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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份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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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面包旅馆·咖啡馆露台】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白色遮阳棚上,海风里混着咸味和烤面包香。
周明、方知晓、唐宁、方文焰和糯米围坐一桌,几杯咖啡和柠檬水半满,气氛却紧绷。
周明清了清嗓子,先看向糯米,随即扫过唐宁和方文焰:“先说最直接的,我和糯米的第一场‘午夜游戏’是狼人杀。”
“我们赢了,得到两张【标签】。”
“标签?”唐宁皱眉。
“可以理解为世界给出的关键词或线索提示。”周明解释,“我们拿到的是【欺骗】和【阵营】。”
对面的方知晓向后一靠,苦笑:“就这?狼人杀本身不就暗示这些,这不就是把明摆着的事再说一遍?”他坐直身子,“我还以为高风险能换点更有用的。”
周明看了他一眼,眼神警告:“B区的线索一向隐晦,【标签】往往指向核心,别只看表面。”他压低声音,“在外面,说话注意点。”
方知晓悻悻闭了嘴,灌了一大口咖啡。
“说回下午。”周明拉回话题,“我和知晓去了普洛缇斯家的白房子,见了阿瑟和艾尔维拉夫妇,他们委托我们买八种糖果,纪念逝去的孩子。”
他隐去锁链怪物,简述了会面,重点提到两个女儿黛娜和贝妮,以及姐姐黛娜先天重病。
“但诡异的是,”周明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后来在镇上打听,发现除了像老杰克那样记得旧事的,多数居民都以为普洛缇斯家只有一个女儿。”
“一个‘不祥’的独生女,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另一个女孩的存在。”
唐宁和方文焰交换了一个眼神。
唐宁开口,声音还虚,但条理清晰:“我们这边在莫克尔舒医院也有发现。”她看了眼包扎好的肩膀,“替我处理伤口的医生叫西奥多·维吉尔,弗劳达和他很熟,后来文焰去档案室查了查。”
她省略了方文焰如何“查”的细节,糯米想起他下午确实离开颇久。
方文焰接话,神色严肃:“档案室有十年前的部分旧记录,关于普洛缇斯家的就医记录只找到一份。”
“患者是贝妮·普洛缇斯,死因是外伤失血过多,主治医师签字是西奥多·维吉尔。”
“只有贝妮?”周明眉头紧锁,“姐姐黛娜呢?那个先天肺病的孩子,不可能没记录。”
“相关时间段里,确实没有黛娜·普洛缇斯的名字。”方文焰肯定道,“要么记录被销毁了,要么……”
“要么在官方记录里,黛娜这孩子根本‘不存在’。”周明接上话,脸色沉了下来。
糯米听着,心里既惊讶又觉得合理。
下午她大多和唐宁在一起,只觉方文焰离开得久,没想到他悄无声息摸了档案室。看着队友们严肃讨论的样子,她虽有些信息听不明白,却感到一股踏实。
大家都在努力,都很可靠。
“总结一下,”周明蘸了点杯里的水,在木桌面上划拉着,“核心矛盾:普洛缇斯家实际两个女儿,但镇上舆论和部分记录指向只有一个。”
“‘消失’的黛娜有重病,贝妮死于十年前,可医院没有黛娜的任何就医记录。”
“除非他们从未带女儿外出——这可能吗?”
他看向唐宁和方文焰:“你们在医院,还听到别的传闻吗?”
