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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害羞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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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楼布置典雅却难掩陈旧气息的会客厅里，周明和方知晓都觉得有些恍惚。
柔软的沙发，精致的茶具，壁炉上方悬挂的宁静海景油画，还有眼前这对看起来温和，衣着整洁体面的夫妇。
阿瑟·普洛缇斯和他的妻子艾尔维拉。
几分钟前，那个在二楼走廊拖着沉重锁链，形态扭曲恐怖的苍白身影，与眼前这位依偎在丈夫怀中默默垂泪，看起来柔弱文静的金发妇人，实在无法重叠。
但周明迅速压下了心头的异样。
他调整呼吸，脸上挂起诚挚的歉意和此刻他该有的鲁莽与窘迫。
“普洛缇斯先生，夫人，实在万分抱歉。”周明站起身，微微鞠躬，语气诚恳，“我们是来岛上度假的游客，听说这边有栋很漂亮的临海别墅，就……就好奇心作祟，想偷偷过来看看，没想到是私人住宅。”
“我们绝对不是想偷东西！只是……呃，探险心态，真的很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方知晓。
方知晓也连忙点头，配合着露出尴尬又后怕的表情。
阿瑟·普洛缇斯轻轻拍着妻子的背，他看起来比女人镇定些，脸色虽然也带着疲惫和长期忧虑留下的痕迹，但眼神还算平静。
他叹了口气：“年轻人，好奇心太重有时不是好事，这栋房子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幸好你们没受伤……内人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吓到你们了吧？”
他提到“没受伤”时，周明和方知晓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艾尔维拉夫人垂在身侧，此刻看起来白皙纤弱的手。
那里没有任何抓握锁链的痕迹。
“是我们冒昧闯入在先。”周明继续道歉，并主动提出，“我们知道错了，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愿意用身上一些值钱的东西作为赔偿，或者您看有什么我们能帮忙做的，就当是赔罪？”
他说着，假装去掏口袋，仿佛真能拿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艾尔维拉夫人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他们，又缩回丈夫怀里，只是低声啜泣，并不表态。
方知晓觉得夫人这态度似乎是不愿轻易原谅，便忍不住开口道：“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们，我们真的想弥补。”
阿瑟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妻子，似乎在用眼神交流。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赔偿就不必了，既然你们有心……唉，说起来过几天就是我们孩子的忌日。”
“她们生前最喜欢收集各种糖果，尤其是镇上‘甜蜜时光’和‘老杰克糖铺’的。”
“如果你们真的想表示歉意……就去这两家店，帮我买八种不同的糖果回来吧，要包装精致些的。”
阿瑟语气带上点梗咽，“就当……替我们看看，现在还有没有她喜欢的味道。”
这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一丝为人父母的哀伤。
周明立刻答应：“没问题，我们一定办好！”他心里同时一松，这正是一个切入话题的好机会。
他露出适当的同情和好奇，小心翼翼地问：“您说的孩子……是您的女儿吗？我们刚才在镇上，好像听到一些关于您家的传言。”
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显得太八卦，又要引出话题，“你的意思是，你们有两个女儿？”
阿瑟的脸色黯淡下去，搂着妻子的手臂收紧了些。
艾尔维拉的啜泣声似乎大了一点。
“是的，”阿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沉重的怀念，“我们有过两个女儿……她们是天使给我们的礼物。”
“姐姐叫黛娜，妹妹叫贝妮。”他提到名字时，语气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黛娜……”周明适时地低声重复，仿佛只是无意识地呢喃，却暗中观察着夫妻俩的反应。
阿瑟果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黛娜……她是个很乖，但命运不公的孩子。”
“天生肺部就有缺陷，很严重，我和艾尔维拉……我们都是医生，从大城市最好的医院来到这座岛，本以为这里空气好，对她有益。”
“我们用尽了一切办法……”他的声音哽住了，痛苦之色溢于言表，“可是，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的孩子。看着她一天天虚弱，我们……无能为力。”
