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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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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过三。米兰确信这次他成功跑掉了,但仍需要谨慎,他就像只避开街上游荡的流浪猫的老鼠,小心翼翼地贴着阴影移动。
不倚靠任何载具和辅助工具,两分钟是跑不出去太远的,所以他只好和那个看起来拥有所有顶尖设备的贵族玩灯下黑的游戏。
——距离方才冲突发生的不远处就是第二心脏鳞次栉比商业街的边缘,门店背面有无数条的后巷向外敞开,通向更幽深肮脏的未知处。米兰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家地下角斗场的入口。
卷帘门遮住只有半人高的门幅,被跌下不断闪烁的巨大广告牌遮蔽住,灰尘和路人呕吐物遮盖的灯箱透出的光也很昏暗。米兰暗自想,希望那个公子哥是个有洁癖的人。
这样的非法角斗米兰看过四五次,每次都味同嚼蜡,但他过去在迦南的同伙非常痴迷,是以他也记住了路线。
今天这里应该是不开门的。
米兰放轻脚步,谨慎地输入口令数字,门锁咔嗒一声打开。
其中果然空空如也。
他由衷松了一口气,迈开脚步正要往里走,忽然间宛如地动山摇。
巨量的粉尘从地腾起,迅速将可见范围全部遮盖,米兰躬身剧烈咳嗽起来,就在这个档口,身后清晰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糟糕的逃跑计划。”
烟雾渐渐散去,淡金长发的青年出现他面前,英俊精致的面容上一派淡然。他左手上有一个正在收起的网状投影,和纠察队的热感侦测装置类似。
“妈的!”米兰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这家伙简直和鬼一样!”
他没想到追兵会这么快出现,而这里又是死角,正面冲突不可避免。
米兰扭了扭脖子,脱下了那身老旧的防水布夹克,随手扔到一边:“话先说在前头……乖乖跟你回去坐牢是不可能的。你要么靠本事在这里把我处理了,乐意搬具尸体上你的贵族机车,那就随你便。”
珀西瓦尔挑眉道:“想死的话,往你身后的墙上撞一头不是更快。”
米兰笑了笑:“谁想找死还说不定。”
珀西瓦尔不置可否,抬手做了个手势,手套上的感应通路被激活。
“释提桓因。”
一把形状奇特的剑被投影召唤出来,繁复造型如同艺术品,随即被握在他手中。
米兰目不转睛地盯着:“你还真是喜欢这种复杂到夸张的风格。”
“我就当做这是称赞收下了。”珀西瓦尔仿佛毫不被冒犯,“这把离子枪发射的离子光束不会给人带来什么痛苦。”
青年在说话时那双眼睛可谓温柔,大约是因为觉得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米兰感到荒谬,摇了摇头,几乎讽刺地附和道:“那么对于马上要结束我这悲惨一生的人,我有幸知道你的名讳么?”
他预想金发青年会无视这个问题,但过了一会儿,对方作了一个很简短的回答。
“珀西。”
米兰微微点头也说了句:“米兰。”
名称交换犹如某种讯号,两人再度对视的刹那,逼仄封闭场地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暴烈地撕扯冲击起来。
米兰先动,他没有那些强大的兵器,随身携带的只有一把充能带电的长刀。这玩意儿在贵族眼里就和原始人的木棍差不多,但对他而言足够趁手。
米兰肩膀一沉,刀劈烈风。
珀西躲闪矫健,步履沉稳地用离子枪剑末梢扫来,砖地被锋利的太空合金刮出刺耳的噪音。米兰横刀挡住,整条右臂都隐隐发麻。
他咬紧牙,反手用刀尖去削对方的颈侧——
这一击被对方察觉,顺势后仰过头,只在锁骨处的衣料留下了一道轻微划痕。
姿态闲适的对手尚且有闲心点评:“身手不错。”
米兰冷笑道:“真本事还没拿出来呢。”
话音刚落,米兰疾步冲向对方斜侧,右膝一弓,身形矮下去的瞬间同时将自己整个人弹射向敌方。
珀西瓦尔胸口一闷,对手攻势截断在眨眼间。
他低下头,长刀刀柄在自己胸前布料上留下一个小坑。
没有刺入肌肉,只是作为警示一般落在那里。
他莞尔,几乎像是为米兰这一击的得逞而心情变得愉悦:“不用刀刃?”