唐宁摇头:“时间有限没敢深挖,但那个工艺品店老板弗劳达在医院人脉很广,跟不少医护都熟。”
“弗劳达?”周明咀嚼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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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面包旅馆·307房间】
几乎同一时间,307房间却是另一番气氛。
窗帘半掩,光线适中。
洛棠舟靠坐在窗边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指尖把玩着那颗从地下室带出的葡萄味软糖。
艾利克斯靠在对面墙边,双手插袋,望着窗外,侧脸在光影中线条分明。
林岸站在房间中央,微微躬身汇报。
他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了老板和那位银发客人之间不寻常的低压。
该死,考验专业的时候到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专注汇报。
“十年前,医院的确有位院长叫埃德加·古德温。”林岸语速平稳,“关于他的死因,几位老员工说法不一:有说突发心脏病,也有隐晦提及过度劳累和涉足不该碰的研究。”他顿了顿,“打听过程中,我发现些蹊跷。”
洛棠舟抬眼。
“我本想找当年与古德温共事较久的老医生问,但连续几位要么推说不清楚,要么神色紧张,回避问题。”
“最后是一位在仓库整理旧物的老药剂师,在我用了点特殊手段后才透露。”
林岸推了推眼镜,深藏功与名,“古德温去世前,常独自待在医院最西侧、靠近后山废弃旧楼的一个小实验室里。那里原是存放淘汰设备和特殊实验材料的,平时少有人去。”
林岸想了想,“老院长去世后,那里很快彻底封锁,钥匙据说只有当时的副院长和他本人有。”
他声音压低,“另外,老药剂师提到,那段时间医院偶尔会在深夜接收一些‘特殊’病人,不是从正门进,动静很小。但他不敢多问。”
“特殊病人?”洛棠舟指尖的软糖停住。
“嗯,只说感觉不像普通病症,有时能隐约听到压抑的低吼和铁链声,但病人很快会被带走,不知道送哪去了。”林岸声音更轻,“我怀疑,十年前这家医院可能涉足了一些不干净的领域,而牵头人,很可能就是古德温院长。”
洛棠舟沉默片刻:“现在的院长是谁?”
林岸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推了推眼镜:“医院现在没有正院长,只有一位代理副院长主持工作。他叫赛勒斯·怀特。”
“怀特?”一直望着窗外的艾利克斯忽然转过头,声音平淡却清晰,“老怀特奇物橱窗的怀特?”
“是的。”林岸点头,看向洛棠舟。
洛棠舟嘴角勾起一抹了然。
赛勒斯·怀特,弗劳达的父亲。
十年前古德温去世后上位的副院长,弗劳达在医院如鱼得水,能轻易调动资源的缘由全都串起来了。
这位怀特副院长,恐怕不止是继任者那么简单。
他与古德温、与普洛缇斯家的双胞胎、与岛上盘根错节的秘密很可能有更深更直接的联系。
洛棠舟将软糖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声响。
他目光掠过艾利克斯,最终看向林岸。
“知道了。”他淡淡道,“明天继续留意医院和怀特家的动向。
另外,查一下西奥多·维吉尔医生十年前在医院是什么职位,与古德温、怀特以及普洛缇斯家有没有具体交集。”
“收到,老板。”林岸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剩下两人。
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暖色光斑,却化不开凝滞的空气。
所有线索,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缓慢而固执地指向十年前,指向蓝湖湾那片平静海水下的漩涡。
洛棠舟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一下下轻敲扶手。
艾利克斯仍旧倚在墙边,目光却落在洛棠舟身上。
沉默在蔓延。
只有指尖敲击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傍晚嘈杂。
夕阳彻底沉没,天际最后一缕紫红褪去,房间暗下来,谁也没去开灯。
艾利克斯站直身体。
它不太明白人类所谓的“冷战”具体指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自从巷子里那番对话后,洛棠舟周身竖起了一道墙。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底线被触碰后的刻意疏离。
这种距离让它不适。
在深海,冲突直接而短暂。
争夺、胜负、离去或吞噬,没有这样黏稠又消耗的僵持。
它回想巷子里洛棠舟的话,那些关于夏日、狐狸与玫瑰的隐喻。
问题大概出在自己最后几句回答上,那不是洛棠舟想要的回答,可它想不出他想要什么。
直接问?
以往这时候,洛棠舟要么耐心解释,虽然会带着点带着些许居高临下,要么用更复杂的比喻把它绕晕。
眼下这气氛,后者可能性更大。
它在暮色中站了许久,银发像自身在发光。
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盥洗室。
洛棠舟听见动静,指尖一顿,没睁眼。
几分钟后,艾利克斯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从洗手池边找到,原本装劣质香皂的白色小瓷碟,盛着半碟清水。
它走到沙发旁,隔一步距离,蹲下。
这样便几乎与坐着的洛棠舟视线齐平。
洛棠舟终于睁开眼,垂眸看它,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条鱼又要做什么?
