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你的身份码 ...
-
医疗舱事件过去几天后,训练照常,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沈延俊的指令依旧精确严厉,段亦凯也依旧拼尽全力,只是偶尔在训练间隙,当沈延俊背对他调整参数时,段亦凯的目光会落在那条随主人心意偶尔轻摆的红褐色狐尾上,然后迅速移开。
这天训练结束,段亦凯清理完场地,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住了。他想起了上次出任务前,在车上需要验证身份码的事。
他转身,看向正在关闭主控制台的沈延俊。
“指挥官。”
沈延俊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那个……身份码。”段亦凯说得有点别扭,狼耳不自觉地微微转动,“上次出任务,车上要扫。我没有。”
沈延俊彻底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似乎才想起这件事。“跟我来。”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走向训练场另一个出口。
段亦凯愣了一下,随即跟上。他们穿过几条他从未走过的内部走廊,这里比训练区和生活区都要安静,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泛着冷白的光。沈延俊的狐尾在他身后安静垂落,步伐稳定。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沈延俊抬手,门侧的扫描器亮起微光,识别通过,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不算大、但充满了各种精密仪器和光屏的房间,更像一个高级工坊。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看起来有些年纪、脸上架着多功能目镜的男人抬起头,看到沈延俊,点了点头。
“沈指挥官。稀客。需要什么?”
“杨聿城,给他做个身份标识载体,基础信息关联,加一个私人存储分区。”沈延俊言简意赅,侧身让出段亦凯。
杨聿城的目光落到段亦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样式?”
沈延俊看向段亦凯:“你自己选。挂坠,手环,或者其他便于携带不易丢失的形式。这是你在基地内外的正式身份凭证,也是你个人物品的加密存储单元。”
段亦凯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围陈列的一些样品——有简洁的金属片,有嵌着微型显示屏的腕带,也有造型各异的挂饰。他看了半天,那些过于精致或复杂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且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沈延俊,狼耳微微向前倾,显得有些迟疑,但还是低声问了出来:
“……能要一个……骨头样式的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杨聿城挑了挑眉。沈延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看向杨聿城,点了点头。
“可以,稍等。”杨聿城不再多问,转身走到一台复杂的仪器前开始操作。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偶尔调整一下旁边的实体旋钮。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十分钟后,杨聿城从仪器出口处取出一个小巧的物件,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银色的、哑光质感的小骨头挂件,造型简洁,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刮伤皮肤。尾部有一个极小的接口。下面连着一条细细的、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黑色链子。
沈延俊接过来,手指在骨头挂件某个位置轻轻一触,一个微小的光点亮起。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快速进行了一系列操作和授权。然后,他将挂件递给段亦凯。
“基本信息已经录入。这里是你的私人存储区,容量足够存放一些文本、图像或音频信息。”他顿了顿,“贴身戴好,不要遗失。这代表了你的身份和权限。”
段亦凯伸出有些汗湿的手,郑重地接过那枚小小的、冰凉的银色骨头。触感坚实,带着金属特有的重量。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动作有些笨拙但认真地,将链子绕过脖子,扣好搭扣。
几乎是挂上的瞬间,那枚骨头挂件内侧的微型感应器被激活,与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建立了短暂的无线连接。一道极细微的、只有段亦凯能感觉到的震动传来,同时,他手腕通讯器投射出的淡蓝色光屏上,自动跳转出了一个简洁的界面。
上面是他的信息。
一张刚录入的、他穿着训练服、表情紧绷甚至带着点戒备的标准照。旁边是他的名字:段亦凯。下面罗列着一些基础身体指标和权限等级,都是冷冰冰的数据。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信息栏最下方的一行。
上级:沈延俊
那四个字静静躺在那里,用的是和其他信息一样的标准字体,没有任何特殊标注。但在段亦凯眼里,它们却像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简单、明确、属于秩序世界里的从属关系词。意味着他不再是斗兽场里无主的困兽,不再是等待处理的残次品。他被编入了某个序列,被归在了某个名字下面。
是沈延俊的名字。
就像……他真正被承认了,是属于沈延俊的“刃”。是他的人了。
这个认知让段亦凯胸口那枚刚刚贴上去的小骨头,似乎又热了一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移开目光,关闭了光屏。
“还有这个。”沈延俊又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材质柔软的手环,宽度约两指,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你的个人通讯器,基地内部网络接入,任务指令接收,以及……”他看了一眼段亦凯,“公共信息频道访问权限。具体功能自己熟悉。”
段亦凯接过手环,套在左手手腕上,尺寸自动调整贴合。
“回去吧。”沈延俊似乎不打算再多解释,转身朝门外走去。
段亦凯摸了摸胸口微凉的小骨头,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黑环,跟上沈延俊的脚步。
夜晚,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段亦凯洗完澡,湿漉漉的狼耳和尾巴上的毛还沾着水汽。他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激活了手腕上的通讯器。
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屏投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界面很简洁,有几个图标:任务、通讯、内部资料、以及一个标着“星网接入”的选项。
他的手指悬在“星网接入”上,最终点了下去。
光屏内容一变,出现了许多不断滚动的条目和分区,像是无数个聊天室和论坛的聚合。名称五花八门“机甲改装心得”、“今日能量风暴预警”……信息流庞大而嘈杂,是段亦凯从未接触过的、属于这个星际时代的“日常”。
他有些生疏地浏览着,目光被一个活跃度很高的“银河系公共交流区”吸引。点进去,各种文字、图片甚至短视频飞快刷新,谈论着遥远星系的新闻、某个空间站的特产、最新流行的东西,或是抱怨工作和生活的琐事。
