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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处心积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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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棠舟盯着那些空荡荡的门口,脑海中骤然闪过上岛第一天,在旅馆里听糯米提到过的本地传闻:
【据说人鱼最喜欢这种花了,它们会在半夜,月亮最高的时候游到岸边,把开得最好的花摘走,带回深海里去。】
【门口放的花不见了是好事,代表人鱼收下了,会保佑这家人。】
【如果还在,这家人就会在庆典前‘意外’失踪,出海捕鱼遇到风暴,爬山失足坠落,或者干脆半夜从自己床上消失。】
此刻结合眼前景象,却让他脊背生寒。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心中成型。
“艾利克斯,”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如果那些半夜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就是‘人鱼’——或者说,是这座岛居民认知中,会在深夜收走人鱼草的‘人鱼’——但它们显然不是。”
洛棠舟思考着形容:“它们更像是,像是某种被吸引而去的存在。”
他停顿了一下,梳理着思绪:“人鱼草可能不止是装饰或习俗,它或许是一种符号?放置人鱼草的家庭,受到某种保护或标记为安全,所以那些怪物不会选择他们。”
“而不放置人鱼草的家庭——”
“就被视为可拜访的对象。”艾利克斯接话,目光落在那几栋沉默的黑屋上,“很合理的推测。”
洛棠舟点头,继续顺着这条线思考:“如果传说为真,放置人鱼草是寻求保佑,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家不放?除非他们不信,或者……”
他想到某种更阴暗的可能,“他们被排斥在外,不被允许拥有这种保护。”
艾利克斯沉默了片刻。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银发,那双在夜里显得愈发幽深的蓝眼睛转向洛棠舟,里面似乎沉淀着某种洛棠舟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洛,”人鱼的声音很轻,海风裹挟他的低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保护并不是单向的?”
“什么意思?”
“在深海,有些生物会褪去旧壳,才能生长。有些会回到特定的地方,完成蜕变。”
艾利克斯选词谨慎,语速缓慢,“对于旁观者而言,那个过程或许并不美好,甚至是可怕。”
“但那对它们自己来说,是回归,是必须。”
他看向那些没有摆放人鱼草的房屋,眼神里带着近乎漠然的冰冷:“有时候,拒绝保护,不是因为不被允许,也有可能是不再需要那种保护。或者,他们要去的地方,保护反而会成为一种阻碍。”
这话说得有些绕,像在打哑谜。
洛棠舟蹙眉,试着理解人鱼的逻辑:“你是说不放置人鱼草,可能是一种主动选择?为了完成某种蜕变?”
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荒诞,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合理,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结合那些从海里爬出,形态诡谲的生物,以及它们目标明确地进入这些房屋……
“我只是在说深海生物的一些习性。”艾利克斯没有直接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棠舟,微笑着说,“以前在蓝珍珠上,你也总是喜欢和我分享你们人类的生活习性。”
他眨了眨眼,故意到:“比如餐前礼,问候语,如何追求自己喜欢的另一半之类的。”
洛棠舟连忙打断,有些尴尬又有些愠怒,“在你打断我的思考前,可以举手提前告诉一下我,这是件重要的事,我得知道真相。”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洛棠舟不耐烦的摆手:“看情况,反正我被困在岛上什么也做不了,玩玩侦探游戏消磨时间也不错。”
艾利克斯试着理解这句话,“所以对你很重要?”
洛棠舟:“可以这么说吧。”
人鱼垂眸片刻,轻轻拽了一下洛棠舟的衣摆。
洛棠舟真有些恼火了,“你干什么?”趁着他低头之际,人鱼飞快靠近耳语几句。
“这座岛和它的居民,有自己的规则和周期,有些规则,表面看起来是一种,底下可能是另一种。”
洛棠舟一愣,他还想再问,艾利克斯却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光已开始西斜,海平面尽头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很晚了。”人鱼打了个哈切,“再不回去,天都快亮了。”
洛棠舟的困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借着夜色掩护,如同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返回红面包旅馆。
在经历晚上这么多事情后,攀爬外墙回到三楼对洛棠舟来说有些吃力,但对艾利克斯而言却轻而易举。
他甚至托了洛棠舟一把,帮助他轻松翻进了307房间的窗户,也就是艾利克斯自己的房间。
脚踏实地,回到相对安全的室内,洛棠舟才轻轻舒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连通自己306房间的门,又看了看艾利克斯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床。
一张明显比标准单人床宽大不少的双人床。
“为什么你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他挑眉问道,旅馆其他房间都是标准的两张单人床配置。
艾利克斯正在脱掉潮湿的衬衫,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老板娘说,这间房之前窗户有些漏水,浸湿了靠窗的那张床垫,暂时没法用了。”
脱下衣服,露出人鱼高大挺拔的身材,宽肩窄腰,修长的西装裤下包裹的大腿紧实有力,浑身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
“作为补偿,她给我换了这张更大的床。”
艾利克斯想了想,补充道,“她还多给了两条毯子。”
很贴心的补偿。
但洛棠舟想起在码头时,温妮对游客们对态度,心里总觉得有些异样。
这位老板娘,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在规避什么。
“嗯。”洛棠舟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他走到306的房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却犹豫了。
他的房间里塞了三个船员外加林岸,虽然林岸大概率会主动打地铺,但空间依然拥挤不堪,空气恐怕都不会太清新。
而眼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看起来柔软干净,足够宽敞的大床上,又瞥了一眼艾利克斯。
对方已经换上了件干燥的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银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正用一块毛巾擦拭发梢的水滴,整个人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透着一种慵懒而无害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洛棠舟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故作随意道:“太晚了,过去吵醒他们也不好。”
他拿起桌上一个倒扣的水杯把玩,没看艾利克斯,“你那张床,看起来是够大。”
艾利克斯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将那抹蔚蓝晕染得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毛巾,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床垫,“你说过,可以睡在旁边。”
然后看向洛棠舟,语气认真的说:“这张床,旁边的位置很宽。”
人鱼的样子十分坦然,反而打消了洛棠舟心里微妙的尴尬。
他清了下嗓子:“……嗯,我睡这边。”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侧,离那张床还有段距离的地板,“打地铺就行。”
艾利克斯看向坚硬的木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抱出老板娘补偿的羊毛毯,将其中一条仔细铺在了床的左侧,然后自己率先上了床,躺在毯子另一侧,让出大半张床的位置。
他整个人陷在被窝里,见洛棠舟没有动作,起身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这里,地板上不舒服,你会休息不好。”
“我好困,洛。”艾利克斯又打了个哈切。
洛棠舟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遥远的海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艾利克斯闭着眼睛,银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是无声的邀请。
最终,疲惫和对舒适睡眠的渴望,或许还有些别的,他不愿深究的东西战胜了那点别扭和矜持。
洛棠舟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床边,脱掉外套,和衣躺在了艾利克斯让出的空位上。
床垫果然柔软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味道和一丝属于艾利克斯的气息。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两个拳头的距离,并不算真正靠近,但同床共枕的事实,依然让洛棠舟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随着窗外微风轻轻晃动的光影,试图让自己尽快入睡,以结束这微妙的气氛。
黑暗中,艾利克斯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却清晰的仿佛就在他耳边:
“洛。”
“嗯?”
