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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当天下午,一则新闻在蜃城各地的投影屏幕上播出,大意为警备部门和纠察队联合捣毁了一个非法组织窝点,大部分教众和高层人员都被逮捕。

      其中,现任监察总署裁定司一级审讯官的四皇子,珀西瓦尔·维斯卡里起到了关键作用。新闻以歌功颂德结束,并没有切进实地画面,只是很快跟进展示了被捕者的主要人员名单。

      显示器上的画面变换,在新闻节目送进下一条关于某金融产品市场介绍时,米兰终于呼出那口屏住的气。那条报道是如此的简略,无人能从中推测出还有个来自底层的倒霉蛋也牵涉在内。

      他记得牢房的大门被破开时,那些卫兵面对珀西瓦尔和他时态度截然不同,仿佛面对致命病菌的严防死守只针对一人。

      米兰对此并无反应,也不能有反应。

      珀西瓦尔离去得异常决然,就像过去三天里监牢里只有他一个人独处那样。在众目睽睽下,哪怕是回身以眼神警告米兰,大概都是自损身价的行为。

      很快有人上前指示米兰怎么做,换回原先衣物后他提了一个问题,“要去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一排量产的狙击枪指向他。

      米兰缄口不言,由一个冷硬陌生的背影带到一幢同样冷硬陌生的建筑前。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和囚牢里不一样的味道。太过干净凛冽,过量使用的消毒水刺激得他眼睛发涩。

      领路人推开一扇门,示意他进去,米兰瞥见门上用组合语写着一个单词:审讯室。

      他进入后,门被阖上,发出厚重金属块碰撞的声音。米兰心跳漏了一拍,变态老头关上禁闭门时的声音与这个一模一样。

      房间很小,墙角的档案柜上放着一排没拆封的净水器滤芯,一只沙漏形状的计时器。流沙簌簌,银色的时间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倒空的半瓶中央。

      资料柜侧方有一个实体的显示器,播放着新闻台。出现了不久前他身陷囹圄之处的最新情况。

      “神坛派密特拉教”,这个名字,似乎又是借远时期信仰而重生异化的典型。“所有高层人员均被逮捕,等待进一步的审查”,新闻是这么说的,接着许多在眼部做了马赛克处理的头像被一张张展示出来。

      没有那个老头。

      他捏紧了拳头,在没有椅背的座位上安静坐着。如此等了四十分钟,门再次开启。

      有个陌生男人走进来,深灰色制服笔挺,军靴两边鞋带落下的长度完全一致。男人坐下,没看米兰,而是注视着自己面前漂浮出的表单。上面写满了某些记录,还有一张照片。

      “米兰。”对方念出他的名字,“真名?”

      “真名。”

      “姓氏呢?”

      “没有。”米兰说,眼神穿过男人,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要很细心才能发现,“我们不需要这个。”

      “的确,”男人抬起眼。眼神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敌意。是一种更糟的东西。像在看某种爬过脚边的虫子,抬脚也是浪费力气。

      “其实连名字都不必要有。”男人面无表情。“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么?”

      米兰内心很想啐口唾沫在他装模作样的脸上,我他妈怎么知道?

      对方并未被他的目光激怒,而是早有所料地向后仰了仰,拉开和他的距离。与底层蝼蚁共处一室很肮脏,这是大多数蜃城贵族的共识。

      这个男人接近了权力,也就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

      米兰冷眼看他,“因为盗窃?”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去。面前的男人站起身,走向后面的档案柜。

      接着有一份纸质的资料被男人取出来,扔在了米兰面前。

      “这是?”

