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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未能说出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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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宴定在学校附近一家口碑颇好的川菜馆。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我、江屿舟,班主任、几位科任老师,还有林薇等负责竞赛后勤的同学,全都围坐在一起。屋内气氛热烈,空气里飘着花椒与辣椒交织的辛香,热热闹闹地裹着人。
江屿舟和许安然没有一同出现。我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悄悄松了一毫米——真的,就只有一毫米。
他推门进来时,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凌乱,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不知是赶路太急,还是藏着别的情绪。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在我身旁的空位上顿了顿,随即极其自然地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才来?”班主任笑着打趣,“就等我们两位冠军了。”
话是对着我们俩说的,可迟到的人,只有江屿舟。
“路上有点事。”他含糊带过,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紧接着,他顺手拿过我面前的空杯,也斟满茶水,轻轻推回我面前。
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杯沿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温热得有些晃眼。
我盯着那杯茶水,迟迟没有动。
“江屿舟今天最后那道题真的绝了!”一个男生激动地开口,“那么冷门的知识点,你到底怎么记下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江屿舟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运气好,正好瞥见过一眼。”
他说这话时,眼皮微微垂着,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我。
“哪里是运气,明明是观察力惊人!”林薇立刻插话,眼神在我和江屿舟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对吧,清许?你们俩今天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是最后那一下,一个眼神就知道该不该抢,也太默契了吧!”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桌上骤然安静了一瞬,几位老师的目光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与探究。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终于端起江屿舟倒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茶叶淡淡的苦涩,滑进喉咙里。
“平时练得多而已。”我低声解释。
“就是,”江屿舟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沈老师训练有方,魔鬼式训练,想没默契都难。”他还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惹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话题很快被班主任引开,大家聊起别的队伍的表现,聊起接下来的学业规划,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江屿舟像是彻底放松了,和旁边的男生高声聊着游戏,笑声爽朗,神态自然。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甚至比平常更活跃几分。仿佛赛场上的失误、抢答时的孤注一掷、还有那句低沉笃定的“抢”,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可只有我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自始至终没有提“那件事”。每一次我以为他要开口,话题都会被他或是旁人不动声色地岔开。他表现得太过正常,正常得反而透着一股刻意的掩饰。
像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又像是,在积攒一份说出口的勇气。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再麻辣鲜香的菜肴,入口也变得寡淡无味。我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身影——他说话时微微扬起的眉峰,大笑时露出的一小截虎牙,接过别人递来的饮料时随口一句“谢了”,还有他偶尔投向我的、飞快掠过便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明明藏着什么,可等我想去捕捉,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煎熬。
等待一把明知会落下、却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的铡刀,远比直接受刑更让人痛苦。
饭后,老师们提议转场去KTV续摊,几个同学立刻积极响应。江屿舟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今天电量耗尽,得回去充能了。”
“哟,江哥这就不行了?”有人起哄。
“去你的,小爷这是战略性休整。”他笑骂了一句,眼神状似不经意地飘向我,“沈清许,你呢?”
周遭的声音仿佛一瞬间全部远去。桌上杯盘狼藉,头顶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清晰又温柔。他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询问,有试探,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
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上一股荒谬的解脱。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也不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有点累。”
“那正好,顺路。”江屿舟接话接得飞快,仿佛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起走?”
班主任和同学们没有多想,只叮嘱我们路上小心。林薇朝我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我懂你”的调侃。
我避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餐馆里黏在身上的烟火气。街道两旁霓虹闪烁,车流穿梭不息。我们并肩走着,中间始终隔着一拳不远不近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我牢牢裹住。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夜色里,响得格外清晰。他会说什么?是“我们以后别走太近”?是“许安然其实挺好的”?还是直截了当的“那些传言很烦,我们注意点分寸”?
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今天……”他终于先开了口,声音被夜风拂得有些模糊,“最后那道题,谢了。”
我没想到他先说的会是这个。“没什么,是你答出来的。”我如实回答。
“如果不是你抢到答题权,我们连机会都没有。”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路边的路灯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晦涩难辨,“沈清许,我知道我有时候……挺冲动的。今天差点搞砸了。”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自我检讨。这一点都不像平时的江屿舟。
“比赛总有意外。”我轻声说,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铺垫了这么久,真正的重点,应该要来了。
“是啊,意外。”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有件事,我想……”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硬生生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烦躁,也有无奈。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对我说完,便转身走到几步开外,压低了声音,“喂?嗯,刚散……知道了,马上回去……哎呀,真没事,你别瞎想……”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耳里,语气是刻意放软的安抚,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很急切。
是许安然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微微弓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头发——那是他烦躁或是为难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几分钟后,他挂断电话走了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情绪。
“家里有点事,”他匆忙解释,“我得赶紧回去了。”
我看着他,等着他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有件事,我想……”补完。
可他没有。
他只是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还有,路上小心。”
说完,他抬起手,似乎想像平常拍兄弟那样,拍一拍我的肩膀。可手举到半空,却莫名顿了一下,随后不太自然地收了回去,插进了裤兜。
“明天见。”
不等我回应,他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很快融入夜晚的人流与霓虹里,彻底消失不见。
我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得脸颊发凉。刚才那一刻,他眼中翻涌着、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通突然打来的电话,又究竟是谁?
那句悬了一整晚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它像一颗没有引爆的炸弹,留在了这个夜晚的街头,也深深埋进了我的心里。我不知道它的引线有多长,更不知道,最终会炸出怎样的结果。
是就此哑火,无声无息地沉寂下去,还是会在未来某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轰然巨响?
我只知道,这一晚的期待、忐忑、不安,与最后戛然而止的空白,比任何一句明确的拒绝或是宣判,都更让人疲惫。
原来暗恋本就是一场独角戏,连对手的台词,都吝啬给予。
我慢慢转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贴在地面上。
远处隐约传来KTV包厢里跑调的歌声,喧闹又模糊,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我,依旧困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寂静无声的战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