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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使与白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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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蓝湖湾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昨夜的混乱仿佛被潮湿的空气吸收,只剩下紧绷的余韵。
陈恪拒绝了陈最去普洛缇斯家的提议,而是直奔镇子西南角那栋灰扑扑的低矮建筑。
蓝湖湾唯一的警务所。
“小叔,我们来这儿干嘛?找警察叔叔报案说我们昨晚差点被小姑娘单杀?” 陈最嘟囔着,左手依旧僵硬地揣在兜里,长袖外套遮住了异常。
陈恪没理会他的贫嘴,推开警务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只有一个头发花白,制服皱巴巴的老警员正打着哈切,无聊地翻看报纸。
对于两个外乡游客的到访,老警员明显缺乏热情。
陈恪换上一副温和有礼的学者口吻,客气地说:“我们想了解一些本地过去的人文历史,比如一些上了年头的纠纷或者案件,这对我们的民俗研究有帮助。”
老警员眼皮都没抬:“没空,档案乱七八糟的,几十年没整理了。”
陈最眼珠一转,凑上前,用没受伤的右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几枚从游戏奖励中兑换的在这个世界也通用的金币。
他将其悄悄滑到报纸下面,脸上堆起无害的笑容:“警官叔叔,我们就看看不带走,也不乱动,保证恢复原样。”
“我们就对一些老故事感兴趣。”
老警员的指尖触到金币,抬头看了眼他们,然后慢悠悠折起报纸盖住,清了清嗓子:“那边,最里面那个房间,木头架子。”
他指着一条昏暗的走廊,“别弄乱了,看完赶紧走。”
档案室积满了灰尘,光线昏暗。
正如老警员所说,档案混乱不堪,按年份归档都勉强。
他们重点翻找大约十年前的文件。
关于“盗窃”、“闯入”、“财物丢失”的报案记录倒是不少。
“奇怪,”陈恪一边快速浏览,一边低语,“没有以‘普洛缇斯’名义报案的记录,一次都没有。”
无论是入室盗窃、骚扰,还是更严重的,这家人似乎没在岛上遇到不友好的事。
“会不会是私了了?或者根本没报案?” 陈最用右手帮忙翻着发脆的纸页。
“有可能,但你看这个——”陈恪抽出一份边缘破损的卷宗,指着上面反复出现的一个名字,“赛勒斯·怀特,十一年前到九年前,多次因偷窃被记录,偷窃对象从杂货铺的食品,到渔民的渔具,甚至是教堂的捐款箱。”
“金额都不大,但次数频繁,最后一次记录是九年前,同样是偷窃,但卷宗末尾只写了‘当事人撤诉,和解’。”
陈最:“是普洛缇斯家吗?”
“这里没写,不过有古怪就值得深入挖掘一下。”
陈最摊摊手,“这么草率,咱们不在确认一下?”
“唯一一个有盗窃前科的人物,这就是问题所在。”陈恪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离开,“跟着线索走就行了,那上面有他的住址,咱们去会会这位盗贼先生。”
与此同时。
普洛缇斯家的白色别墅在白天看来,依旧气派,却少了昨夜游戏中的鲜活。
草坪修剪整齐,花园里的荷兰菊和玫瑰依旧盛开。
唐宁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方文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眼神警惕,处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
门很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昨天接待周明方知晓二人的阿瑟·普洛缇斯。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羊毛背心,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深沉的忧郁。
看到来访者,他微微一愣,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很快露出温和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普洛缇斯先生吗?我们是从镇外来的游客,对蓝湖湾的历史很感兴趣,听说您家是这里的老住户,冒昧打扰,想请教一些问题。” 唐宁露出得体的笑容,语气诚恳。
阿瑟的目光在唐宁和方文焰身上打量片刻,尤其在方文焰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略一迟疑,还是侧身让开:“请进,只是寒舍简陋,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
客厅宽敞明亮,布置典雅,壁炉里燃着小小的火苗,驱散了晨间的微寒。
艾尔维拉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身上裹着柔软的披肩,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面容美丽却苍白脆弱,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火焰。
看到客人,她像是受惊的小鸟,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阿瑟。
阿瑟立刻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她椅旁,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别怕,亲爱的,只是两位好奇的客人。”
男人的姿态,充满了珍视与保护,仿佛艾尔维拉是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这一幕几乎完美地契合了深情丈夫呵护痛失爱女妻子的传闻。
唐宁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
阿瑟的动作太自然,也太熟练了,仿佛二人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而艾尔维拉,在自己视为依靠的丈夫靠近时并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反而是瑟缩了一下,才抱住对方。
这对夫妻有秘密。
“请坐。” 阿瑟招呼他们,自己则坐在妻子椅子的扶手上,手臂依旧环着她,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
“不知道二位想了解什么?”