      纸面右上角仿佛乱码拼成的标识。

      “你所有犯罪档案的母文件,”男人说,声音与先前一样,审视和敌意都很欠缺,唯一明显的,是那种高智能生物不得不与虫豸对话的疲倦感。和米兰打交道仿佛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辛苦的事情。

      米兰感觉腿有点麻,他很想站起来一走了之,但是不行。

      “这份文件如果消失了,你的所有前科也就一笔勾销。”

      男人语气里显然有对这种天大恩惠为何落到眼前人身上的不理解。

      而米兰则非常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先是有些恍惚,接着暴烈的怒气像高温下的水汽,很快挥发,渐渐化为了无力感。

      这是“封口费”。很显然是珀西吩咐底下人这么做的。

      米兰看向男人,平板地问:“条件?”

      男人对他忽然不再规矩的态度有些不满,视线盯着米兰,像盯着一只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的狗。

      米兰瞪视了回去。

      男人轻声地嗤笑了一下,像在说他不可理喻,接着整理了一下领口。这一串的动作米兰很熟悉,街头上有谁挑起了是非却又不想继续缠斗时,就会摆出这样的姿态,意思是懒得同你计较。

      “你知道该怎么做。”男人说,明显地复述旁人的话,“或者,之后如果有变化,我们会通知你。”

      后一句显然是男人自己想出来的判断。米兰闻言,对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很不友善的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有种狰狞的意味在其中。

      男人嫌恶地转过身,向门上敲了两下,门从外面打开了。

      走廊的光很白,很亮,被男人走出去的身形短暂遮蔽了一下,又落到了米兰眼前。然后咔嗒一声,光线消失。

      米兰看着桌面上摊放的纸张。

      他拿起来,折了几折,变成一张小方块,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相同的新闻播第二遍的时候,有人从外面开门,说:“你可以走了。”

      离开这幢建筑时,隔着中庭的另一端长廊尽头宛转地出现面前。那里有个茶水间,刚才盘问他的男人正在和同事们谈笑,眉飞色舞,其乐融融。

      走道上屏幕上转播着中心大教堂进行的弥撒,身着白色长袍的主教墨菲大人手执牧杖,缓缓从入口走进,俯身亲吻祭台。

      节制而缓慢的氛围,圣洁无比。

      米兰驻足看了一会儿,心灵上的救赎没有泛起多少,更觉疲劳。

      他离开那栋牢笼一样的建筑,重新呼吸进自由的空气,但没有变得更清醒。恍恍惚惚间,他徒步走向了第二心脏的边缘。又顺着防波堤的通路向下。

      这是一片由粗粝的铅灰色砂石组成的海滩。

      第二心脏的人厌弃这块无甚风景可言的海滨,所以总是人影寂寥,而这对米兰而言则再好不过。过去的日子里他会时不时来到这里,一个人走上海滨栈道,然后在不断涌起的浪潮边驻足许久。

      今日的海也与往日相同,黑色的波涛连接着黑色的天空,米兰的身影在雨中像会随时融化。

      心中有个念头再度冒出来,已经很久未见了,他想。如同大海底下的礁石,只能被覆盖,无法被清除。

      他想……

      不,不行。米兰忽然喝止住自己,想都不要想。片刻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方盒,裁定司的人没有没收这价值低廉的东西,在他出来时还给了他。

      米兰抽开盒子,全是火柴,他拿出一根点亮。

      和还没毁灭的母星文明中的人以前用的一样的活该,也点燃一样的光明。

      他凝视着那片炽烈光影,直到火柴烧尽,焰灭烟散。

      稍稍平静下来,可感觉始终接近于迷惘。

      接下来呢?

