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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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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温霁真就莫名其妙地去了校医室,让值班的校医给左胳膊上那道擦伤消毒,包扎了一层干净的纱布。
消毒水的气味像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记忆的某个禁区。不是父母——父母出事时他在学校,被直接告知了结果,没闻到医院里漫长的绝望。这味道属于更近的、更琐碎的创伤:是深夜便利店里自己给伤口胡乱涂抹的廉价碘伏;是打工的台球厅后巷,打完架后靠在脏墙上喘气时,空气里漂浮的尘垢与血锈味。
校医动作麻利,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不要总打架”。温霁没吭声,盯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想,你懂个屁。有些架不是你想打,是不得不打。为了守住那点可怜的打工地盘,为了不被当成软柿子捏,为了在无人撑腰的世界里,勉强划出一块自己的立足之地。
“好了,别沾水。”
他拉下袖子盖住纱布,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闷在喉咙里。走出校医室,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不会有任何人的问候。也好,清净。
他本该直接回那个租来的、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但脚步却自有主张地拐向了教学楼。教室的灯还亮着,在黑下来的校园里像个孤零零的灯塔。
鬼使神差地。
靠近后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唰唰”声,规律,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专注。他停在阴影里,侧头看去。
陈闻青一个人站在讲台前,微微仰头,正对着写满复杂公式的黑板。灯光只照亮他那一方天地,袖口挽起,侧脸沉静,整个人干净得与这昏暗的教室、与温霁浑身沾染的灰尘和戾气格格不入。
温霁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道背影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仿佛中间那七年兵荒马乱、孤独挣扎的时光被粗暴地折叠了起来,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旧日疮疤。
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在灯下写写画画,一个在旁边看着,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觉得身边这个人会永远在。
然后,天塌了。陈闻青走了。
而他被留在原地,独自面对废墟、债主、冰冷的法律文件和这吃人的世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指望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曾经最亲近、却在你最需要时转身离开的人。
陈闻青解完了题,放下粉笔,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在陈闻青转身准备关灯的刹那,温霁从阴影里走了出去,径直踏进那片光里。
两人猝不及防地面对面。
陈闻青眼底掠过清晰的惊讶,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手臂上:“处理好了?”
温霁没答。他走到自己座位,从桌肚深处掏出那本皱巴巴的数学本——里面还夹着陈闻青画的那张示意图。他拿着本子走回来,在陈闻青面前站定,然后抬手,将本子不轻不重地拍在对方胸口。
陈闻青被迫接住,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边缘和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陈闻青,”温霁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回音,冷而硬,像冻住的石头,“省省吧。”
他抬眼看着对方,试图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找到一丝裂痕。
“你现在做的这些,递水,传纸条,画这些没用的图……”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是可怜我?还是觉得,这样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点?”
“我不需要。”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你的同情,你的好意,你优等生那套……我都不需要。”
“我们早就不一样了。从你坐上飞机走人的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闻青瞬间苍白的脸色和骤然僵硬的手指,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浓厚的黑暗里。脚步声干脆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陈闻青一个人站在灯光下,怀里是那本被退回的数学本,沉甸甸的。粉笔灰还在飘,无声无息。他慢慢低下头,手指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这间教室还亮着灯,照着黑板上一片无人能懂的、精密的荒芜,和一个被遗留在原地的、沉默的孤影。
时间悄然滑过几天。南淮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空,下午最后一节课时,窗外已是黑云压城,闷雷滚动。
放学铃刚响,暴雨便如同倾倒般泼了下来。学生们挤在走廊里抱怨,等待雨势稍减。
温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个边缘开线、布料磨损的旧书包,皱了皱眉。这包不防水。他没带伞,也不想跟人挤。等了几分钟,见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把校服外套往头顶一兜,抱着书包就准备冲进雨幕。
“温霁。”
陈闻青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清晰而平稳。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是那种质地很好、骨架坚固的款式。“雨太大,一起吧。”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简单的告知。
温霁脚步顿住,瞥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看外面白茫茫的雨帘。“用不着。”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埋头就要冲出去。
