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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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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海岸线,一前一后走着。
洛棠舟:“你跟着我干什么?”
艾利克斯笑着解释:“我需要适应一下双腿。”
洛棠舟觉得自己需要夜风和空旷来平复胸腔里的乱麻,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也好,所以默许人鱼的跟随。
他恐惧水,尤其恐惧接触大面积,全包围的水。
所以他不会游泳,才建造一艘船去寻找梦里的神秘。
洛棠舟讨厌被水包裹的感觉,即便他知道自己可以通过闭气来脱离窒息,可身体依旧无法控制。
最好的结果就像是大病初愈,手脚发软,头脑昏沉。
一个没留神,脚下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身体踉跄着朝路旁一棵歪脖子树撞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从后方迅速探来,揽住他的腰,稳而有力地将人往回带了一把。
他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冷冽的冰川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谢谢。”
洛棠舟站稳,有些不自在地从对方臂弯里挪开。
夜风一吹,方才的尴尬和悸动似乎散了些,但那种无处安放的古怪感觉仍在心底盘旋。
洛棠舟将目光移向黑沉沉的大海,“为什么是我?”
他需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心浮气躁的沉默。
没头没尾,但艾利克斯听懂了。
人鱼走到他身侧,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他想了想,借用洛棠舟之前的话回答。
“因为你是唯一的朋友,你是特殊的。” 他补充到,“就像沙漠里的水井。”
明明是自己曾用来分析线索的比喻,此刻被对方用如此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出来,指向自己。
洛棠舟只觉耳根刚褪下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不自在地别开脸,转移话题:“丝巾戴着不难受吗?怎么还不摘。”
“不难受。”
艾利克斯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偶尔不用眼睛,只用耳朵听,用手触摸。”
“世界会变得不一样,很奇妙。”
他们都默契地绕开了码头边洛棠舟的失态,仿佛那不曾发生。
洛棠舟闻言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复杂的感慨:“你还真是无师自通,小王子花了很久,在狐狸的指点下才明白的道理,你自己就这么悟出来了。”
“是什么道理?” 艾利克斯问。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落后半步,走到了与洛棠舟并肩的位置,二人的手臂偶尔会轻轻擦过。
洛棠舟目视前方,缓缓道:“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看。”
“用心?” 艾利克斯微微歪头,声音里露出些许困惑,“怎么才算用心?”
他在努力理解这个对人类而言都颇为抽象的概念。
洛棠舟被问住了。
这该怎么向一条本质可能更接近自然法则的人鱼解释?
他思索着,试图找到合适的语言。
就在他沉吟的片刻,右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艾利克斯的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他牵着洛棠舟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洛棠舟:“艾利克——”
艾利克斯抢先一步:“刚才引开那些怪学生,一开始很顺利。”
洛棠舟不明白人鱼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只听人鱼一本正经的说:“但小镇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它们突然全都停止了攻击,像是接收到什么指令,朝着同一个方向逃走。”
果然,洛棠舟的注意力被吸引:“逃去哪了?”
“一座教堂。”
艾利克斯回答,侧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他,洛棠舟可以想象月光在那双眼睛里跳跃,闪烁。
人鱼继续说:“我跟着到了窗外,看到它们进去后身上的异状好像平息了,它们在里面,变得正常,一群人在那里不停说话,很吵。”
他顿了顿,期待地发出邀请,“明天一起去看看吗?那座教堂。”
洛棠舟愣了一瞬。
探索的冲动压过了其他纷乱情绪。
“好。” 他点头应下。
艾利克斯似乎弯了弯嘴角,牵着洛棠舟的手继续向前走,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洛棠舟手指动了动,那句“可以松开了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问出口。
也许这只是人鱼表达友好和信任的方式?
他说过,他们是朋友,是“唯一”的朋友。
朋友之间,牵一下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洛棠舟就这样将自己说服,紧绷的指尖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握姿,让彼此都更舒适些。
他侧过头,对艾利克斯说:“丝巾既然不难受,那就拿下来吧。”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刻意,补充道,“夜晚风大,可能会干扰你的判断。”
“好。” 艾利克斯顺从地应道,没有松开手,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摘下眼上的丝巾,转过头,碧蓝的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见底,直直地看向洛棠舟。
四目相对。
洛棠舟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让他继续蒙着眼。
此刻被这双过于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一切秘密的眼睛注视着,他竟有些无所适从。
先前码头上自己狼狈的记忆悄然浮现。
艾利克斯率先打破短暂的沉默。
“洛,你不害怕吗?”
洛棠舟一愣:“害怕什么?”
