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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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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警卫行进,所到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两边。他们之中簇拥着一个人,衣冠一丝不苟,淡金色长发束在一边,比平时披发更显温文尔雅。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让人看不出到底是心情好还是不好,也许是人造天体今日光线太灿烂的原因,照进那双平日没什么情绪的湛蓝色眼睛,另之变得分外温柔。
米兰猝不及防地和他视线相接,感觉浑身都僵了一下,小腹处更是条件反射地抽痛。
移开视线的同时以撒已经大步流星走了上去,一边招手一边大笑问候:“珀西瓦尔!你居然也想起来——”
为首的卫兵做出一个谴责唐突的动作,正要端枪警告,身后已经伸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拿走一片纸张似的轻巧地把人拨开了。
“随便走走。”珀西对迎上来的以撒点点头,当做致意,视线没有挪动,像是压根没意识到以撒身后还有个人。
米兰没在意这个,他上半身扭过去,仍然盯着大鲸鱼被灯光点亮的口腔。真是宏伟,他想,母星上的那些以前的人类,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美丽的生物,多么幸运啊。
米兰想得出神,以撒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时把他给吓了一跳。
“米兰,说到你呢!”以撒作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旋即很快笑起来,“我刚才问你,你乐意让珀西和我们同行吗?今天过节,人多点总是更好玩。”
开什么玩笑?他眨了眨眼睛。
他仓促地往珀西那里投去视线,马上又收回来,不出意外的,所获不多。他看不出珀西在想什么,对方脸上就是那种贵族油画肖像会出现的表情: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错,优雅平和,且疏离。
如果有得选,他当然要选最好再也不和珀西碰上。
可惜这话现在说也迟了。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从远处跑来,穿过警卫队来同珀西说话。
“总督在那边拐角,他问起您去哪里了……”
“你去回报他,我和老友另有安排了。”珀西打断他,笑了笑,一副抱歉和痛心自己失礼的样子,“还有卫队的人你也带回去。”
那人还想再劝什么,可贵族已经从他们的环绕中走过来。警卫们眼神复杂,都没人敢跟上,过了一会儿只好列队往另一个方向行进。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站在距离他们很近的摊子前,手里拿着糖,一边吃一边好奇地看着珀西。
珀西即将走过时,小孩突然问:“你是谁啊?为什么那些平时很厉害的人都这么怕你?”
身后的大人立刻上来把小孩往回拉,着急地向珀西道歉。
贵族只是笑了笑,做了个“无妨”的手势,在小孩头上摸了摸。
他加入近米兰他们后,仍是惯常不主动挑起话题的样子,哪怕交流也只和以撒进行。米兰对此早有预期,也识趣地不怎么说话,一路上都是以撒叽里呱啦个不停,米兰一度错觉肩头停了只来索取食物的鸽子,咕咕,咕咕咕咕咕……
“对了,我都忘了!”以撒带着他们走过一个集市,又走过一个街头艺人表演现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脑袋,“带你们闲逛了这么久,最该去的地方被我给往来。水车,我们去水车那儿,有灯船!”
米兰没听说过灯船,他想象出的东西类似一般的运河小船,然后上面加些彩灯装饰。
“啊哈哈哈,我们可别走错到污沼河那边去了,”以撒一手拉着一个,把两人一起带向目的地,“这两条河是一支分出来的,要是走错,咱们今天别想吃得下饭了。”
慢慢脱离城市中心,景色变作人群聚集的城郊村镇。人流依然很挤,以撒一个劲儿的在前面钻,身后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偶尔被推得更近。每一次觉察到距离变化米兰就会立刻往旁边挪一步。珀西倒是毫无反应,似乎这种小事根本没有令他困扰的可能。
米兰很羡慕这种不为所动,甚至是佩服。靠近时他能闻到珀西身上的气味:贵族才用得起的香薰,货真价实的真实植物提炼的味道,可能从哪个遥远星系进口来的。那种香味混合着衣料的味道,和空气里时不时传来的蜜糖气息混合在一起。
陌生的气味,米兰想,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他忽然打住,勒令自己停止。
一路上米兰默数着道路两旁的房屋来转移注意力,就在他们要走过最后一家时,背后突然有个妇女急切的声音飘过来,失魂落魄的,带着哭腔。
“牧师?是以撒牧师吗?”
“正是在下。”以撒兴致盎然地转过脸,看向呼唤自己的人,脸色立刻变得严肃,“噢,我亲爱的朋友,你如此慌乱……这是怎么了?”
