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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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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湖中学,G栋五楼】
眼前彻底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洛棠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站立,习惯性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前方,一点昏黄的烛光从黑暗深处摇曳升起。
是一盏老旧的煤油灯,灯座旁安静地躺着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
红彤彤的糖纸,上面印着小小的英文:【WATERMELON】
西瓜。
是普洛缇斯家的煤油灯,糖果则是姐姐黛娜喜欢的味道。
洛棠舟抬腿靠近,糖果落入掌心,带着甜腻的水果香气。
与此同时,周围的黑暗如舞台谢幕般褪去,熟悉的陈旧走廊,门牌上的字迹重新浮现。
一年级(A)班。
他回到了G栋五楼的教室门口。
手里还多了一颗水果软糖。
“这就是所谓的奖品?”
洛棠舟低语,指尖摩挲着糖纸,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位阁下的肚量,倒是和他的棋品一样,令人不敢恭维。”
接连被设计、对弈、最后只得到一颗似是而非的糖果,饶是洛棠舟惯于克制,此刻心情也沉郁下来,让他没有心情去维持自己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
洛棠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胸口处传来一阵陌生又带着温热感的脉动。
他低头,衣襟之下,艾利克斯赠予的那片蓝鳞项链,正透过银丝网状的包裹,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蓝色光芒。
中心盛着星璇的鳞片,仿佛拥有了生命,微微震颤,朝着窗户的方向挣动,连带着细链都拉直了。
它在指引自己。
洛棠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落在那片发光的鳞上,又瞥了眼窗户和外面浓重的夜色。
理智在权衡,直觉在发出警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迟疑,鳞片中央的星光骤然加剧旋转,光芒像是拔高的火苗蹿了起来,越发炽盛。
几乎要穿透衣料,强烈到无法忽视,带着一种焦急的催促。
就在这光芒达到顶点的刹那——
“砰!!!”
教室右侧那扇完好的窗户玻璃轰然爆裂,一道熟悉的银色身影挟带着夜风和细碎的玻璃碴,撞入室内。
洛棠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只感觉劲风扑面,下意识地向后微仰。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砸落在他脚边半步之遥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碎裂声。
但凡他刚才听从指引往前走一步,此刻身上恐怕已是一片狼藉。
尘埃与光晕中,那道银色的身影停在窗边,一手撑着窗框,微微低着头,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人鱼大半面容。
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是艾利克斯。
洛棠舟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那扇彻底洞开的窗户,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真实的不满。
“艾利克斯,我可没办法替这所学校赔偿一面新的窗户。”
这个时间的货币与他们带来的不同,他确实身无分文。
窗边的人影没有回应,只是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声宛如呓语的低唤:
“……洛。”
洛棠舟心头猛地一沉,皱眉试探地靠近。
“艾利克斯?”
人鱼不再回应。
他快步上前,刚要靠近,那道倚在窗边的身影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来。
洛棠舟下意识张开手臂,将人牢牢接住。
入手的感觉异常沉重,又似乎……在逐渐变得轻盈。
“洛,帮帮我……” 艾利克斯将脸埋在他肩颈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呼吸灼热地喷在他的皮肤上,温度高得惊人。
“你清醒一点,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洛棠舟面无表情,唯有用力地指尖泄露一丝情绪,他将人抱紧,试图将人鱼从满地狼藉的窗边拖开。
等他艰难地将艾利克斯挪向门口相对干净的地面,就在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里,怀中人的重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减轻,体型也在急剧缩小。
当他终于将人挪到门口放下,臂弯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修长俊美的青年,而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男孩。
男孩蜷缩着,身上穿着艾利克斯那件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直垂到大腿,像条裙子。
原本合身的裤子早已滑落,被洛棠舟无意识地攥在另一只手里。
男孩银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
“大海……大海……”
洛棠舟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
怀里孩子轻得不可思议,那张缩小版的脸蛋上依稀能看出艾利克斯精致的轮廓。
这诡异的变化和怀中躯体传来的高热,让他素来运转有序的思维陷入短暂的混乱。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将滑落的裤子塞进自己怀里,洛棠舟一把将男孩用衬衫裹紧,用手托举抱了起来。
他冲出教室,沿着空旷诡异的走廊和楼梯狂奔而下,掠过夜色中沉默摇曳的人鱼草,
穿过死寂无人的街道,朝着记忆中岛屿唯一的码头方向疾驰。
夜风在耳边呼啸,怀里孩子偶尔发出痛苦的嘤咛。
洛棠舟的心跳如擂鼓,他很少如此狼狈,如此不受控制地奔跑。
码头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清晰,破旧的木栈道延伸进漆黑的海面,海浪温柔而规律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叹息。
洛棠舟在栈道边缘停住脚步,剧烈地喘息着。
月光清冷如霜,洒在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深不可测。
他低头看着臂弯里的男孩,那张酷似艾利克斯的稚嫩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脆弱。
一个冰冷而脆弱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脑海。
把他放入这片海,他会不会就此沉入深海,然后……再也不回来?
