的更久,更烈,层层叠叠漫过心岸。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观察他,带着近乎自虐的专注,才惊觉从前竟漏掉了太多细节。江屿舟从不是对所有人都横眉冷对或插科打诨,他对大多数人都温和随和,尤其对女生,带着种浑然天成的、大大咧咧的绅士风度——帮搬书本,顺手递水,讲题时纵使不耐,也会耐着性子说清楚。
只是这份旁人都能拥有的随和,衬得他对我的那份“特殊”,格外扎眼。他对我的特殊,是更呛人的言辞,是更频繁的针锋相对,是独处时那点介于挑衅与熟稔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
可如今,这份独一份的特殊,竟在慢慢被稀释。当许安然再次站在教室门口,笑盈盈晃着数学卷子时,江屿舟几乎未加犹豫,抬下巴朝我示意:“喏,沈老师,发挥你特长的时候到了。”
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仿佛我真的是他随叫随到、不分你我的好哥们。
我捏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抬眼望向门口的许安然。她笑容明亮,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歉意,纯然像只是来请教问题,半分其他意味都无。
“哪道题?”我的声音平静响起,甚至掺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那道压轴大题确有难度,我接过卷子,抽起草稿纸便开始讲解。江屿舟趴在桌上,侧着脸看过来,目光却大多落在许安然恍然大悟时,那生动娇俏的模样上。他甚至会在我讲到关键处,插嘴用更通俗——却未必准确的方式再讲一遍,逗得许安然抿嘴轻笑,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窗棂,柔柔笼在他们二人身上,那幅和谐的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讲解的声音未歇,思路清晰,逻辑缜密,心底却像有台冰冷的机器在高速运转,将翻涌的酸涩、委屈、不甘尽数压住,压缩成一颗无人可见的、坚硬冰冷的核。
“谢谢沈同学!你讲得太清楚了!”许安然真诚道谢,又转向江屿舟,眼睛弯成月牙,“也谢谢你呀江屿舟,你的‘通俗翻译’版超形象!”
“小意思!”江屿舟扬眉,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和从前在我面前炫耀答对难题时,一模一样。
许安然抱着卷子心满意足地离开,江屿舟转回头,用笔戳了戳我的胳膊:“行啊沈老师,诲人不倦。”
我没有看他,只淡淡回了句:“比不上你,翻译得生动形象。”
他愣了一瞬,似是没听出我话里那点几不可察的涩意,反倒咧开嘴笑:“那是,小爷我深入浅出。”
深入浅出。我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心头泛苦。是啊,他对我,大抵永远只有“深入”的针锋相对,从不会有“浅出”的温和耐心。那些我曾偷偷珍藏的、图书馆夕阳下的靠近,那些他下意识的维护,笨拙的关心,或许不过是因为我是沈清许,是他江屿舟唯一认可、值得全力以赴去“对抗”的对手。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把细柄小锤,轻轻敲在心口那层自欺欺人的硬壳上,发出细密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流言并未因许安然的出现而平息,反倒因她的“印证”,变得愈发暧昧。有人说撞见江屿舟和许安然在走廊有说有笑,状似亲密;也有人说我和江屿舟在图书馆同进同出的频率,半分未减。两种说法交织缠绕,衍生出更离谱的版本,三角关系,沈清许黯然神伤,诸如此类。
林薇看我的眼神,满是同情与探究,偶尔欲言又止。我全当未见,将所有精力都扑在最后的竞赛准备上。刷题,对练,查漏补缺,只有在这些需要绝对专注的时刻,我才能短暂忘记那些纷乱的心绪,忘记江屿舟对许安然笑时弯起的眼尾,忘记他递我资料时,指尖不经意触到的温度。
江屿舟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些风言风语。一次去图书馆的路上,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那些人真无聊,整天瞎传。”
我脚步未停,目视前方:“传什么?”
“就……乱七八糟的。”他含糊带过,抬脚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鞋尖蹭过地面,发出轻响,“我和许安然就是普通同学,问个题而已。至于咱俩……”他顿了顿,侧头看我,黄昏的霞光漫过天际,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柔了他平日里桀骜的轮廓,“咱俩不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是哪样呢?
是见面就掐的死对头,是棋逢对手的竞争者,是彼此唯一认可的劲敌。
我轻轻“嗯”了一声,再未多言。
他好像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开始絮絮叨叨抱怨竞赛题的变态,吐槽出题老师的脑洞。
你看,他急于澄清和许安然的“普通”,却对我们之间的“特殊”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无需定义。这大概是最残忍的事——他把我放在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却从未想过,这个位置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图书馆的旧沙发,还留着上次我们坐过的凹陷。我们各占一端,中间摊开着厚厚的资料,也隔着一层无声的、越来越浓的疲惫。
他偶尔会指着某道题问我,语气平淡无波。我也尽量用最简洁、最专业的话语回答。我们配合得甚至比从前更“默契”,因为再也没有那些夹杂着莫名情绪的无谓争吵,一切都高效、平静,合乎“最佳队友”的所有规范。
可我清楚,有些东西,早就不一样了。那层隔在我们之间、名为“死对头”的透明薄膜,曾经是我敢靠近他的保护色,如今却凝成一道无形的冰墙,将我们远远隔开。墙内,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墙外,是他毫无所觉的、理所当然的“正常”。
夕阳又一次沉入层层书架之后,图书馆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我们长长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我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明天就比赛了。”江屿舟也跟着站起,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落在我身上,灯光在他眼底漾开,显得有些深邃难辨,“沈清许,加油。”
“嗯,你也是。”我移开视线,背好书包,指尖攥着书包带,微微用力。
“对了,”他忽然叫住我,手随意插在校服兜里,站姿看着散漫,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等比完赛……有事跟你说。”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事?”我问,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有自己知道,心底的波澜已翻涌成潮。
“到时候再说。”他摆摆手,率先转身朝外走去,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旋转的光影里,只留下一句,“走了,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高瘦的背影彻底消失,偌大的图书馆里,只剩我一人的呼吸声,和满室陈旧的书卷气。
有事跟我说?
是终于厌倦了流言蜚语,要和我划清界限,回归最纯粹的对手?还是……有别的什么?
我不敢猜。猜对了,是奢望;猜错了,便是凌迟。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织成一片星海,却透着彻骨的冰凉。我深吸一口气,图书馆的书卷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底那片越扩越大的、空落落的惶然。
明天。比赛。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