妇人显然是以撒的旧识——而且是拥有相同信仰的人。农妇打扮的女子胸口戴着装饰,一个古朴的木质十字架项链。
“我女儿……我女儿她……”
米兰自觉往回退了几步,给急切的妇人和牧师留出空间,从只言片语里他听出来,女人的孩子生了疾病,现在需要帮助。
以撒握住女人的手,安抚似的重重拍了她手背两下,柔声细语地说:“好了,我了解了,你别怕。这是上帝对你的考验,你要相信祂绝不会平白制造让你痛苦的阻碍……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先替你解决。”
顿了顿,望着女人已经泛起泪花的眼睛,以撒下定决心般,又说:“这样吧,我们两个一道,先去我那里拿点钱。然后,我们去拜托医生……”
女人眼泪流出来,又窸窣说了些什么,米兰没能听得很清楚。
以撒扭头向他们走来,一脸遗憾地说:“朋友们,就是这样,我得暂时离开一会儿。你们俩顺着这条路往下,自然就会看到灯船了。我看看大概需要……噢,可能一个小时吧?在鲸鱼迷宫等我,我们在那儿汇合,怎么样?”
冷不丁道路另一边又涌入了大量的人,人群把他们往前推,让米兰失去了拔脚就走的机会。
“你去哪儿?”珀西察觉到身边人艰难地想要往外边挤的尝试。
“回去。”以撒不在,米兰没有伪装的必要,他回答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很正常地说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有钥匙吗?”珀西问。
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关心,而是类似向一个把1+1=2算错的人指出,3不是正确答案一样的意思。
米兰一怔。
出门前教堂的门被以撒锁上了,他回去是打不开的。实际上他并不是要回去,而是想找个地方等待。找个没有珀西的地方,等待传闻中的松风现身。
“往回走的话,人会越来越多。”珀西补充。
几乎有点恼怒地,米兰不禁问:“您难道真要和我一起看灯船去?”
“为什么不?”声线冰凉,不给人遐想的空间,“与其在节庆上制造混乱,不如听从以撒安排。你这样的人可能想不到有很多人是带着很大期待来庆祝的。”
“我这样的人,”米兰重复,气极反笑,“我这样的人其实最好不要和你并排走,我都怕多呼吸几下把大人您环境给感染了。”
他说完,干脆地加快速度,从前面缓慢移动的人墙空隙里挤过去,他个子够高,而身形瘦削,游鱼一样穿过庞大人群。
“抱歉,抱歉……借过一下。抱歉。”米兰一直不住低声向被他超过的人致歉,有人好脾气地让开,有人冲他怒目,米兰一概统统低头说对不起。
心头那种火燎般的不适根本压制不住,走出了数百米,一股疲倦升上来,让他不禁问自己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简直像小孩一样。
一句话不对付就发脾气了,然后甩手急冲冲地就要自己走,再过一会儿,是不是就要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了?
米兰想着以前见过的小孩子闹脾气,前半部分竟和自己方才所为完全重叠,荒谬和无奈的感觉同时作用,他脚步渐渐放缓,哑然失笑。那笑声渐大,与周围人的欢笑融成一片,没人觉得有什么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得下巴发酸,异常亢奋的情绪慢慢停止下来。你和他较什么劲呢?米兰摇着头,内心审视着自己,只觉得这样的自己真是不可理喻。
猝不及防一股熟悉的香气涌到鼻端,米兰诧异,蓦地回头。
珀西居然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起来是一直跟着他。
视线交汇,对方蹙了蹙眉头,脚步变得更快。
一个身形高大的完善体成年男性直视这你、向你气势汹汹地径直走来时,可谓充满压迫感。也许是这个原因,米兰第一反应是:溜。
他扭头又快速走了几步,愕然发现自己这下简直跟被人追捕的小偷似的——最初和珀西相见的场面不就是如此?
米兰一刹那对自己的逃避心恨铁不成钢,猛地顿步,此时那股香气又再度传来,比之前更近,几乎将他笼罩其中。完善体的生理机能远远超过米兰,几步路的距离眨眼就到。
珀西已经来到他身前,俯视着他。
不很友善,像在准备逼问什么。
也许是贵族的生物力场自带震慑,周围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两个大男人驻足在拥挤的道路中间,也没人冲来叫骂抱怨他们不长眼,纷纷不约而同地绕开两人。
“跑什么?”
“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米兰诧异,又不想暴露自己的不悦。可对方完全没藏着掖着,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对方顿了一下脚步,又跟上来。
米兰自问不是吓大的,虽然贵族身边形成的无形风暴让他生理性地不适,可心理上却没什么惧怕。米兰盯着他,几乎是硬撑着让自己保持沉默。
在对方回答前,他才不会示弱。
面对这种太明显的倔强,珀西几乎想略过,片刻才说:“以撒让我们一起等他,你没有独自行动的理由。”
米兰扬了扬眉毛:你什么时候是那么听话的人了?
珀西心道这人是在挖苦自己,沉下声说:“你这样突然甩开同行者跑掉,很……”
很没教养,他本想这么说。对任何一个像米兰这样的人或者比米兰地位更高的人,发生同样的情况他都会如此评价。哪怕是蜃城的权贵,如果放在这个场景里,珀西瓦尔也可以毫无阻碍地用这几个冷冰冰的字羞辱他们。
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这几个字和生了根一样,卡在他咽喉里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