念头让他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随即,他强行将这丝动摇狠狠压下。
没有别的选择。
他小心踩着湿滑的木板,走到栈道尽头,单膝跪了下来。
冰凉的海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男孩尽量舒适地贴近水面。
“艾利克斯。”他低声唤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见。
“你欠我一个人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男孩浸入冰凉的海水之中。
海水漫过男孩的脚踝、小腿、腰际……洛棠舟的手稳稳地托着他,目光死死锁住那张逐渐被海水映亮的小脸。
月光下,男孩银色的发丝在水中散开,如同海藻。
他紧闭双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那张与艾利克斯无比相似的眉眼,此刻在水的波光映照下,竟让洛棠舟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
仿佛不是将孩子放入海中,而是他亲手,将那条高傲美丽的人鱼,缓缓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海。
任其被无尽的蔚蓝吞噬,湮灭。
“不……” 一声极低,几乎听不见的抗拒从他喉间溢出。
他刻意遗忘的记忆,被眼前一幕彻底唤醒。
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情感。
像一根深埋于集体记忆中的锚点,在意识尚未被文明完全包裹的阴暗角落,蛰伏隐蔽。
它不是后来才学会的忧伤、羞耻或焦虑。
它先于语言,先于理性,甚至先于“我”这个概念的成型。
洛棠舟的视野开始晃动,不再是月光下的码头,而是扭曲无边的深蓝。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压迫胸腔,夺走呼吸。
耳边是沉闷的水流咆哮,还有更深处,无法言喻的孤独与死寂。
黑暗。
窒息。
被整个世界抛弃,沉沦于永寂深渊的绝望感,如同无数冰冷粘腻的触手,将他紧紧缠绕,拖向记忆的泥潭。
“呃……”
洛棠舟猛地松开托着人鱼的手,另一只撑在栈道上的手同样剧烈地颤抖。
他跪地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用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像是被巨石压住,又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冰冷的海风灌进去,带来的是撕裂般的疼痛和更深的窒息。
恐惧从未真正远离。
他的生活被安全与秩序包裹,但恐惧换上新的装束,潜行于心灵暗廊。
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片吞噬一切,令他魂飞魄散的深蓝。
在他即将被梦魇吞没、沉沦的瞬间——
一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如同破开深海的暖流,温柔又坚定地包裹了他。
一双微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痛苦扭曲的脸旁。
指尖带着海水的润泽,冰凉的触感令他战栗。
“洛。”
艾利克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更不容抗拒。
“看着我的眼睛。”
洛棠舟浑身一震,本能遵从了这道声音。
他艰难地抬起被冷汗浸湿的眼睫,视线模糊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是蔚蓝色。
却不再是令他恐惧,吞噬一切的深海之蓝。
人鱼的蓝色清澈、明亮,倒映着天上皎洁的月轮,也清晰映出他此刻苍白失神,狼狈不堪的脸。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自己如此脆弱,不喜欢自己失控的模样被清晰映照近这双眼里。
“让我离开……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压抑着濒临崩溃的痛苦,挣扎着想扭开头,摆脱令他自惭形秽的倒影。
下一秒,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不再是孩童的轻盈,而是属于成年男性坚实而柔韧的躯体。
艾利克斯的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微凉,但很快,洛棠舟就感觉到四周的海水温度在升高,驱散浸透他骨髓的恐惧。
他被稳稳地拥住,带着向后退开,离开了栈道边缘,回到相对干燥的木板上。
“离开这,你走…你给我走!”
洛棠舟的意识在恐慌与强烈的羞耻感中灼烧,他最无法忍受的便是将自己如此失控脆弱的一面暴露于人前。
尤其是暴露在这条人鱼眼前。
他挣扎着,声音嘶哑却尖锐,近乎口不择言,“滚回你的海里去!我不需要一条鱼来帮我!”