陈闻青却上前一步,伞面“唰”地撑开,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温霁头顶前方,隔开了倾泻的雨水。他的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为同学提供一个便利。
“顺路。”陈闻青又补充了两个字,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给温霁拒绝的余地。
走廊里不少同学偷偷看着他们。温霁咬了咬牙,不想在众目睽睽下上演更尴尬的拉扯。他僵着脖子,终究还是迈步,走入了伞下那片有限的、干燥的空间里。
两人沉默地走入雨中。伞足够大,但他们之间却隔着一道无形的缝隙,谁的肩膀都绷紧着,避免丝毫碰触。只有雨点密集敲打伞面的声音,和他们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
快到校门口时,温霁书包侧面的裂缝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几本书滑了出来,“啪”地掉进浑浊的积水里。最上面的,正是那本皱巴巴的数学本。
温霁低骂一声,弯腰去捡。
陈闻青几乎同时蹲下身,伞倾向他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打湿。他动作更快,先一步捞起了那本湿透的、封面已经开始卷曲剥落的数学本。
本子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被陈闻青拿在手里。
“给我。”温霁伸出手,语气很急。
陈闻青却看着本子边缘——因为浸泡和刚才的撞击,封底与内页粘连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里面似乎有东西,不是纸张,而是一张质地不同的、颜色更深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探入那道裂缝,轻轻一勾。
一张折叠成小块、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泛黄的纸条,随着他的动作,从本子的“血肉”里被剥离出来,沾着水渍,静静地躺在了他湿漉漉的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冻结。
温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突然出现的、陌生的纸条。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骤然苍白的脸颊。
陈闻青的呼吸屏住了。他认出了那纸张——是七年前他书房里常用的那种浅蓝色便利贴。他也……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
周围是哗啦啦的雨声,世界的其他部分都模糊褪色。伞下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和这张跨越了漫长时光、浸透了雨水与秘密的纸条。
陈闻青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将那张湿软的纸条,一层一层,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被水晕开了一些,墨迹氤氲,但依旧清晰可辨。那是属于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工整中带着一丝仓促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写信人当时全部的心力与勇气:
【温霁,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
【 —— 陈闻青】
落款下方,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却紧紧扣在一起的小小的“手拉手”图案。
雨声震耳欲聋。
温霁像被雷击中般,猛地后退了一步,彻底脱离伞的遮蔽,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瞪着陈闻青掌心那张纸条,瞳孔紧缩,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震惊、迷茫、还有一丝被巨大谎言愚弄了整整七年的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陈闻青抬起头,看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温霁。雨水顺着他优越的鼻梁和下颚线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其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我……当年去找过你。没找到……我把这个,塞进了你书包里一本新本子……”
他的话没能说完。
温霁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浸满了雨水的冰冷和彻骨的嘲讽。
“所以呢?”他的声音嘶哑,被雨声切割得破碎,“陈闻青,一张纸条……抵得过五年吗?”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把伞,也不再看伞下那个人和他掌心里可笑的“证据”,踉跄着冲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灰茫茫的雨幕深处,仿佛被这场大雨彻底吞噬。
陈闻青独自站在原地,撑着伞。他的手还摊开着,掌心里,那张迟到了七年的纸条,被雨水彻底浸透,墨迹化开,那两句承诺和那个幼稚的图案,渐渐模糊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蓝色痕迹,像一块无法愈合的、潮湿的伤疤。
伞外,世界一片滂沱。
温霁冲进雨幕,像一头受伤的、只想逃离猎场的兽。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校服紧贴在皮肤上,沉重又冰冷。他跑得很快,不管不顾,脚下踩过水洼,溅起肮脏的水花,裤腿和鞋袜早已湿透,粘腻不堪。
他没有方向,只是盲目地向前冲,直到肺叶传来烧灼般的痛感,喉咙里泛上铁锈味,才猛地刹住脚步,扶着一棵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行道树剧烈地喘息。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不断流下,模糊了视线。他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却抹不干净。那张泛黄的、字迹被晕开的纸条,仿佛烙在了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温霁,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
工整的,仓促的,属于十二岁陈闻青的笔迹。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像个傻子一样,认定对方不告而别,认定自己被彻底抛弃在绝望的废墟里。他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恐惧、对命运不公的愤怒,淬炼成恨意,精准地投射在那个“背叛者”身上。这恨意是他七年来的铠甲,支撑着他在父母双亡、家族崩塌后的冰冷世界里,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可现在,这铠甲被人用最残酷的方式,从内部敲开了一道裂缝。
陈闻青找过他?留下过纸条?塞进了……他那本从未离身的旧本子里?
