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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很不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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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这算外勤吗?
去医院的路上,林岸即使再不乐意,也一直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和观察。
他回去后一定要人事给自己开出差证明。
蓝湖湾唯一的医院——莫克尔舒医院。
坐落在小镇西侧一处略高的坡地上,是一栋有着红砖外墙和尖顶,带点新哥特式风格的建筑,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
要他说,与其是医院,更像一座小型的贵族城堡。
白色的窗框和门廊在阳光下很醒目,但莫名透着一种冷清感。
不过医院嘛,冷清点也没什么,看着庄重正经。
可身边的人就不一定了。
带路的弗劳达·怀特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
林岸已经盯他很久了。
穿过有着彩绘玻璃的门厅时,有位穿着黑色修女服,戴着白色修女帽的年轻女孩看到他,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怀特先生,最近怎么样,你父亲身体好些了么?”
弗劳达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林岸注意到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谢谢关心,露西护士。”
甚至在他转向护士时,肢体语言所传递的信号更多是冷淡和排斥。
“我就是带几位朋友来处理点小伤。”
弗劳达礼貌回应,巧妙地避开了关于他父亲的话题。
护士不以为意,又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四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两旁是诊室的门,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
迎面又走来一位年纪稍长,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威严的男医生。
他看到弗劳达,停下脚步,语气比较随意:“小怀特?你父亲的腿最近怎么样,按时来复诊了吗?”
弗劳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情,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维吉尔医生!谢谢您惦记,我父亲的腿早就好利索了,您的医术真是高超,就是……就是还有点老毛病,我让他按时来,他总说麻烦您……”
他的态度与刚才面对年轻护士时截然不同,语气里充满了恭维和亲近。
维吉尔医生似乎很受用,点了点头:“嗯,老人是这样,有空带他来看看。”说完便准备离开。
“维吉尔医师,”弗劳达转向众人,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曾是我父亲的主治医师,而且这些年维吉尔医生的儿子常常照顾我的生意,有时候医生忙得顾不上小汤米,那个小机灵鬼都想直接跟我回家呢。”
他话锋一转,仿佛只是闲聊家常,“所以您看,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维吉尔医生迈开的步伐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他摘下金边眼镜擦了擦,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弗劳达先生,你要理解这个年纪的男孩都太不懂事。”
“这些是你的朋友吗,正好我接下来没有病人。”
他稍作停顿,“汤米那小子总是不讲规矩,如果又做了什么头疼的事,可一定要与我说。”
医院虽然建筑风格古老,但内部设施看起来还算完备。
金丝眼镜白大褂上夹着的名牌:西奥多·维吉尔。
众人被他带到走廊尽头一间敞开门的诊疗室,维吉尔医生简单询问唐宁肩膀上的伤口是从何而来,听弗劳达说是被猫所抓,脸上不由得挂起一抹调侃。
“是麦穗这个野姑娘吧,和你说过不要将她抱到店里,她可是非常小气的。”
弗劳达无奈苦笑,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维吉尔医生手法利落地给唐宁清洗、消毒、上药、包扎,最后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非常感谢。”唐宁客气道。
“能有所帮助就好。”弗劳达微微颔首,待医生走远,才低声对她补充。
“维吉尔医生可是这最有资历的医生,年轻有为,当初差一步就做到副院长的位置。”
方文焰适当恭维几句,糯米则是真诚的夸赞。
“弗劳达先生好厉害,要不是你,维吉尔医生应该不会抽时间帮唐宁姐治疗吧。”
“那也是我有错在先,你们不必太在意。”
青年言谈间看似在弥补之前的过失,实则更像在显摆自己的人脉。
林岸跟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几乎立刻就在心里给弗劳达·怀特贴上了几个标签:好面子,善于钻营,表里不一。
之前在店里表现出的那份惶恐歉疚和温和有礼,恐怕更多是面对意外和客人时的社交面具。
一切结束时,已近中午。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弗劳达搓着手,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真是抱歉耽误大家这么久,快到午饭时间了,要不……我请大家去镇上的餐厅吃个便饭?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糯米眼睛一亮,似乎有点意动。
但林岸先一步开口,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职业微笑:“怀特先生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您一上午,怎么好意思再让您破费呢。”
“我们还有些其他安排,就不麻烦您了。”
他话说得客气,但拒绝得干脆。
唐宁和方文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顺着林岸的话婉拒了。
他们虽然不如林岸看得透彻,但也觉得这个弗劳达有点过于热情,不太想深交。
弗劳达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那好吧,真是太遗憾了,各位如果在岛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店里找我。”
送走弗劳达,四人站在医院门厅。
唐宁和方文焰提议一起去吃点东西,糯米也点头同意。
林岸正想同意,他本来也是被洛棠舟安排监视这群人的,口袋里的手机却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假装自己想要方便,实则查看手机上接受的短信:
「还在医院?」
是洛少发来的。
林岸立刻回复:「在的,老板。」
几秒后,新的信息传来:「查一下医院里有没有人的姓氏叫古德温。」
指令明确,继续加班。
林岸收起手机,从盥洗室出来后对唐宁三人露出抱歉的笑容:“唐小姐,方先生,还有糯米小姐,你们先去用餐吧。”
他深吸口气,面不改色的开始胡扯:“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城堡式的医院建筑,挺新奇的,想再随便逛逛看看。咱们晚点再联系?”