唐宁斟酌着开口,目光落在艾尔维拉身上:“我们听说,您和夫人曾经有一对非常可爱的双胞胎女儿?我们为之前的悲剧感到难过。”
艾尔维拉的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阿瑟立刻收紧手臂,声音充满痛苦:“是的,那是上帝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他看向妻子,眼神充满了痛惜,“艾尔维拉她太爱孩子们了,尤其是姐姐黛娜,那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艾尔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她身上。
她是个那么虔诚、那么善良的人,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才没能更好地保护她们……”
这番话充满了自责和深情,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艾尔维拉适时抬起泪光盈盈的眼睛,望向阿瑟,声音轻柔如叹息:“不,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
是魔鬼的诱惑,是我们信仰不够坚定,才让灾祸降临。” 她说着,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十字架项链。
“夫人信奉上帝?” 唐宁顺势问道,目光扫过客厅里几处明显的宗教装饰,这些周明可没提过,
“是的,” 阿瑟代妻子回答,语气中充满敬意,“艾尔是我见过最接近玛利亚的人,她的信仰纯净而坚定,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从未放弃过祈祷和希望。
我们的婚姻,是上帝最美好的安排。” 他说这话时,目光深邃地看向艾尔维拉,那眼神里有爱慕,有骄傲,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感。
艾尔维拉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红晕,避开了丈夫的凝视,低声道:“是阿瑟将我从迷茫中引领到主的面前,他是我坚实的壁垒,没有他,我无法想象如何度过那些日子。”
谈话似乎走向了夫妻互表深情的套路。
唐宁却敏锐捕捉到几个细节。
阿瑟强调自己引领艾尔维拉的信仰,并将婚姻归为上帝的旨意,隐隐透露出一种掌控感和对这段关系主导权的标榜。
而艾尔维拉对阿瑟的依赖,在虔诚的表象下,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顺从。
“听说,当年有一些对您家不太好的传言,和孩子有关……” 唐宁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核心。
阿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层温和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硬壳。
“都是无稽之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是愚昧和嫉妒催生的谎言,那些人根本不懂艾尔的痛苦,不懂我们为了黛娜付出了多少!
他们只会用最肮脏的臆测来伤害已经遍体鳞伤的人!”
他的激动不似作伪,但这份愤怒背后,似乎更多是针对传言本身。
而非单纯为妻子抱不平。
艾尔维拉则是被这个话题刺痛,将脸埋进阿瑟的怀里,肩膀轻轻耸动,似乎在哭泣。
阿瑟立刻收敛怒容,转为无限的温柔,轻拍着她的背,低语安慰。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唐宁见好就收,表达了歉意,并感谢他们的接待。
阿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将两人送至门口。
离开白色别墅一段距离后,唐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出什么了?” 方文焰问。
唐宁眉头紧锁,回忆着刚才的细节:“童谣作为线索不会误导我们,那就很不对劲,阿瑟是雪鸮,我们就不能只看他的表面。”
“如果说,他把艾尔维拉当成一个需要完全由他拯救的鸟雀,他沉浸在这种英雄或者引导者的角色里,甚至可能享受妻子因悲剧而更加依赖他的感觉。
【雪鸮在钟楼顶端凝视,】
【用霜雪与月光搭建空巢。】
【他豢养的孔雀美丽动人,】
【每日梳理,只为展示爱情的模样。】
“这不是健康的爱,这是一种占有和救赎交织的表演。”
唐宁做出判断:“知道白骑士综合征吗?”
方文焰摇头,就听她解释:“白骑士综合征也被称为救世主情结,是一种不太健康的心理模式。
简单来说,有是一种人他们通过拯救、帮助、保护他人来获得自我价值感和道德优越感。”
方文焰听完:“这听上去不像个变态。”
唐宁说:“确实,这样的爱情最开始看似非常甜蜜和强烈,被拯救者感激不尽,二者形成一种共生关系。”
“可是,”她话锋一转,“到后面白骑士会越来越介入对方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被拯救者可能感到窒息,或能力逐渐退化,变得更依赖。”
方文焰挑眉:“这听上去很像艾尔维拉和阿瑟的相处方式。”
唐宁点点头:“等到矛盾爆发,当被拯救者开始想要独立或者开始表达不同意见,白骑士会感到被挑战,他可能会愤怒,会疏离。
关系陷入你离不开我,我又怨恨你的循环。”
方文焰:“可他们看起来并没有陷入循环,十多年过去,总不能一直停留在中期。”
“是的,通常这样的亲密关系大多数时候会因一方彻底崩溃或反抗而结束,白骑士往往会迅速找到下一个需要拯救的对象,重复自己的拯救。”
她顿了顿,继续道:“问题就出在艾尔维拉身上,她表现得很脆弱,很虔诚,再加上女儿的离世让她更加痛苦……”
唐宁的推测停了下来,方文焰还以为是伤口裂开了,想要察看的手却被女友握住,力道之大。
“是啊,没有人会一直需要被拯救,除非她的身边厄运不断,灾祸连连。”
唐宁立刻调转方向,往小镇另一端走去。
方文焰追上她询问:“怎么了,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看这位夫人的曾经,我想知道这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天使。”
方文焰:“可周明说他们夫妻是后来的小岛,这座岛上没有答案。”
唐宁:“或许上帝知道。”她指着远方高耸的建筑,醒目的十字架标志着它的身份。
方文焰若有所思:“艾尔维拉是虔诚的信徒,而虔诚意味着她与主毫无保留。”
“至少这点上我认为他们没有欺骗我们。” 唐宁点头,“信仰这种东西,和爱情不一样,真与假很好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