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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王子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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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汁浸透画纸，将蓝湖湾小镇缓缓洇染。
白日里喧闹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悬挂在屋檐行道树间，蓝白两色的绸带与纸灯笼，在微咸的海风中无声飘荡。
那些为夏日祭典准备的装饰，失去了人声与灯光的映衬，在沉沉夜色里褪成一片片模糊的剪影。
非但不显喜庆，反而透着一股人去楼空后的寂寥与诡异。
空气里弥漫着海雾，湿漉漉的，让另一道风景更引人注目。
街道两旁、屋舍间隙、甚至石板路缝隙里都蓬勃生长的人鱼草。
它们细长的叶片与鸢尾般的花瓣在夜间完全舒展开，花心那一点湖蓝，此刻正幽幽地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微光，连成一片，仿佛地面倒悬的静谧星河。
洛棠舟与艾利克斯并肩走在这样的街道上。
脚步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夜的寂静。
“刚才那句话，”洛棠舟的声音不高，融入夜色，带着一种平和的叙述感，“出自一本书，《小王子》。”
艾利克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银发在沿途人鱼草幽蓝的光晕与稀薄月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质感。
它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
“小王子所在的那个星球很小，”洛棠舟继续道，目光掠过两旁发光的花丛，“只有一朵玫瑰，他悉心照料她，为她浇水，为她罩上玻璃罩，为她杀死毛毛虫。”
“他以为他的玫瑰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
他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童话。
夜风拂过，带起人鱼草的花瓣，几片发光的白色轻柔地掠过他们的衣角。
“后来他来到地球，发现了一座种满数千株同样玫瑰的花园。”
“他原本以为的独一无二，原来只是万千相似中的一朵，他感到难过，甚至有些崩溃。”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脚下石板路的微响。
“为什么？”艾利克斯问。
“因为‘唯一’被打破了，他倾注了时间、精力和情感的玫瑰，失去了特殊性。”
洛棠舟解释，声音平淡无波。
他早已拆解过这个故事的框架，并对其精心设计的情感导向保留了某种审慎的距离。
夜风拂过，带起人鱼草的花瓣，几片发光的白色轻柔地掠过他们的衣角。
“所以，”艾利克斯忽然开口，直接切入核心，“让他难过的，不是看到了很多一样的花，而是发现自己为那一朵花所做的一切——浇水、盖罩子、倾听——这些花费掉的时间，突然失去了意义？”
洛棠舟走在他身侧，点头评价：“普遍解读是这样，他以为的‘唯一’被打破了。”
“真奇怪。”
艾利克斯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幽光最盛的一丛里，掐下一朵人鱼草。
细长的茎秆在它指尖泛着微光，中心那点湖蓝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它转过身，很自然地朝洛棠舟靠近了一步。
二者的距离骤然缩短。
洛棠舟下意识地顿住，看着人鱼那张忽然放大，在幽蓝光晕里漂亮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浇水，挡风，陪伴，”艾利克斯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人鱼草极其轻柔地别在了洛棠舟的耳后。
银色的睫毛低垂，微凉的花瓣擦过皮肤，带着苦涩的植物气息。
“这些是发生过的事。”
它动作完成得很快，手指收回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洛棠舟的耳廓。
再抬眼，二人四目相对间，人鱼的语气格外认真，“难道就因为有其他人也可能为你做这些，比如也为你戴上一朵花，你就会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吗？”
洛棠舟确实因它突如其来的靠近怔了一瞬，但随即，一种玩味的兴趣浮了上来。
人鱼似乎对人类的情感异常执着。
比在海底时，只知道凭借本能和力量横冲直撞的样子细腻了不少，也有趣了不少。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微凉的花瓣，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
“谁知道呢？如果多几个人都这么做，次数多了，或许……真的会模糊掉。”
艾利克斯脸上的平静瞬间出现一道裂痕。
它的眉头轻蹙，那双总是纯粹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溅起涟漪。
“不会。”它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会？”洛棠舟好整以暇地反问，甚至故意放缓了语速，“人类的记忆和感受，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可靠。”
这句话像触动了某个开关。
艾利克斯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洛棠舟刚刚碰过花瓣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小。
在洛棠舟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就着这股力道将人往前一拽。
洛棠舟猝不及防撞进它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抵在对方胸前想要推开，手腕却被牢牢锁住。