“不害怕莫名其妙来到这座岛,不害怕那些奇怪的游戏,不害怕……” 人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害怕我吗?”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平息。
洛棠舟能听到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和逐渐剧烈的心跳。
他低头思索,旋即迎上艾利克斯的目光,张了张嘴。
“哗啦……哗啦啦……”
一阵异样的水声,从他们左侧不远处的礁石滩传来。
那不是寻常的海浪拍岸声。
更粘稠,更拖沓,伴随着某种重物在砂石上摩擦爬行的窸窣响动。
洛棠舟瞬间警觉,循声望去。
月光照亮了一小片海滩,只见一个黑沉沉,轮廓难以名状的东西,正从翻涌的海浪中缓缓浮现,湿漉漉地爬上陆地。
它移动得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洛棠舟手指猛地收紧,反手握住了艾利克斯的手,力道很大。
“上去!” 他压低声音,短促地命令,目光迅速锁定了岸边一棵枝干粗壮,枝叶茂密的老树。
没有半点犹豫,他率先松开手,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迅速攀爬而上,躲进浓密的树冠阴影里。
艾利克斯在他松手的瞬间,脸上那点无辜纯真骤然褪去,化为一片冷漠。
他瞥了眼缓缓登陆的诡谲黑影,眼神冰冷,但他没有丝毫迟疑,身形如鬼魅般轻盈掠至树下,几乎无声地紧随其后攀上同一棵树。
他稳稳落在洛棠舟身旁的一根粗壮枝桠上。
树叶沙沙轻响,旋即恢复寂静。
两人隐在黑暗的树冠中,透过枝叶缝隙,屏息凝神,望向下方月光斑驳的海滩,和那个正缓缓从海的子宫中爬向陆地的不详之物。
“那是什么?”洛棠舟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体型和轮廓……对不上任何一种常见的海洋或陆生生物。”
艾利克斯微微侧头,银发擦过洛棠舟的耳廓,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答:“看起来像鱼,但是他们有壳。”
洛棠舟皱眉,努力分辨着月光下那团缓慢移动的阴影:“可我好像看到了类似足部的东西,关节反折,不像是鱼鳍。”
说完,他才猛地意识到,艾利克斯靠得太近了。
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他甚至能数清对方低垂的眼睫。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下肩膀。
“沙……”
身下的树枝因这细微的动作发出轻响,几片叶子飘落。
下方沙滩上,那正在爬行的生物似乎顿了顿,头部微微转向树林方向,两点幽暗的红光在阴影中一闪而逝。
洛棠舟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
几秒后,那生物似乎没发现什么,又继续它缓慢而坚定的爬行,沉重的身体在沙滩上拖出深深的沟壑。
危机暂时解除,洛棠舟心头却火起,他猛地转过头,几乎贴着艾利克斯的耳朵用气音呵斥:“说了不要靠我太近!离远点!”
艾利克斯被他靠近时带来的灼热呼吸搅得一怔,随即微微垂下眼睫,表情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的委屈。
他声音也放得更轻:“对不起,只是…这个观察角度最好,也只有这根树枝足够隐蔽,能完全挡住我们。”
这个解释得有理有据。
洛棠舟一噎,没好气道:“那你可以去旁边那棵树。”
艾利克斯抬起眼,碧蓝的瞳孔在树叶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澈,理所当然的说:“可是,你选择了这棵树,我相信你的判断。”
洛棠舟:“……”
他被人鱼直球般的信任堵得说不出话,一股莫名的羞耻涌上心头,却又无法反驳。
最终,他只能恨恨转回头,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向远处的诡异生物,不再去看身侧某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人鱼。
也因此,他完全错过了,移开视线后,艾利克斯落在他侧脸上的目光。
人鱼脸上的无辜和委屈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专注与晦暗。
银色的睫毛下,碧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洛棠舟近在咫尺的轮廓。
从他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到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再到他扣在粗糙树皮上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人鱼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懵懂或清澈,里面翻涌着连艾利克斯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绪。
强烈的吸引。
想要更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个人类的温度,气息,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只为自己所见。
这种本能般的占有欲和亲近渴望,如同深海的暗流,无声却汹涌,在他专注的凝视中化为无形的网,悄然笼罩身旁毫无所觉的人类。
他只是遵从着心底最深处的声音:靠近他,守住他。
树下,通过朦胧的月光,第一只登陆的生物已经爬过了大半沙滩,它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
紧接着,哗啦的水声再次响起,第二只、第三只……总共四五只形态类似的诡谲生物,陆续从不同的礁石缝隙或海浪中冒出,湿漉漉地踏上沙滩。
它们彼此间并无交流,甚至无视对方,只是各自沿着既定的路径,沉默而执着地向着小镇的方向爬行。
它们要去哪里?
洛棠舟全神贯注地观察,如同潜伏的夜枭,在树冠阴影中静静跟随这些怪物的移动轨迹,目光锁定。
答案逐渐清晰。
这些生物并非侵入居民区肆意破坏。
它们各自选择了一户散布在小镇边缘或靠近海滩的独立木屋,精准地爬上台阶,然后用身体抵住门板。
洛棠舟注意到,那些房屋的门似乎并未锁死,或者被某种力量悄然开启,它们悄无声息地滑入屋内。
随后,木门轻轻合拢。
没有惊叫,没有打斗,没有灯光亮起。
一切重归死寂,仿佛那些怪异的生物从未出现过,只是月光下一场集体的幻觉。
只有沙滩上留下的一道道蜿蜒的爬行轨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嘲笑着目睹者的理智。
“走,去看看。” 洛棠舟低语,等最后一只生物没入房屋后几分钟,才示意艾利克斯下树。
两人避开主路,借着阴影和房屋的遮蔽,谨慎地靠近其中一间刚被拜访过的木屋。
屋子很普通,和镇上其他居民的住宅没什么区别,陈旧但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蔫了的普通绿植。
窗户里面黑漆漆的,听不到任何声响,连鼾声都没有。
洛棠舟蹙眉,又依次潜行观察了另外几间被选中的屋子。
外观各异,大小不同,分布也散乱。
“有什么发现吗?” 艾利克斯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只有在洛棠舟停下观察时,才会轻声询问。
洛棠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最后一间被选中的屋子不远处,背靠着棵老树的阴影,目光搜寻着这几栋建筑的共同点。
庭院、门窗、装饰……
突然,他眼神一凝。
“门口。”他吐出两个字。
艾利克斯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这几间被怪物选中的房屋门前,或窗台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没有摆放人鱼草。
蓝湖湾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或窗台放置几株人鱼草,或是摆上整整一篮。
这几乎成了小镇住宅的标配。
但眼下这几间屋子,门前空空如也,干净得反常。
“它们选择的是不放置人鱼草的家庭。”洛棠舟低声道,脑子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