      他已经习惯了不断惹事,不断被训话、短暂扣押,永远有人在等着用某些手段惩罚他。但忽然间,追兵没有了,前科也没有了,所以一切都在那句“一笔勾销”里消失。

      代价几乎没有:只要他对过去发生的事老实当个哑巴。

      米兰第一次这么对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无所适从。

      过了许久,他决定还是先回迦南据点一趟。

      在自由公馆附近安放炸弹并不是蜃城堂口的计划,同样,蜃城堂口应该还没接到消息,纠察队追捕他的理由是因为这个。米兰需要回去,给一些事情或痕迹做上收尾。

      路上米兰走进一家招牌褪色的便利店。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但便利店店长对混混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拿了一提啤酒,顺便填了张每周五开奖的彩票。店长接过圈够数字的纸时满脸不高兴,一边叹气一边把数字组输入进了系统。

      “谢了。”米兰说,“中奖了我一定把赊的都还清。”

      店长回应他一个翻得很彻底的白眼。

      黑洞洞的楼道被米兰擦燃的火柴照亮,他把仅剩的犯罪记录纸张喂给火舌,看着纸页被舔舐成灰烬。

      他用鞋子扫散开痕迹,用力地推开铁门。

      生锈后不断上油的门轴发出连续的吱嘎声,一时间盖过了室内正在打牌赌博的嘈杂声。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啊”了一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和米兰当了四年半室友的拉斐尔,他大跨步走过来,结结实实给了米兰一个拥抱。

      “嘿,你可算回来了!”拉斐尔虽然体型瘦小,但熊抱又热情又扎实,勒得米兰错觉他脆弱的肋骨又要断了。

      “你看哪儿呢?”米兰笑着推开他,把手上啤酒放到了沙发旁的玻璃茶几上,再从中掏出一罐扔给了拉斐尔。

      拉斐尔一把接住,想了想他的问题,笑嘻嘻地凑上来端详:“看你变得怎么样了。”

      “就不在了几天,能变到哪样去?”米兰接着把剩下的啤酒一个个扔给牌桌上其他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他示意感谢。但他们拿着啤酒罐,也在看他,而不是立刻转回去继续牌局。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让米兰觉得颇不自在。

      拉斐尔忽然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四五下,开始还轻轻的,越拍越重。

      “瘦了,小米,你真是瘦了。”拉斐尔松开手,盯着他的脸,眼圈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发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消失都害我担心死了。”

      米兰失笑:“我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去倒所以避避风头,和以前差不多,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看着拉斐尔,小个子室友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好像真是依然在气他不告而别一样。

      米兰知道这个“室友”的脾气,他们都是蜃城底层的草根,无依无靠,拉斐尔无非是太想抓住什么作为凭依。

      米兰是这种凭依的一部分。五年时间里除了先头半年,其余四年半他都和拉斐尔睡一个房间,两张单薄的钢丝单人床分别占据室内的两角。

      只有五分之一的时间他真的回来过夜,其余夜晚都是在摆脱仇家或者追兵里消磨的。没有哪次拉斐尔看起来有这么紧张过。

      拉斐尔有些结巴,“你是不知道,最近出事了,”他顿了顿,像在思考怎么说才能彰显失态的严重性,话语突然被人抢了过去。

      “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扯不明白,米兰,你没听说吧?‘鬼眼’的伊藤……被人大卸八块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代号阿豹的混混,声音洪亮,像炸开的鞭炮。米兰和他一起出过两次任务,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了解。

      这话一出,室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查出是谁干的了么?”

      鬼眼是另一个帮派组织,和迦南向来有抢地盘的瓜葛,而伊藤是直接和米兰有过冲突的仇家。

      “没有。但是鬼眼的人很生气,悬赏了四万索克要拿住凶手。那可是四万啊!”

      阿豹感叹了一阵,小眼睛往米兰脸上扫了两趟,像企图找出什么证据。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哥们,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我是做这种事的人么?”米兰啼笑皆非,“你不会就在担心这个吧?怕鬼眼的人找我麻烦?”

      他后两句话是对拉斐尔说的,对方止不住地点头,每一下都很用力。

      “没头没尾的事,怎么会赖到我脑袋上。”

      米兰语气很不以为意,这种放松感染了旁人,牌桌那边另一个人笑着插话:“是啊,瞎担心什么。米兰,你要不要先过来玩一把?等会儿尤里安他们买肉回来,咱们晚上吃火锅!”

      米兰后背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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