艾尔维拉这时突然抬起头，泪水涟涟的脸上满是痛楚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母爱：“黛娜是最善良的孩子！她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安慰我，贝妮也是好孩子，她总是陪着姐姐……”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
阿瑟连忙安抚妻子，对周明二人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夫人想起孩子就……总之，我们的女儿都是好孩子，是上帝赐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外界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愚蠢者的臆测。”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防御性的冷硬，“她们从来不是什么‘恶魔’，她们是我们的天使。”
话说到这里，显然已经触及了这对夫妻最深的伤痛和禁区，不适合再追问下去了。
周明和方知晓适时地表现出理解和歉疚，再次保证会好好完成买糖果的任务，然后起身告辞。
阿瑟送他们到门口。就在大门即将关闭时，一直靠在丈夫怀里的艾尔维拉忽然又抬起头，用那双红肿却依旧美丽的蓝眼睛看向他们，轻声说了一句：
“她们是一对可爱的天使，是我的错……”
门轻轻关上，将门内沉重的悲伤与门外明媚却诡异的阳光隔绝开来。
周明和方知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疑惑。
两个女儿，生病的姐姐黛娜，健康的妹妹贝妮。
那本绝望的日记，和刚才真实与虚妄交织的恐怖逃亡。
线索纷乱，真相似乎被包裹在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迷雾里。
【花园·地下室出口】
几乎在周明二人离开白房子正门的同时，洛棠舟和艾利克斯从花园角落里一个隐蔽的爬满藤蔓的地下室出口钻了出来。
艾利克斯手里捏着一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软糖，糖是葡萄紫色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这是那个绿裙子金发小女孩消失后，留在小床上的唯一东西。
人鱼捏着软糖，举到眼前，透过糖纸看着扭曲的阳光，脸上满是困惑：“她留下这个……是什么意思？”
“给我们的？还是忘记带走了？”
洛棠舟没接糖，而是将手里拿着的一张泛黄，边缘磨损的纸质文件递到艾利克斯面前。
“比起糖，这个更有意思。”
那是一张手写的病历单副本，纸张质地和墨水都显示有些年头了。上面清晰地写着：
患者姓名：黛娜·琼·普洛缇斯
年龄：7岁
诊断：先天性肺动脉发育不全伴严重肺动脉高压
主治医师：以利·古德温
诊疗意见：……（部分字迹模糊）建议持续氧疗，避免感染，暂无有效根治方案，预后不良。
艾利克斯的目光落在“主治医师”一栏，又抬头看洛棠舟：“以利·古德温？”
“嗯。”洛棠舟收起病历单，眼神锐利，“阿瑟和艾尔维拉都是医生，按理说对自己女儿的病情应该最清楚，也会寻求更权威的医疗意见。”
“但他们却选择将女儿交给这座孤岛医院的一位医生……要么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要么，就是这个古德温，确实有他们认可的、或许不同寻常的‘本事’。”
他顿了顿，接着刚才收到林岸信息后的思路说：“而林岸查到，十年前，这家医院有位院长，正是以利·古德温，突然去世。”
“时间点，恰好与普洛缇斯家搬来、以及他们遭遇‘灾难’的时间吻合。”
“同一个人。”艾利克斯重复着这个名字，冰冷的逻辑开始运转，“可他们为什么回来？”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洛棠舟点头，“一家医院的院长，接手了某个罹患罕见重症的小女孩的病历。”
“然后，这个专门从外面进来治病的一家遭遇剧变。”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自然地沿着花园小径朝外走。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海风吹来隐约的花香和人声。
洛棠舟问：“你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艾利克斯沉思片刻，“还是他们为什么回来，是因为人，还是物。”
洛棠舟闻言点头，眼中露出一抹赞同，“答案关乎古德温在普洛缇斯家十年前的剧变中扮演的角色，所以你认为是哪个？”
艾利克斯歪头，眼睛不由自主追着洛棠舟被风扬起的头发。
“不知道，两个都有可能。”
洛棠舟眉毛一挑，“我认为是后者。”
艾利克斯的注意又回到洛棠舟的脸上，它盯着对方漂亮的桃花眼看了许久，“为什么？”
“直觉。”
“你们人类的直觉时灵时不灵。”
“我说的和你想的不是一个东西。”洛棠舟忍了忍，最后还是顺从本心，抬手敲了一下人鱼的脑门。
力道不轻不重，也足以让人鱼无法理解。