“你还没有回答我。” 艾利克斯含糊不清的重复之前在码头边未及得到答案的问题,听起来人鱼困得不轻:“你……不害怕我吗?”
这个问题,在经历了夜晚的棋局、追逐、目睹诡异生物、以及此刻同床而眠的种种之后,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
洛棠舟沉默片刻。
他能感受到身侧传来属于另一个非人存在的体温和存在感。
人鱼并不是无害美丽的生物,它强大暴烈,又笨拙真诚,有时候还一根筋的执拗,是个犟脾气。
害怕吗?
最初或许是有的,对未知,对强大非我族类力量的警惕。
但现在——
“如果我说害怕,”洛棠舟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会离开吗?”
艾利克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安静了几秒,才缓缓答道:“不会。”
他很肯定,“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伤害你。”
所以不要害怕,让我守护你,靠近你。
洛棠舟被这个回答逗笑:“永远?艾利克斯,你知道永远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语气沉下来,“那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兑现的承诺。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想法,处境,人心。”
洛棠舟顿了顿,有些话脱口而出,“甚至包括对同伴或朋友的定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自从与艾利克斯经历过海边的事后,自己就有点怪。
艾利克斯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依旧十分笃定:“我知道永远,你送我的书里有这个词。”
“在深海里,有些洋流从古至今都未曾改变方向。我不是在计算人类的时间,只要我还存在,只要这片海还未枯竭。”
“这就是我的永远。”
他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面向洛棠舟。即使看不清表情,洛棠舟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专注。
“改变?是的,万物都在变。”
艾利克斯承认道,但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被立马刻进灵魂,烙印上属于自己的名字。”
潮汐永远受月亮牵引,月亮永远阴晴圆缺。
艾利克斯一字一顿,“洛,你问我是否离开。我的存在方式,我的名字,我的选择,都已经和你产生了联结。”
“这不是轻易能改变的东西,伤害你等同于撕裂我自己存在的部分。”
听到人鱼说名字,洛棠舟恍惚想起确实是自己为人鱼取得。
这番话说得并不严谨,却比任何理由保证都更让洛棠舟感到无所适从。
他被如此郑重又不容拒绝地纳入另一个存在的根本秩序之中。
“哪怕我变得不再是你认识的样子?哪怕我可能做出让你无法理解,甚至厌恶的事情?”
洛棠舟忍不住追问,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尖锐。
人类总是在安全的时候反复确认,阻隔危险的大门有没有关紧。
即便这样会惹人讨厌,但人时候并不在意自己会被讨厌。
洛棠舟更在意这件安全屋的主人是否还是自己。
艾利克斯思考了一下。
“你会变,我也会尝试理解。”
他回答得认真,“至于厌恶,深海里有互相吞噬的物种,也有共生亿万年的伙伴。”
“理解不了,不等于不能共存。”
“而厌恶,那是一种强烈的排斥情绪,如果我真的对你产生了那种情绪。”
他忽然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碰到了洛棠舟放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微凉,轻轻覆盖上去。
“那一定是因为,你先对我关上所有的门。”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是紧握,更像是一种确认,“但我不会离开,所以,如果你关上门,我大概会守在门外一直等。”
人鱼将自己完全放在被动的位置,主动权全部交到洛棠舟手上,这样的回答让洛棠舟哑口无言。
他能感觉到手背上属于人鱼的温度,不烫,却无法忽视。
他想抽回手,又觉得那样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气短。
“守到海枯石烂?” 他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反问,耳根却有些发热。
“嗯。”
艾利克斯居然认真应了一声,洛棠舟觉得他应该是不懂这个词,以为海枯石烂只是个时间单位。
他的手指在洛棠舟手背上慢慢放松,然后收了回去。
沉默重新降临,但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无声地噼啪作响。
洛棠舟不再说话,他闭上眼,却觉得手背上残留的微凉久久不散,连带心跳也失去了平稳的节奏。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条蠢鱼,可能真做得出这种事。
这种认知让他烦躁,无法真正厌恶。
他在逐渐信任艾利克斯,他清醒的明白,又无法阻止。
听着身旁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最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睡吧。” 他低声说,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默许。
黑暗中,人鱼嘴角扬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