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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教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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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年轻些的修女满脸惶急,说孩子们都不见了,原本想找娜塔莉亚修女,却发现她人不在教堂。
洛棠舟看向艾利克斯,用眼神询问。
人鱼微微摇头:“中午她带我们来这里,安顿好你,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说是回教堂照看孩子们。”
不在教堂,也不在这里。
那位老修女的行踪成谜,可疑程度直线上升。
三人立刻动身赶往教堂。
走出房子大门时,洛棠舟脚步一顿,夕阳余晖下,这栋没有一株人鱼草的孤零零建筑,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原来,红房子的主人就是娜塔莉亚。
教堂离得不远,几分钟便到。
沉重的黑色铁艺大门敞开着,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原本庄严肃穆的祷告堂,此刻一片狼藉。
几扇描绘着宗教故事的彩色玻璃窗被从外部打破,碎片溅落一地,在夕照下像干涸的血迹。
长条的木制桌椅被胡乱堆叠在两侧,中间空出一条杂乱通道,仿佛经历了一场仓促的拆迁。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种诡异的安静。
领路的年轻修女吓得捂住嘴,不敢进去。
洛棠舟问她,教堂除了娜塔莉亚,还有其他管事的吗?比如神父?
修女摇头,声音发抖:“神父几年前离世后就没有人接替,平时都是娜塔莉亚在打理。
不过镇上要是出什么事,大家通常都去找西蒙船长。”
船长,而不是警长或镇长。
洛棠舟在心里记住这号人,他让年轻修女立刻去请这位西蒙船长,自己和艾利克斯则迈步走进了混乱的祷告堂。
脚下踩过玻璃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人分头仔细检查,桌椅是被纯粹外力粗暴推搡堆积的,没有火烧或利器劈砍的痕迹。
破碎的窗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重物从内砸破。
地上除了玻璃和灰尘,没有血迹,也没有明显的打斗遗留物。
空气中那股灰尘味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类似廉价香烛燃烧后的浊气,但很快被海风吹散。
搜查了一圈,除了这显而易见的破坏,再无线索。
没有孩子,没有娜塔莉亚,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任何有指向性的物品。
洛棠舟停在废墟中央,仰头望着前方高悬,完好无损的木质十字架。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破损的窗洞斜射进来,恰好照亮十字架的一部分,在阴影与光明的切割下,那受难像的神情显得格外模糊难辨。
一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感觉攫住了他。
从今早开始,线索、事件、人物,一切如同设定好的戏码,一幕接一幕在他眼前上演。
费伊的失踪,娜塔莉亚的矛盾,红房子的异常,此刻教堂的莫名被毁……看似纷乱,却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在串联。
而他自己,就像舞台中央被聚光灯锁定的演员,被动地接收剧情,却看不清幕后导演的面孔。
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与教室那次极其相似,让他不自在,甚至生出一种暴虐的厌烦。
艾利克斯走到他身侧,同样抬头看着十字架。
他不太理解这种象征,但能感知到洛棠舟身边散发的低沉紧绷的情绪。
刚才在房子里被打断的亲近,让他心底残留着欲罢不能的躁动,此刻见洛棠舟心神完全被眼前谜团占据,那点躁动便化为一种想要吸引对方注意的幼稚念头。
他看了会儿十字架,又看了看周围堆叠的长桌,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洛,为什么教堂的桌子那么长?” 他指了指那些被推到两旁的桌椅,“是为了让更多人坐在一起吃饭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没头没脑,甚至有点无厘头,对目前的局面毫无帮助。
但洛棠舟却心中一动。
他顺着艾利克斯所指看去,那些被胡乱堆积的桌椅,如果还原,正是祷告堂里信徒们聆听布道时坐的长椅,以及举行某些仪式时使用的长桌。
“不完全是吃饭。”洛棠舟收回目光,思绪却飘远了,“有时候,也是一种仪式。”
“分享食物,象征某种联结,或者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洛棠舟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宗教画片段,“一次最后的聚餐,有人分享,也有人背叛。”
艾利克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关心宗教寓意,他只是想听洛棠舟说话,想把他从那种冰冷的沉思里拉出来一点。
他也注意到洛棠舟在说“背叛”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背叛不好。”艾利克斯总结道,果断支持,“如果一起分享食物,就不该背叛。”
洛棠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给人鱼的侧脸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直来直去的性格冲淡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郁和烦躁。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之间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不像刚才凝重。
洛棠舟依然觉得被无形之手操控,但身边这个强大、简单又偶尔显得笨拙的存在,似乎成了这片混乱中,一个可以稍微倚靠的同伴。
尽管这个同伴试图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大概是那位西蒙船长被请来了。
洛棠舟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将目光投向这片废墟,以及废墟尽头沉默的十字架。
“是这里吗?”