温霁猛地想起那本子的来历。是母亲在他升入初中时买的,一整套,崭新又漂亮。父母出事那段时间兵荒马乱,他被亲戚暂时接走,东西被打包收起,再回到空荡荡的家时,很多东西都不见了,或者乱了。这本子混在杂物里,被他随手捡起,一直用到现在,用到破烂不堪。
他从未仔细翻看过封底夹层。
从未。
“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被雨声吞没,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灭顶的荒谬和寒冷。
所以,这五年他到底在恨什么?坚持什么?他那些尖锐的刺、冷漠的盔甲,对着一个……可能并非有意“抛弃”他的人?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恨意更让他崩溃。这意味着他七年来赖以生存的情感支点是虚假的,他像个困在自己编造的悲剧里的丑角,对着一个错误的靶子,宣泄了所有无处可去的悲痛。
雨越下越大,路上行人稀少。他终于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朝着那个所谓的“家”走去。
那是一个老式居民楼的顶层阁楼,租金便宜,空间逼仄,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掏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那扇锈蚀的铁门。
“哐当”一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雨声。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这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二手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角落里,雨水正顺着墙角一道细微的裂缝渗进来,积了一小摊,映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青白色的电光。
寂静和黑暗包裹了他。
然后,那被雨水和狂奔暂时压抑的震颤,从身体内部重新苏醒,越来越剧烈。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试图遏制,但徒劳无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破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冰凉,用力到骨节发白。不能出声,这破楼的隔音差得要命。
可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了出来,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他维持着捂嘴的姿势,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颤抖的一团。
五年了。父母刚走时他没这么哭过,被债主逼到墙角时他没这么哭过,打工受伤一个人处理伤口时他没这么哭过。他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变成了体内凝固的盐块和刺。
可现在,因为这迟到了五年、浸泡在雨水里、几乎化掉的寥寥数语,他坚固的恨意堡垒上裂开了一道缝,所有被封锁的委屈、恐惧、孤独和……那一点点从未彻底熄灭的、对“被抛弃”的疑惑与不甘,如同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喷发。
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剧烈的起伏和无法控制的、细碎的颤抖,泄露着这场内心浩劫的惨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又慢慢褪成苍白。
窗外,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夜空,雷声滚滚而来,淹没了这间简陋阁楼里,一个少年持续了五年、终于抵达的、无声的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雷雨渐歇。他维持那个姿势,仿佛已经凝固。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紧绷的痕迹。眼睛红肿,空洞地望着墙角那摊积水里倒映的、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动了一下,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东西很少。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糖果盒,锈迹斑斑。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糖,只有几样东西:一枚父亲旧西装上的袖扣,母亲的一只珍珠耳钉另一只不知去向,还有一张三人合影,照片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上面的父母笑容温和,年幼的他被父亲扛在肩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他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摩挲过父母的脸,最后停在那个做鬼脸的、无忧无虑的小小自己身上。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那张被雨水浸透、墨迹模糊、几乎要碎裂的蓝色纸条——他不知何时,竟紧紧攥了一路,此刻已在掌心揉成皱软的一团——展平,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全家福的旁边。
泛黄的旧照片,旁边是更旧、更破碎的蓝色纸片。
一个是他失去的全部过去。
一个是他刚刚被颠覆的、关于“被抛弃”的五年认知。
他将盒子盖好,重新推回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脱掉湿透的、沉重的校服外套,扔在地上。然后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拉过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薄被,连头一起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