“你讨厌我吗？”艾利克斯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委屈。
洛棠舟摇头，却发出一声嗤笑。
“你有时候真的很欠打，我只是做了我最想做的事。”
不知不觉，人鱼竟被洛棠舟带到了蓝湖镇因为祭典临近而变得格外热闹的集市区域。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着水果、手工编织品、节日装饰，还有各种小吃甜点。
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白房子里的死寂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那下次不要压抑你的想法，直接告诉我，可以吗？”人鱼认真的态度让洛棠舟一愣，但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当即爽快答应了。
“先办正事。”
他的目光扫过喧闹的街市，径直走向一家挂着【甜蜜时光】招牌，橱窗里摆满各式诱人糖果的店铺。
二人走进去，店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柜台后是一位面容和善，系着围裙的胖阿姨。
洛棠舟示意人鱼拿出那块葡萄味软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怀念笑容：“女士打扰了，请问这种软糖还有卖吗？”
“很多年前我来岛上玩，给我妹妹带过她特别喜欢，这次再来就想多买些回去。”
他本就长得俊美，气质干净，笑起来更是极具欺骗性。
胖阿姨眼睛一亮，热情地说：“哎哟，这软糖可有年头啦，现在街上很少见了，这种老式水果软糖年轻人都不太爱吃啦。”
她凑近看了看，“你要真想找，去老杰克的店铺看看，就在下一条街拐角，那老头子就爱鼓捣这些老口味！”
“谢谢您。”洛棠舟笑容温和。
胖阿姨越看他越喜欢，忽然朝店里喊了一声：“玛莎，快出来！”
一个红发少女应声从里间掀帘出来，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简朴的棉布裙，却掩不住青春靓丽。
她有着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红发，眼睛是清澈的翡翠绿色，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带着一种健康又羞涩的美丽。
“妈，怎么了？”少女声音清脆。
“看看这位绅士，从外面来的游客呢！”胖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又对洛棠舟说，“这是我女儿玛莎，先生是哪里人啊？在岛上玩几天，有没有结婚呢？”
洛棠舟此刻满心都是普洛缇斯家和古德温的谜团，对眼前这明显的“相亲”架势毫无兴趣，只是维持着礼貌的疏离，简单应付了几句，便准备告辞。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叫玛莎的红发少女忽然鼓起勇气，快步走到店门口的花桶边，抽出一支鲜红的玫瑰花，追上洛棠舟。
女孩飞快地，带着娇羞与热情将那支玫瑰花轻轻插进了他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欢迎……欢迎来到蓝湖湾。”她小声说完，脸颊绯红，转身跑回了店里。
洛棠舟愣了一下，看着胸口那抹刺眼的红，微微蹙眉。
他并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带着明显好感的馈赠，这在他看来有些麻烦。
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立刻取下。
只是对店内笑了笑，点头致意，然后快步离开。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去老杰克的糖果铺可能得到的线索，以及女孩留下糖果的意味何在。
红发少女和玫瑰，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在他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很快就被更重要的思绪淹没。
然而，一只手将他拦下。
是身边的艾利克斯。
“怎么了？”洛棠舟没有回头，下意识询问。
艾利克斯忽然伸出手，动作快而精准地抽走了洛棠舟口袋里的玫瑰花，随手丢在了路边的排水沟旁。
洛棠舟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挑眉看向它。
艾利克斯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支花。
不是随处可见的湖蓝色人鱼草，而是一支花瓣洁白，但中心花蕊处晕染着一圈瑰丽玫红色的人鱼草变种。
它学着刚才玛莎的样子，有点笨拙，但态度坚决地，将这支特殊的人鱼草，插回了洛棠舟胸前的口袋。
那抹玫红在洁白花瓣的衬托下，比刚才的玫瑰花更加醒目，却也奇异地和谐，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玫瑰不适合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