“没错啊,这儿最亮了。”
“可现在六点都不到,真是午夜游戏吗?”
“你没看提示啊,跟着我们就对了。”
嘈杂的议论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教堂里短暂的宁静。
洛棠舟猛地回头,只见教堂敞开的门口,影影绰绰挤进来十几个人。
那些面孔有的陌生,有的却让他心头一沉——唐宁、方文焰、方知晓、周明、糯米,这几个打过交道的游客全在。
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神色各异的男女,有紧张四处张望的,也有强作镇定的,共同点是眼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警觉和焦虑。
这群人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但在踏入教堂看清内部狼藉,尤其是看到站在废墟中央的洛棠舟和艾利克斯时,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好奇、探究、警惕、甚至隐隐的排斥。
洛棠舟耳力敏锐,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他怎么在这儿,跟那个银头发的……”
“也是‘玩家’?不像啊……”
他也想问这群人怎么会这个时间集体出现在教堂,林岸的情报明明说这些游客入夜后通常避免外出。
他下意识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却感觉大腿外侧的口袋里传来一阵突兀的温热。
洛棠舟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两颗圆滚滚带着弹性的东西。
是那两颗水果软糖,葡萄和西瓜味的。
此刻,它们正透过糖纸,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
艾利克斯也注意到了,好奇地凑近,从他掌心拿走了那颗葡萄味的软糖,捏在指间对着破碎窗户透进的最后天光打量。
糖纸内的红光映在他剔透的瞳孔里,竟显得有几分妖异的美感。
“亮了,”艾利克斯的语带惊奇,甚至弯了弯嘴角,“看起来更好吃了。”
洛棠舟想提醒人鱼这糖明显是有问题的,别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放。
眼前的空气骤然扭曲。
视野中所有景象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剧烈地晃动,变形。
紧接着,一串硕大狰狞,仿佛由凝固血液书写而成的猩红文字,毫无征兆地霸占了他的整个视界:
【欢迎加入午夜游戏】
【持有者已就绪,玩家人数:26人】
【正在进入游戏……】
文字出现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攫住了洛棠舟。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眼前彻底被黑暗和猩红交织的乱流吞噬。
眩晕感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
洛棠舟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依然在教堂里,但眼前的景象已然彻底改变。
夕阳、废墟、破碎的窗户、堆积的桌椅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好无损、整洁的祷告堂。
彩绘玻璃窗完整地镶嵌在墙上,外面的天色漆黑一片。
堆叠两侧的座椅消失不见,而大厅中央空旷的地面上,被人用某种粗糙的白色颗粒,画出十几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圆圈。
这些圆圈并非散乱分布,而是紧密地围成了一个更大,更完美的圆形。
洛棠舟身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回头看,发现刚才门口的游客有两个被换成其他生面孔,都是男人,一个脸庞稍显青涩,紧挨着另一个叼着烟的男人。
他快速扫了一眼——十二个人,加上自己,正好十三个。
艾利克斯和唐宁都不见了。
刚才那串文字……午夜游戏?持有者?自己为什么能看到,是因为那两颗发光的糖果吗?
艾利克斯也拿走了一颗,但是他在哪里?
