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竞赛 ...
-
市知识竞赛的赛场设在实验中学的礼堂。灯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新漆的刺鼻味与四下蔓延的紧张感,搅成一团黏稠的压抑。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席与神情肃穆的评委团,台上,聚光灯像团灼热的火焰,烤得人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焦灼。
我和江屿舟并排坐在属于我们学校的席位上。他今天难得穿得规整,校服拉链一丝不苟拉到顶,头发也精心梳理过,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坐姿倒是没变,依旧微微弓着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又转回来,落在我面前那块印着名字的纸牌上。
“紧张?”他忽然压低声音问,目光没看我,始终盯着前方亮得晃眼的舞台中央。
“还好。”我应声,声音听着平稳无波。只有自己知道,手心早已沁出薄汗——不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比赛,而是因为离他太近,近到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今天格外突出的清爽皂角味,还有他靠近时,那股无形却强烈的压迫感,让心跳都乱了节拍。
“我有点。”他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这灯打得,跟审犯人似的。”
我侧头看他一眼。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里那点关于他“永远从容、毫不在乎”的固有判定,悄悄裂开了一条小缝。原来他也会紧张,而且……愿意把这份不从容说给我听。
“按平时练的来就行。”我听见自己开口,语气比预想中更温和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聚光灯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盛着碎光。片刻后,嘴角一点点勾起,露出那个我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行,听沈老师的。”
那一瞬间,台上台下的喧嚣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我的影子。我仓促地移开视线,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悄悄热了起来。
比赛正式开始。必答题环节波澜不惊,我们的配合还算默契——他包揽那些天马行空的文史艺术题,我稳稳守住数理逻辑的阵地,分数始终咬在中上游。真正的战场,从抢答题环节才拉开序幕。
题目飞快地在大屏幕上滚动,主持人的话音刚落,江屿舟的手指就像装了弹簧,几乎每次都比我快上零点几秒按下抢答器。他抢题凶猛,答题更凶,好几次在答案模棱两可的边缘冒险作答,竟然都侥幸蒙对,引来台下阵阵惊叹与掌声。
我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得不承认,他那种野兽般的直觉与横冲直撞的气势,在这种竞技场合里,竟有种奇特的感染力。我们的分数,也随之稳步攀升。
然而,变故发生在倒数第三轮。一道关于古典音乐流派的题目跳出,江屿舟再次以毫厘之差抢到了答题权。
“古典主义时期的三位代表人物?”主持人清晰地念出问题。
江屿舟几乎是脱口而出:“海顿、莫扎特、贝……”话音卡在半空,他眉头紧紧拧起,那个“特”字在嘴边打转,后面的名字却像被橡皮擦彻底抹去,只剩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脸色在聚光灯的直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隐约传来。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我的心猛地一沉。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贝多芬”,但贝多芬严格来说属于古典与浪漫主义的过渡阶段,更常被归入浪漫主义早期,尤其是在这种竞赛的严谨语境下,这个答案大概率不能得分。那正确答案应该是“海顿、莫扎特、巴赫”?不对,巴赫是巴洛克时期的代表……电光石火间,无数碎片化的知识点在我脑中飞窜、碰撞,乱成一团。
“海顿、莫扎特,”江屿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巴赫。”
红灯骤然亮起,刺耳的错误提示音划破礼堂——“回答错误!扣除十分!”