很热闹,也很陌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搜索栏上停留。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他抿了抿唇,指尖动了动,输入了“沈延俊”三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出现。相关条目不少,但大多是指令发布、官方通告摘要、或是一些提及他所在部队的讨论。公开的个人信息极少。
段亦凯点开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内部新闻报道的链接,里面有一张配图。
是沈延俊的侧影。他穿着整洁的指挥官常服,正在某个会议场合发言,侧脸线条清晰冷峻,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前方,眼神专注而疏离,身后的赤褐色狐尾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图片下的文字是枯燥的官方措辞。
段亦凯的目光却凝在那张图片上。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手指在光屏上操作了一下——将那张图片保存了下来。
保存完成后,系统提示选择存储位置。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枚银色的小骨头挂件,在床头灯下泛着微光。
他想起了沈延俊的话:“私人存储分区……加密……”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选择了将图片传输至身份标识载体的私人加密分区。
操作完成。图片从光屏上消失。
段亦凯抬手,握住了胸口那枚微凉的小骨头挂件,指尖轻轻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里面的金属芯片存储空间里,此刻安静地躺着一张不属于他、却被他私自保存下来的图片。
他松开手,小骨头落回原位,贴着皮肤。
关掉通讯器光屏,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基地的夜间照明光渗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
段亦凯躺下,拉过被子。一只手不自觉地又碰了碰胸口的小骨头,然后蜷起手指,收回了手。
夜色渐深。
而在基地另一侧,指挥官生活区。
沈延俊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灰烬峡谷前哨站历史数据的交叉分析报告,关闭了个人终端的光幕。房间里只剩下书桌角落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明暗界线。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脸上带着一丝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倦怠。身后那条红褐色的狐尾,此刻不像白天训练场里那样总是带着克制的姿态,而是完全放松地垂落下来,蓬松的尾尖甚至懒洋洋地搭在了他穿着居家裤的脚踝上,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今天的报告分析并不顺利,许多关键数据缺失,灰烬峡谷的能量干扰也让卫星扫描变得不可靠。不确定性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任务上空。
他闭上眼,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疲惫让意识防线松懈,或许是那些反复审视的、关于段亦凯训练数据和实战表现的分析报告留下了太深的印记……意识滑入了混沌。
起初只是模糊的场景碎片:训练场冰冷的空气,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快速移动的靶影,还有那双在激烈对抗后依旧亮得惊人的、属于狼的黑色眼睛。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重叠、升温。
不再是训练场。
是某个私密、昏暗、空气粘稠的空间。他好像躺在床上,或者说,被压制着。头顶那对红褐色狐耳冒了出来,敏感地颤动着。沉重的、带着滚烫体温的身躯覆压着他,呼吸粗重灼热地喷在他的颈侧,混合着汗水和一种独属于大型犬科的、干净的兽类气息。
他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粗糙的舌尖舔舐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阵战栗。狐尾本能地想要蜷缩防御,却被另一条更强壮有力的深灰色狼尾死死缠住、压制,动弹不得。他的手指用力扣着他的手腕,指节分明,带着训练留下的薄茧和不容反抗的力量。视线被迫上抬,对上一双在欲望和占有欲中燃烧得近乎狂暴的狼瞳,那里面映出他自己失神、狼狈、仿佛被彻底拆解吞咽的倒影……
“呃!”
沈延俊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房间里一片黑暗——刚才的阅读灯不知何时自动熄灭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手背贴上冰凉汗湿的额头。那条红褐色的狐尾在惊醒的瞬间完全炸开了毛,蓬松得像个毛球,僵硬地竖着,直到好几秒后,才随着他试图平复的呼吸,一点点颤抖着松弛下来,但尾尖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梦。只是一个荒诞的、毫无逻辑的梦。
但身体残留的感觉却异常清晰:被压制的不适,皮肤上仿佛还烙印着的滚烫触感和湿漉气息,手腕上虚幻的禁锢感,还有……那种被彻底侵入、掌控的颤栗。
他维持着用手臂挡着眼睛的姿势,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里,听着自己逐渐放缓却依旧沉重的心跳。眉心紧紧蹙着。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对象还是……段亦凯。
那个他亲手从笼子里带出来,一点点打磨,视为兵器、工具、需要严格管控的潜在风险的狼系兽人。
是因为最近评估他实战数据时投入了过多注意力?还是因为灰烬峡谷任务的不确定性带来的潜意识压力转移?或者是……更早之前,在训练场上,当段亦凯第一次笨拙地撞上他手腕,留下那圈滚烫红痕时,某种被理性强行忽略、却终究在潜意识里留下划痕的感觉?
沈延俊放下手臂,在黑暗中睁着眼。琥珀色的瞳孔已经适应了昏暗,能隐约看到天花板的轮廓。
他坐起身,狐尾随着动作滑落在椅子扶手边,有些无力地搭着。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微型静音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下半杯。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喉咙深处莫名的干渴和燥热。
放下杯子,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基地永恒的、静谧的夜景,远处指挥塔的信号灯规律闪烁。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彻底冷却下来,心率完全恢复正常。
只是一个梦。
一个因过度疲劳和压力而产生的、毫无意义的混乱投射。
他如此告诉自己。
转身走到床边,躺下。他将那条依旧有些敏感、不自觉想蜷缩起来的狐尾捞过来,环在身前,下巴无意识地抵在蓬松温暖的毛发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那些混乱画面和感觉。
而在基地另一端的单人宿舍里,段亦凯翻了个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头顶的狼耳惬意地抖了抖,身后的尾巴将被子卷得更紧了些。胸口那枚小骨头,随着他的动作,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