艾利克斯的动作顿住了。
月光下,他看到洛棠舟苍白的脸上交织的痛苦与难堪,那双向来从容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浸满了抗拒的冰霜。
人鱼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依言,极其轻柔地将洛棠舟放下,确保他坐稳,然后松开了手。
人鱼站起身,最后看了洛棠舟一眼,随即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栈道边缘,纵身跃入海中。
身影消失,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规律的浪涛声。
他真的走了。
码头上瞬间只剩下洛棠舟一人,以及身后死寂的小镇轮廓。
冰冷的夜风穿透湿漉的裤脚,方才人鱼怀抱残留的些许暖意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空旷的凉意,从皮肤直接钻进心底。
烦躁。
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荆棘缠绕上来,比之前的恐惧更令人不安。
他赶走了唯一可目睹此刻不堪的存在,可预期的解脱感并未降临,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对刚才言行的唾弃。
“混蛋……” 洛棠舟低咒一声,不知是在骂艾利克斯,还是在骂自己。
他屈起膝盖,将额头抵在上面,试图平息依然过快的心跳和混乱的呼吸。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
洛棠舟猛地抬头。
月光下,艾利克斯的身影再次从海水中浮现,轻盈地踏上栈道。
他浑身依旧湿透,银发贴在颊边,但不同的是,双眼被一条长长的深蓝色丝巾严实地覆盖。
他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凭借记忆和某种超凡的感知,精准朝着洛棠舟的方向摸索着走来。
脚步平稳,没有犹豫,直到在洛棠舟面前停下,单膝跪坐。
人鱼伸出双手,指尖在空中轻微探寻,然后准确无误地捧住洛棠舟的脸颊。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带着海水的咸涩。
“我看不见的。”艾利克斯开口,声音有些闷,“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
洛棠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人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艾利克斯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
前所未有的悸动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快得让他几乎怀疑心跳声会穿透胸腔,被对方听见。
他感到耳根发热,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滋生,他想要躲藏,却又莫名被这份情绪安抚。
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他下意识地竖起尖刺,想要挖苦两句却已然底气不足。
“你这么听话?让你走就走,让你不看就不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听话,像条被驯服的狗?”
他顿了一下,想起之前对方咬自己的事,又补了一句抱怨,“之前咬我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乖。”
艾利克斯安静听完这顿恼羞成怒的抱怨,捧着他脸的手却没有松开。
直到洛棠舟说完,气氛有片刻凝滞,只有海浪声轻轻作响。
然后,洛棠舟感觉到冰川在朝自己慢慢逼近。
艾利克斯蒙着丝巾的脸,开始缓缓地,试探性地向他靠近。
一点,又一点。
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交融。
洛棠舟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对方手掌贴住的皮肤。
在两人的嘴唇几乎要碰到的前一刻,艾利克斯停了下来。
极近的距离,呼吸相闻。
丝巾的布料甚至轻轻擦过了洛棠舟的鼻尖。
洛棠舟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般倏地别开脸,挣脱了对方的双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你……你要做什么?!”
艾利克斯顺从地放下了手,语气十分诚恳:“我以后会听话的,你不要生气。”
洛棠舟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胡乱地点了下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下次说话,别靠那么近。”
“好。” 艾利克斯答应得很快。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精准握住了洛棠舟搁在膝上的手,双手合拢,将那微凉却骨节分明的手握在了自己潮湿温热的掌心。
这个动作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却又不会弄疼他。
“洛。”
艾利克斯的声音透过海风传来,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敲在洛棠舟兀自震荡的心弦上。
“海水让我恢复,但维持形态很耗费力气。”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在陆地上,我需要更稳定的联系,我发现你能帮助我。”
他微微偏头,蒙眼的丝巾让他看起来有种无辜的脆弱感,“在我找到办法完全适应之前,可不可以让我每晚睡在你旁边?”
他的请求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和人类成年男性同床共枕是一件多么正常的事。
但什么叫睡在旁边?
这已然跨越了普通的社交距离,踏入极其私密的领域。
洛棠舟刚想反驳,就听人鱼慢悠悠地补充。
“只是旁边。”
他又强调了一遍,握着洛棠舟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对方手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很近的那种旁边,可以吗?”
这个请求,卡在需要帮助的合理性与过度亲近的暧昧性之间,恰好悬在洛棠舟可能翻脸的边缘。
拒绝,显得不近人情,尤其对方刚刚救了他,还表现得如此听话。
同意,则意味着默许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一步步瓦解自己惯常保持的距离。
洛棠舟看着眼前蒙着眼,浑身湿透却执着的人鱼,月光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都似乎变得焦灼。
最终,带着认命般的烦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随你便,但你不许乱动,我睡眠浅,要是被你吵醒就给我滚回海里去。”
“我会乖乖的。”
艾利克斯唇角上扬,朝洛棠舟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