艾利克斯不说话,只将瓷碟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在左手指尖极小心地划开一道小口。
一滴深蓝色的液体渗出来,像浓缩的星光,悬在指尖。
不是血的颜色。
至少不是人类的血。
带着山泉与矿岩的清冽气息,味道并不难闻。
它将那滴蓝液滴入碟中。
清水瞬间被染成深邃的幽蓝,并自发浮现出点点微光,旋转、明灭,形成一个兀自运转的小星璇。
做完这些,艾利克斯收回手,指尖伤口已悄然愈合。
它抬起眼,碧蓝的瞳孔被碟中幽光映亮,仿佛盛着星河。
“看,很漂亮。”
艾利克斯将姿态适当放低,它想起来洛不止一次夸过自己的眼睛,想来也会喜欢色彩艳丽的东西。
条件有限,它只能放了一滴人鱼血。
洛棠舟的目光从它脸上移到那碟星璇上。
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这不只是水。
那滴液体是人鱼身体的一部分,这份礼物的分量,远超珍珠或人鱼草,一种原始而直接的表达。
在道歉吗?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胸腔里那股自下午便盘踞,被冒犯的郁气,在这片幽蓝微光前,悄然松动。
他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靠进沙发,揉了揉眉心。
“艾利克斯,”开口时,声音缓和了些,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在人类世界里,随便给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通常只意味着两种极端——要么缔结血盟,要么求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自嘲的调侃。
艾利克斯没听懂“血盟”,但抓住了“求偶”。
它眼神微动,不太自然地把头低了低,僵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觉得,这代表什么?”它指指地上的光碟。
洛棠舟看着它头顶的发旋,忽然觉得跟一条鱼计较隐喻和情绪,简直是自寻烦恼。
“意思是,”他放下手,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我接受你的……‘星图’吧。虽然我怀疑你根本不知道送星图在人类占卜学里也可能有特殊含义。”
顿了顿,又说:“下次如果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也可以,或者直接问。”
艾利克斯静静消化着这段话。
房间里,只剩瓷碟中的星璇在呼吸般明灭。
人鱼抬头看了洛棠舟几秒,似乎在确认那堵墙是否真的消失了。
然后,它伸出手指,轻点碟中水面。
幽蓝的液体开始凝聚,最终在它指尖上方悬成一颗颤动又璀璨的“星星”。
同时,另一只手探向颈后。
银发滑落,露出后颈一片皮肤,那里覆盖着几片近乎透明,流转虹彩的细小鳞片。
它用指甲抵住一片鳞的边缘,轻轻一揭。
没有血迹,没有伤口。
那片鳞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形状像枚银杏叶。
离体后,中心渐泛起与“星星”同源的幽蓝,边缘虹彩愈发绚烂。
洛棠舟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他看着艾利克斯将“星星”引向鳞片,接触的瞬间,幽蓝滑入其中,被完全容纳。
墨蓝的核心在其中缓缓旋转,周围萦绕星沙光点。
艾利克斯指尖泛起柔和的银白光晕,包裹鳞片。
光芒褪去后,鳞片已如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中心嵌着旋转的深蓝星夜,边缘虹彩华丽。
接着,它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泛着冷银光泽的细绳。
“艾利克斯?”
“很快就好。”
对折,以鳞片顶端为轴,开始编织。
手指灵巧穿梭,细绳回环缠绕,渐渐在鳞片上方织成一张细密而富有几何美感的银网,将鳞片轻柔托裹,末端收束成可调节的绳环。
过程静谧,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当最后一道编织完成,一条独特而浑然天成的项链悬在了艾利克斯指尖。
鳞片在银网中仿佛悬浮,既被固定,又轻盈自由。
艾利克斯抬眼,再次与洛棠舟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