巨大的分数变动清晰地显示在公屏上,我们的排名瞬间从第二跌至第四。台下哗然,议论声陡然放大。江屿舟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按在抢答器上的姿势,指节用力到发白。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像块坚硬的石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而紧绷的直线。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懊恼与沮丧,像一层冰冷的壳将他包裹。那一瞬间,我几乎想也没想,在下一道题目刚一出现的刹那,抢在他之前按下了抢答器。那是一道复杂的物理波粒二象性应用题,属于我的绝对领域。
我深吸一口气,快速而清晰地给出了答案,还简要补充了推导思路。绿灯亮起,清脆的加分提示音响起——“回答正确!加十分!”分数追回了一些,但排名依旧岌岌可危。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可我无暇顾及,只是飞快地瞥了江屿舟一眼。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没看我,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最后一道决胜题,分值巨大,直接决定最终排名。题目出现在屏幕上,竟是一道极其冷僻的、关于古代西亚苏美尔文明神话体系的题。全场瞬间陷入静默,连评委席都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
我大脑飞速运转,碎片化的知识片段在脑海中掠过,却始终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答案。这不是我的强项,甚至远远超出了我们赛前准备的范围。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听天由命的瞬间,旁边传来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抢。”
是江屿舟。他没看我,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侧脸依旧紧绷,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青筋,但那股颓丧的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与决绝。
几乎没有犹豫,我的手指按下了抢答器。“嘀”的一声轻响,确认抢答成功。
聚光灯瞬间聚焦在我们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般投射过来,带着期待与好奇。
江屿舟缓缓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体。他开口,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斩钉截铁,清晰地列出了几个拗口的神明名字与神话关联,甚至补充了一个连我都未曾留意过的细节出处。
“……因此,苏美尔文明的核心神祇体系包括:安、恩利尔、恩基、宁胡尔萨格等。”
他回答完毕。全场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评委席上的几位老师交头接耳片刻,低声商议后,主评委缓缓点了点头。
绿灯骤然大亮!伴随着激昂的加分提示音,我们的分数猛地一跳,直接跃升至第二位!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还有口哨声与欢呼声。江屿舟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我。
那一刻,他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绝地反击后的如释重负,有对我刚才果断抢答的无声确认,还有一种更深邃、更温热的东西,让我一时无法读懂。
“最后那题,”我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图书馆那本《失落的文明》,插图页右下角的小字标注。”他打断我,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滚烫的温度,“你翻过去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
我愣住了。那本厚重又冷僻的画册,我只是当时觉得封面好看,随手翻了两页便放回了书架,甚至没留意上面有什么标注。而他,竟然记住了……
比赛圆满结束。我们最终以两分之差,获得了团队第二名。这个成绩不算最顶尖,却已经是学校近年来在这项赛事中取得的最好成绩。
领奖,合影,接受老师和同学们的祝贺。整个过程我都有些恍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赛场上的惊险瞬间,还有江屿舟最后看我的眼神。江屿舟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正和周围的人说说笑笑,只是偶尔,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颁奖礼散场,礼堂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班主任拍着我们的肩膀,红光满面地宣布要请客庆祝,好好犒劳我们。江屿舟笑着应和,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着什么。
然后,他像是看到了目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随即又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紧绷感散去不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许安然站在不远处的罗马柱旁,正笑着朝我们挥手,手里还拎着两瓶矿泉水。午后的阳光透过礼堂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让她的笑容显得格外明媚晃眼。
江屿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犹豫,又像是某种告别。然后,他迈步朝着许安然的方向走去。
我的心,在刚刚因为赛场默契而升腾起一丝微弱暖意的地方,骤然冷却下来,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凉得刺骨。
他比赛前说的那句“等比完赛……有事跟你说”,在耳边重新响起。
原来,他要说的事,是和许安然有关?
也是,我们这对临时拼凑的“最佳队友”,使命已经完成,是时候卸下身份,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了。
他要说的,大概是这个吧。
或许,还有别的——比如,正式把许安然介绍给我认识?或者,借着这个机会,划清我们之间那阵子流传的、令人困扰的“流言”界限?
我站在原地,看着江屿舟走到许安然面前,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水,两人低头交谈着什么。许安然说着话,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江屿舟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周围是喧闹的退场人群,祝贺声、笑语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与我无关。
悬了好几天的那把剑,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伴随着另一个女孩明媚的笑容,以这样一种让我猝不及防的方式。
我悄悄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阴影里,避开那刺眼的阳光与刺眼的画面。
“清许!快过来合影啊!大家都等着呢!”林薇在不远处朝我挥手大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最后看了一眼江屿舟和许安然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与自己内心相反的方向,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汇入了欢庆的人群中。
赛场上的默契与惊险,并肩作战的心跳与悸动,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荡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