唐宁他们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点头告别。
目送三人离开,林岸转身,重新打量起这座莫克尔舒医院。
他收起脸上颓废的表情,眼神重新聚焦回来,认真的他看上去非常可靠。
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他直接走向门厅侧面的咨询台。
那里坐着一位正在整理病历的年长护士。
林岸换上略带担忧的表情,以“想咨询一位多年前可能在此任职,或许能治疗某种疑难杂症的医生”为由,巧妙地开始了他的调查。
他的方法高效而间接,通过询问不同科室、查看部分公开的医师名录栏,好在这里和外界差不多,上面都有历任重要医师的姓名和任期。
再结合与几位看似健谈的保洁人员或年轻活泼的护士闲聊,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拼凑出了信息。
整座莫克尔舒医院,当前在职人员中,没有姓【古德温】的医生或护士。
但是,大约十年前,医院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院长,名叫以利·古德温。
据一位老保洁模糊的回忆,古德温院长医术精湛,为人严肃但公正,很受尊敬。
然而,大概就在十年前,古德温院长因为一场急病突然去世。
具体什么病,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心脏问题,也有人隐晦地提及可能与“过度掺合那户人家的事情”有关。
他去世后不久,医院的管理层就换了一拨人。
林岸将这条信息,连同医院里没有其他古德温姓氏人员的结论,简洁地编辑成一条短信,发送给了洛棠舟。
手机的轻微震动,在寂静到只有呼吸声和蜡笔划过纸面沙沙声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棠舟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不太符合现在时代的通讯装置,看了一眼上面的短信。
「经查,医院当前无古德温姓氏人员。
但十年前的院长名为以利·古德温,已故。死亡时间约在十年前,死因说法不一。」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距离普洛缇斯家搬来,风光无限然后遭遇“灾难”,是在十年前。
这位古德温院长突然去世,也是在十年前。
巧合?
洛棠舟从不相信真正的巧合。
他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在某个被时光掩埋的节点上,必然存在的隐秘关联。
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传闻中属于普洛缇斯家带花园和马场的白色大房子的地下室。
这里比想象中宽敞,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家具、箱子、医疗器械,空气里是灰尘和淡淡潮气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是林岸为他准备的应急手电筒,现在又多了一个:艾利克斯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盏老式煤油灯,灯火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扯得变形。
地下室连通上层别墅的门,在不久前突然被从外面敲响。
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那种轻轻的、有节奏的“叩、叩、叩”。
洛棠舟心头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示意艾利克斯噤声后,他握紧了随手抄起的扳手,示意艾利克斯注意另一边连通花园的入口,然后自己缓步上前,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干净的绿色连衣裙,金色的卷发扎成两个精致的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发卡。
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小脸苍白,但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手里抱着一个画板和一盒彩色铅笔,仰着头,眼睛忽闪忽闪。
在煤油灯光下,棕色瞳孔深处仿佛跳动着奇异橙红光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预想中的危险,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
只是一个小女孩。
洛棠舟那一刻确实被这突如其来,完全不合常理的状况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他讨厌失控,尤其讨厌这种带着天真外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失控。
一股细微的被冒犯般的不爽掠过心头,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小女孩似乎没感受到他的情绪,自己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地下室角落唯一一张干净的小床边坐下,然后开始旁若无人地画画。
艾利克斯好奇地凑了过去,弯下腰,银发垂落,认真地看着女孩笔下逐渐成形的线条和色块。
看了半晌,它很尖锐地评价道:“画得……有点丑。”
小女孩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这个不懂欣赏,或者说太诚实的家伙。
她画得很专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洛棠舟深吸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画完了。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跳动着妖异橙红的眼睛,直直看向洛棠舟,将画纸递了过来。
洛棠舟没接。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客人,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语气有些刻薄:
“小孩子没有礼貌可不行,嗯,抽象派创作?小鬼,你家里没人教过你基本的礼仪吗?”
他笑容越发温和,“还是说,这座岛上的小孩,都像你们姐妹一样,喜欢用谜语和童谣招待客人?”
小女孩依旧不说话,只是固执地举着画纸,那双奇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洛棠舟与她对视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画纸。
倒不是被这无辜的眼神打败,而是他清楚,这女孩的出现和这幅画,很可能本身就是线索。
煤油灯的光晕下,画纸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画面用色大胆,甚至有些粗暴。
背景是浓烈的红、黑、蓝三种颜色交织,仿佛熊熊烈火与无尽黑暗下的深海。
画面的中央,有两个小女孩。
左边的小女孩,穿着鲜艳的红色裙子,她被粗糙的绳索绑在一根柱子上,脚下是舔舐的火焰。
她的表情模糊,但能感觉到痛苦。
右边的小女孩,穿着冰冷的蓝色裙子,她正被一只巨大而模糊的,仿佛由黑暗与沼泽构成的手,抛向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她的脸上没有五官,整体带着诡异的平静。
两个女孩的外貌特点,与早上餐厅里那对双胞胎姐妹,隐约有相似之处,但画的太抽象了,也可能只是凑巧。
穿着红裙与蓝裙的双胞胎……火焰与深海……
洛棠舟盯着这幅画,脑中飞快思考。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林岸的信息传来。
十年前。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向这个时间点收束。
洛棠舟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依旧沉默盯着自己的小女孩。
“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起,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古德温院长……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小女孩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这不是一个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