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疯狂涌现。
一个梳着高背头,身材魁梧的男人大着胆子上前几步,蹲在地上用白色颗粒画成的小圆边缘,伸出食指点了一下。
“是盐。”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地宣布。
盐?用盐画的圈?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不安的气氛在弥漫。
就在这时——
大圆的正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
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鲜艳,绣着金色囍字的正红色唐装,两边扎着圆鼓鼓的灯笼辫,辫梢系着同色的丝带。
她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小脸圆润,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嘴唇却涂得鲜红。
此刻,她正歪着头,笑嘻嘻地扫视着圆外这群脸色发白的大人。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脸色剧变的方知晓脸上,笑容似乎加深了些,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洛棠舟注意到那群人在看到小女孩的瞬间,脸色都沉了下去,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忌惮。
显然,他们认识她,或者知道她代表什么。
小女孩盯了方知晓几秒,然诺她才缓缓转动脖颈,将视线扫过其他人。
最后,对上洛棠舟审视的目光。
咦?小女孩歪了歪脑袋,她的困惑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鲜红的嘴唇咧开,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声音清脆甜糯,却像指甲划过黑板,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哥哥姐姐们,欢迎来玩午夜游戏哦!”
女孩头上的两条辫子,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甩一甩。
“今晚的游戏是什么呀?”
小女孩的口吻让洛棠舟想到一些少儿节目的主持人,也是这样感情充沛又夸张的语气。
显然小女孩学到了精髓,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充分调动众人的情绪。
不过洛棠舟觉得,其中更多的是惊恐。
“猜不到吗?是我最喜欢的哦——”女孩拖长了声音,然后猛地提高,带着亢奋的欢快,“丢!手!绢!”
“规则很简单哦!”她蹦跳了一下,开始讲解,“大家看到地上的盐圈了吗?每个人找一个圈,盘腿坐进去,围成一个大圆。”
话音落下的刹那,所有人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黑暗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或许不到半秒。
光明恢复时,洛棠舟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地站立。
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盘腿坐在一个用盐粒画出的小圆圈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只见其他十二个人,也都以同样的姿势各自盘腿坐在一个盐圈内。
刚好十三个圈,围成了那个巨大的圆。
而圆中央,穿着红唐装的小女孩,正拍着手,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们,仿佛在欣赏自己刚布置好的过家家玩具。
她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随意地指向脸色最难看的方知晓:“你,就从你开始当‘鬼’吧!”
方知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说话。
“大家坐好后,我的朋友们会一起唱《丢手绢》的童谣。”
囍闻继续说,语速轻快,“‘鬼’呢,就要在外面,沿着圆圈顺时针走。
必须在童谣结束前,选一个人的背后,悄悄放下手绢。”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边缘有些毛糙的素色手帕,晃了晃。
“被放了手绢的人,要立刻起身去追‘鬼’,方向是顺时针。
如果能在‘鬼’绕一圈跑回你的空位置之前,拍到‘鬼’的肩膀,那么‘鬼’就输了,追的人立刻逆时针跑回自己原来的盐圈坐好,这一轮就结束,‘鬼’还是原来的‘鬼’,继续下一轮。”
“如果没追上,‘鬼’成功绕了一圈,坐进了你的空盐圈里,那恭喜你!下一轮就由你来当新‘鬼’啦!”
她笑嘻嘻地说,仿佛在宣布什么有趣的奖励。
“但是哦——”她拉长了调子,黑溜溜的眼睛扫过众人,“如果追的人拍到了‘鬼’的肩膀,却没有在规定时间,也就是童谣重新开始唱到‘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这句之前跑回自己的盐圈坐下,那就算失败。”
她说完规则,拍了拍小手,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方文焰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焦急,“我女朋友呢?宁宁不在这里?”
囍闻停下脚步,慢慢转回身,脸上依旧挂着甜笑,只是漆黑的瞳孔变大了些。
她偏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反问:“大哥哥,你觉得我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