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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艾尔维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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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客房走廊。
周明轻轻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灰尘簌簌落下。
房间里的陈设比楼下佣人房稍显完整,但也蒙着厚厚的尘埃,带着同样被时间凝固的仓促感。
方知晓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握着从厨房顺来的一把沉重铁钳,目光扫视着阴暗的角落。
“周哥,这家人走得也太急了,东西都没收拾……”方知晓压低声音,用铁钳拨了拨梳妆台上一个倾倒的首饰盒,几件廉价发饰滚落出来,“不太像弗劳达说的有钱人的做派。”
周明没回答,他的注意力被床头柜上一本摊开的日记吸引。
他小心地拂去灰尘,借着手电光快速浏览。
纸张泛黄脆弱,字迹娟秀却凌乱,应该是属于女性,记录的多是琐碎的家务和对女儿病情的忧虑,但越到后面,字里行间渗透出的焦躁与绝望越浓,夹杂着大量涂抹和意义不明的宗教词汇碎片。
“……主啊,宽恕我,宽恕我们……这不是黛娜的错,惩罚我吧……”
黛娜。
周明记住了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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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2日】
【面粉又涨价了,黛娜的药却一天也不能停。
主啊,求你赐于我们饮食的同时,也让这孩子的烧退下去吧。
我昨夜跪着直到天亮,可她仍在咳,像要咳碎自己的肺腑。】
【6月19日】
【您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我反复念着,可心里的恐惧像潮水涌上来。
黛娜的手腕细得几乎透明,我喂她喝汤时,她忽然睁大眼睛问我:“妈妈,天使会来接我吗?”
我几乎把碗摔碎。
不,不,我的孩子,你不会去,我不允许。】
【7月2日】
【又梦见火焰与海浪。
醒来时冷汗浸透衬衣,我去教堂点了一支蜡烛,神父说:“交托给主。”可为什么我交托了,心里却像被撕裂?
主啊,你若真的倾听,为何沉默如铁?】
【7月15日】
【但我无法赦免自己。
是我带她来到这世界,是我无力留住她的健康。
我涂掉了刚写下的怨言,我不该质问,我不该——宽恕我,宽恕我。】
【7月28日】
【“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这句话被重重划去,又在一旁重新写了一遍)
离弃我。
离弃我。
离弃我。】
【5月5日】
(纸张此处有破损,边缘焦黄,仿佛被火焰燎过,涂抹的段落中周明勉强可辨:
【……羔羊的血能洗净一切吗?能洗净这孩子的肺,洗净我的怀疑吗?……”
神啊,如果你非要带走一个,带走我吧。
把我的年岁加给她,求你了,这不是黛娜的错。
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此后的日记有大片墨渍,仿佛笔尖在此停顿了很久。
周明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突然变得异常工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阿们。
阿们。
阿们。
在这三个“阿们”下方,有一行颤抖的铅笔字,浅得几乎无法辨认。
周明低头努力辨认——
“叩、叩、叩。”
清晰平稳的敲门声,陡然在客房紧闭的门外响起。
两人身体瞬间僵住。
方知晓猛地握紧铁钳,周明迅速关掉手电,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两人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脚步声离去,也没有再次敲门。
“周哥……”方知晓用气音问,额头渗出冷汗。
周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神锐利。
他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什么也听不见,但他有种极其糟糕的直觉,门外的家伙没走,它还在。
突然!
“咚!!!”
一声沉重到让门框震颤的撞击狠狠砸在门板上!木屑簌簌飘落。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是用手,更像是用某种沉重坚硬的东西在砸门,力量大得惊人,老旧的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处开始变形。
“跑!”周明低吼,一把拉开距离房门最远的窗户,所幸窗户没有锁死。
两人顾不上三楼有多高,翻身就爬了出去。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装饰性阳台,连接着隔壁房间的窗户。
他们刚翻出房间,身后的房门就在一声爆裂的巨响中被彻底砸开。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空气变得潮湿,借着惨淡的天光,两人惊鸿一瞥。
一个高大扭曲的身影堵在门口。
轮廓依稀能看出曾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但布料早已污秽破烂,沾满深色污渍。
它的头部极不自然地低垂着,四肢纤细修长,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手上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
它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站在破碎的门口,低垂的头颅神经质地扭曲,抽搐,它微微转动,仿佛在感知面前的一切。
它看不见。
周明瞬间判断,但也意识到更糟的一点。
他用力提示方知晓。
两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沿着狭窄的阳台向主卧室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踩在生锈的铁栏上,发出轻微,但在死寂中无比清晰的“吱呀”声。
阳台尽头是主卧的凸窗。
周明示意方知晓稳住,自己小心翼翼地试着推了推窗户——锁死了。
就在这时,下方院子里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两人低头,心脏几乎停跳。
那个扭曲的怪物,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来到楼下院子,就站在他们正下方。