艾利克斯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他的肩，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向自己的脸颊。
皮肤相触的瞬间，洛棠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脸颊微凉的肌肤，和一种近乎颤抖的紧绷。
“洛，看着我。”
然后，他感觉到艾利克斯蹭了蹭他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固执，声音闷闷地传来，又低又急：
“我的就是我的，痕迹不会消失，你也不能……”
话音未落，洛棠舟忽觉无名指的指根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艾利克斯竟侧头在他无名指根部咬了下去。
齿痕不深，但足够留下清晰的印记和持续蔓延的痛感。
这突兀的袭击让洛棠舟从刚才亲昵的蹭动中彻底清醒，疼痛和惊愕同时炸开。
他用力抽回手，另一只手猛地将艾利克斯推开。
“你属狗的吗？！”
他甩了甩刺痛的手，看着指根那圈泛红的齿痕，火气真有点上来。
这鱼什么毛病？
艾利克斯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正好跌坐在一丛茂盛的人鱼草前。
银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它微微垂着头，对洛棠舟带着怒气的质问恍若未闻。
“你——！”
“你听。”它打断道。
然后，人鱼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启，一段旋律流泻出来。
没有歌词，只有悠长空灵的音调，像深海传来的鲸歌，又像风穿过古老礁石孔洞的呜咽。
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的寂静，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足以直抵灵魂的共鸣。
人鱼之歌。
随着它的哼唱，街道两旁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鱼草，仿佛被无形的节奏唤醒，细长的叶片与洁白的花瓣开始同步有韵律地左右摇曳。
中心那点点幽蓝的光芒也随之明灭闪烁，如同呼吸。
光芒映照着飘荡的蓝白绸带，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也映照着哼唱的人鱼和怔住的洛棠舟。
景象太过奇幻，超出常理，洛棠舟胸中那点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磅礴而静谧的生命共舞冲刷得荡然无存。
只余震撼。
他站在原地，望着因一人之歌而起伏的光之海，一时失语。
旋律渐渐低回，最终止息。
人鱼草慢慢停止了摆动，恢复宁静，只是那幽光仿佛比之前更润泽了几分。
艾利克斯睁开眼，依旧坐在那片光晕里看着洛棠舟，它脸上没有之前的焦躁，也没有得意，只是固执地询问：
“现在，你还觉得，”
它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洛棠舟鬓边那朵自己亲手别上的花，又落回他脸上，字字清晰，“其他人，可以做到我为你做的任何一件事吗？”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个在固执讨要唯一名分的怨夫。
洛棠舟心里那点残余的恼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好笑，以及某种陌生的触动。
跟一条在某些方面异常较真的人鱼，还能怎么计较？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终于放弃了继续逗弄或辩论的念头。
“行，行，你是特殊的，你是五千多玫瑰外的唯一。”
他语气带里着认输般的妥协，又隐约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这样可以了吗，王子殿下？”
艾利克斯静静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它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从人鱼草丛中站了起来，轻轻拂落了沾染在衣角的几片发光花瓣。
“王子殿下？”
“你不喜欢？或者喊你公主殿下？”洛棠舟双手一摊，眼神里的玩味让艾利克斯意识到这个人类又在耍自己。
“随你，纸条上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洛棠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投向街道尽头沉沉的黑暗。
“《小王子》里，狐狸对主人公说的一段话。”
“大意是，正因为沙漠中藏着一口看不见的水井，才让整片荒漠有了被期待的意义。”
“是关于希望和隐秘核心的比喻。”他想了想，“扔石头的人特意选了这句，可能是在暗示这座岛，或者我们正在调查的普洛缇斯家，在看似混乱的表面下，藏着某个泉眼。”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突兀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街道的寂静。
不是海风卷动饰带的声音，也不是远处模糊的海浪。
是实实在在，鞋底敲击石板的奔跑声，从右侧一条狭窄的黑巷里凭空出现。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一道深色身影如同受惊的夜鸟，猛地从巷口阴影中窜出，踉跄了一下，毫不停留地朝着与主街垂直的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身上似乎穿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身影在奔跑中迅速缩小。
洛棠舟眼神一凛，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与艾利克斯极快地对视一眼。
下一秒，两人同时发力，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道即将消失在下一个转角的身影疾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