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风声与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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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结束后的周末，漫长得没有尽头。
再也没有约定好碰面的图书馆角落，没有争分夺秒的刷题对练，也没有那个总在身旁制造喧闹与麻烦的身影。
世界骤然安静，反倒让人无所适从。
我将获奖证书塞进抽屉最深处，那里早已叠着一沓类似的纸片——各类竞赛奖状、年级排名单。从前每一次拿到这些，我总会下意识地猜想江屿舟看见时的模样，是不服气地挑眉，还是故作不屑地撇嘴，而后在心底暗暗较劲，发誓下次一定要超过我。而如今，那张空白的、本该写着他名字的搭档证书，被压在最底下，边角微微折皱，像一道无声的讽刺。
窗外天色阴沉，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个不停。手机安安静静地伏在书桌之上，屏幕漆黑一片。竞赛结束那晚他未曾说完的话，还有那通突兀打断一切的电话，如同卡在喉咙里的细小鱼刺，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梗在那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清晰的异物感。
他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他走得那样匆忙？电话那头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该深究。那本就不是我该涉足的领域。
周一返校，一切看似回归了原样。早读课的喧闹，课间操敷衍的伸展动作，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与早餐包子的温热气息。江屿舟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几缕发丝被雨水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额角，校服外套只拉了一半拉链，露出内里皱巴巴的T恤。
“报告！”他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奔跑后的喘息。
语文老师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进来。他猫着腰溜回座位，带起一阵微凉潮湿的风，落座时，胳膊肘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臂。
“早。”他含糊地嘟囔一句，从书包里掏课本的动作依旧大大咧咧。
“早。”我轻声应和，目光落在摊开的文言文书上，可字句却一个也没能钻进脑海。
他看起来……和平日毫无二致。没有欲言又止的局促，没有刻意回避的尴尬，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仿佛那个夜晚街头的停顿、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未曾说出口的话语，都只是我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这样也好。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说服自己。就这样回到原本正常的轨道，回到纯粹、无需揣测的“死对头”关系，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课间，林薇凑了过来，眼神在我和江屿舟之间来回打转。“喂，周末都干嘛了？有没有……发生点什么？”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
“写作业，复习。”我简短地回答，随手翻开下一节课的笔记。
“真没劲。”林薇撇了撇嘴，又转头看向正和后座男生争论游戏的江屿舟，“江屿舟，你呢？庆功宴溜得那么早，是不是偷偷有约了？”
江屿舟的声音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大声：“约了周公下棋！困死小爷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几乎要挥到我面前，又猛地收了回去，“哪像你们，精力这么旺盛。”
话题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他只字未提家里的事，也没有提起那通深夜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皆是如此。我们依旧会为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依旧会在交作业时互相使小绊子——我把他的作业本藏进书堆深处，他趁我不注意，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丑丑的小乌龟；依旧会在体育课分组时，下意识地找对方当对手。一切都和竞赛前、和许安然出现以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变化，是许安然出现的频率，渐渐低了。
她不再频繁地站在我们教室门口，偶尔在走廊遇见，也只是笑着点头示意，脚步匆匆不曾停留。有两次，我看见她和江屿舟在楼梯拐角说话，距离不远不近，江屿舟神色平淡，只是点头、摇头，简短应答，而后便各自离开。
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在缺少新的素材之后，慢慢平息了下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一种微妙得难以言说的氛围，如同水底潜藏的暗流，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在悄悄调转方向。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下个月学校将举办艺术节，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
“我们班往年都是大合唱，今年有没有同学想尝试点新花样？话剧、小品、乐器合奏都可以。”班主任的目光扫过全班，“有想法的同学可以来找我报名，也可以私下组队。”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江屿舟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笔尖“啪”地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忽然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
“喂，沈清许。”
“干嘛？”我头也没抬。
“艺术节，要不要一起参加？”
我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参加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总比大合唱有意思。”他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摸了摸鼻子，“算了，你肯定没兴趣。”
我望着他转回去的后脑勺，还有那几根不服帖、微微翘起的碎发，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撩动了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我开口问道。
他立刻又转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我听说老吴的仓库里堆了一堆旧乐器……咱们能不能弄个另类打击乐？或者改编一首曲子？”
说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节奏杂乱，却满是鲜活的生命力。阳光从窗沿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眼底，映出点点跳动的光。
那一瞬间，竞赛前那个满脑子奇思妙想、总爱拉着我一起“不务正业”的江屿舟，仿佛又回来了。
“废旧乐器大多音准不准。”我客观地提醒。
“不准才更有味道！这叫后现代解构主义！”他振振有词。
我差点被他这套胡说八道的艺术理论逗笑，连忙绷住表情。“需要先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还要找谱子、改编、排练，时间很紧张。”
“所以，干不干？”他盯着我，眼神里写满期待，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我开口拒绝。
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提出要和我比拼谁先解出那道奥数题时的模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金色的阳光。
那些梗在喉咙的刺，那些悬而未决的忐忑，那些关于许安然与深夜电话的猜疑，在这个平凡又带着雨后清冽气息的下午，忽然变得不再重要。
至少此刻，他眼里的光，是为我们即将一起完成的事而亮起的。
“可以先去看看。”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江屿舟的嘴角瞬间上扬，绽开一个明朗又毫无阴霾的笑容，那颗尖尖的虎牙在光线下格外耀眼。“成交！”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中。
一个击掌的约定，是男生之间常用的、代表承诺与鼓励的动作。
我望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纹路清晰。
犹豫不过一秒。我抬起手，轻轻拍在他的掌心。
“啪。”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自习课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可掌心相触的刹那，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一丝薄汗。
指尖飞快分开。他收回手，轻轻握了握拳，笑容愈发灿烂，转头看向桌面，肩膀却明显放松了下来。
我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酥麻。
艺术节，废旧乐器，另类打击乐。
听起来，本就是江屿舟会琢磨出来的、麻烦又荒唐的事。
可是……
我看着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所谓的“乐器设计图”，侧脸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显得专注又生动。
心底那潭因无数猜测而变得浑浊凝滞的湖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色彩鲜亮的石子。
涟漪，一圈圈轻轻荡开。
或许，暗恋这场漫长的雨季里，偶尔也会迎来放晴的时刻。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那些未曾解开的谜，暂且就让它们留在那片潮湿的阴影里吧。
至少此刻，有光落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风声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