它依旧低垂着头,但紧握铁链的右手缓缓抬起,锁链与它惨白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阳台的方向。
耳边似乎有滋啦作响的杂音。
怪物快速扭动纤长无比的四肢,锁链被拽的铃啷作响,它正在攀爬别墅的墙壁。
周明无比直观的目睹,随着双方距离的不断拉近,怪物脸上开始出现一块块不停扩散的黑斑,斑点越来越大,逐渐将脸的位置吞噬。
“跳!”周明再无选择,低喝一声,抓住阳台边缘,朝着下方相对柔软的草丛纵身跃下。
方知晓紧随其后。
落地,翻滚,两人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朝着别墅另一侧狂奔。
就在他们逃离原地的刹那,身后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拧了一把,骤然变得粘稠、灼热。
景物开始扭曲剥落,如同烧焦的墙纸。
明亮的色彩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锈般的暗红与焦黑,以及无处不在,仿佛渗入墙壁和地板的污浊阴影。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消毒水过度挥发后残留的刺鼻化学气息。
怪物在身后尖啸,火焰噼啪作响。
他们冲进了一条原本应该是通往餐厅的走廊,但此刻,走廊两侧的墙壁布满了喷射状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迹,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仿佛被烈火舔舐过的焦黑结构。
天花板垂下像是内脏组织的黏腻生物,滴滴答答落下不明液体。
原本的房门变得扭曲,如同人体伤口开裂般的缝隙,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压抑的呜咽和金属摩擦声。
“这边!”周明凭借记忆,冲向应该是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洞开,里面却不再是他们进来时的模样。
锈迹斑斑的灶台上,摆放的不是锅具,而是一堆纠缠在一起的针筒和骸骨的混合物,被剥去皮肉的他们仍在微微蠕动,水槽里汩汩冒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他们不敢停留,穿过厨房,从另一头的小门逃出,进入了一条更加狭窄,仿佛肠道般的黑暗通道。
通道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歪歪扭扭,用炭灰或血污涂画的字迹。
【恶魔!我看见了恶魔!】
【异端,异端!】
【诅咒她,诅咒她的脐带所系的一切】
【她是无辜的,她是该死的!】
【烧死她!放逐她!】
简短、尖锐,如刀剑火燎。
有罪!
烧。
去死!
祸源。
这些意义不明的文字充满了愚昧的恐惧和暴戾的审判,显然是来自外部,来自那些镇民的视角。
狰狞又可怖,一群盲从的羔羊。
通道尽头是一段向上更加陡峭破败的楼梯,通往三楼。
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了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还有锁链拖过地面时令人后脊发麻的咣啷声。
怪物,追来了。
它的速度不快,但步步紧逼,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上楼!”周明咬牙,两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嘎吱作响的楼梯。
三楼似乎是卧室区,但同样被暗红与焦黑的污浊彻底侵蚀。
走廊两侧的房门有的紧闭,有的半开,门缝里渗出污浊的光或传来细碎的咀嚼声。
空气灼热得如同置身火场,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呐喊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他们慌不择路,推开一扇相对完好的房门冲了进去,反手死死抵住。
房间里空荡荡,只有中央地板上,用深色痕迹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人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焚烧。
周明喘着气上前探查,发现焦痕边缘,散落着几块小小的,像是玩偶碎片的东西。
方知晓现在还心惊胆战,他背靠着门,能清楚感觉到门板另一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刮擦感和沉重的呼吸声。
怪物就在门外。
“周哥……我们是不是……”方知晓声音发颤,绝望开始蔓延。
周明脸色惨白,目光扫视房间,寻找任何可能的生路,但这里似乎是死胡同。
就在门板开始出现裂痕,铁链刮擦声近在咫尺,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时——
“艾尔维拉……”
一个温柔中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的男声,突兀地在走廊另一端响起,穿透了火焰与怪物的嘶吼。
“亲爱的,到我这来。”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怜爱,仿佛在呼唤迷失的亲人。
门外的刮擦声和压迫感骤然一停。
紧接着,他们听到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开始移动,不是朝着他们的房门,而是朝着走廊另一头男人说话的方向快步奔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伴随着巨大沉重铁链落地的哐当声,以及一种仿佛布料摩擦,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粘腻声响。
周明和方知晓瘫软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更深的寒意交织。
他们从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昏暗的尽头,站着一个提着老式煤油灯的男人。
灯光温暖,映出他英俊却无比憔悴疲惫的面容,金发黯淡,眼神像承载了整个四季的哀伤。
他穿着旧式但整洁的西装,静静站立,望着黑暗中奔来的身影。
那个苍白诡异的身影在奔跑中,扭曲的形体正在某种力量下崩塌重组。
褴褛的白大褂恢复成整洁的居家裙装,低垂的头颅抬起,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却依稀可见昔日优雅美丽的脸庞。
火焰的幻影在她身后明灭,尖啸化作压抑而崩溃的哭泣。
她扑进了男人的怀里,灯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燃烧背景的墙壁上,定格成一幅绝望与温柔交织的诡异画卷。
“亲爱的,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