“废话挺多,”米兰没有回答,又是趁势变幻身形,手肘斜摔,长刀变作他移动的支点,另一只手捏拳,猛力向珀西瓦尔的太阳穴砸去——
这一招势若风雷,骨节间都裹挟着杀意戾气,眼看就要将那张漂亮脸蛋毁灭变形。
珀西瓦尔还以颜色,伸掌顿住他的拳,攻势被瞬间化解,残留势能则被其利用,直接把米兰摔向了一旁的水泥墙上。他们的体格差相距甚远,珀西瓦尔做这件事就像老虎将家猫叼起来一般轻松。
“……”米兰吸了一口气,背部剧痛让他一时不想说话。
珀西笑笑:“我的身手如何?”
这一次轮到着言笑晏晏的贵公子不给喘息机会,他迅速贴近米兰,第一拳打向米兰肋骨,什么断裂的声音清晰传来,第二拳被躲开,但掠中了米兰脸颊。
米兰只觉得这人拳头恐怕也被武装合金改造过,他整个半边脸都麻了。
汗从脖颈耳后渗出来,米兰咬紧下唇,发出一声为震慑对手、也为振奋自己的怒吼。他本不该如此落下风,但先前在旅馆与纠察队的冲突、还有后续的逃亡已经消耗他不少体力,何况他身上的伤本来也没痊愈。
与他面对面的珀西仿佛来了兴致,轻轻莞尔,那把叫释提桓因的离子枪剑被他再度握在手中,米兰只觉得自己成了激光实验里的小白老鼠,整个人被框出来的界限逼得不得不尽力躲藏,而这在对方眼里何其滑稽——
这一念带来的盛怒为他所用,米兰猛地向前突进,用沉钝的刀背向珀西手腕防护薄弱处斩去。
“哈……”珀西吃痛,释提桓因的攻击方向偏离,离子光束扫向西面墙壁,砖屑四溅。
老旧材料砌成的墙棉花一样不堪一击,墙厚的另一个空间倏然被暴露了出来。
哪怕两人都大有不把打斗进行下去分个你死我活不罢休的想法,这突然的变化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了手。
米兰说了句脏话,又喃喃道:“妈的,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珀西微皱眉头,没有接话。
两人视线汇聚在前方的一处,谁也没想到,在一个寻常地下角斗场的另一侧竟然是一个面积大不知多少倍、能够汇聚上万人的集会空间。
这个空间里没有一盏灯,只有中心处有个像蜡烛一样燃烧的东西,这就是唯一的光源。
光线下,周遭有密集的人影在移动。
那些看似来自虚空的黑暗,其实是层层叠叠的黑袍集会者构成的。
——数不清的人!
两人都是一惊。
“……两三百人有吧?”米兰同样感到诧异,伸出手背擦了擦打斗时染在颊边的血,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他们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室之隔集会的众多人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仍是自顾自有序地围绕那支蜡烛。或朝拜,或伸出双手迎接,或激昂地舞蹈,奇异的行为不一而足。
上百人都是如此,即没有和彼此的互动,却又协同在一种微妙的一致里。
珀西瓦尔低低说:“仪式。”
米兰感觉到他并非想和自己交流,而只是一个结论,犹豫着说:“复原的?”
珀西瓦尔眉毛深拧,不悦于这小偷的得寸进尺,又或者是看不上眼前乌合之众,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挖苦:“不像。大概又是‘寻根者’们的再创造。”
三千年的母星地球,被他们称为“古人类”的人类社会发展到巅峰,科技水准甚至超出现在。然而文明的毁灭不期而遇,秩序完全崩溃,语言、文化,乃至宗教信仰,一夜间失去意义。
这颗地球复制体群星XR24号、俗称“美狄亚”的星球在母星陷落后急速发展,历经数千年,成了所有复制体中最繁荣的一颗。
大部分人对这些历史的兴趣只局限在用仪器测试血统到底属于过去那星球上七大洋中的哪个过度,但有一小撮人则痴迷于“寻根”这概念,身体力行地想在美狄亚上复原古人类的一切活动。
米兰失笑道:“所以是什么邪教么?”
古老的宗教虽然大多消亡,可只要有精神活动就一定会促成新的信仰。在蜃城的许多角落里,借用古文明的幌子,把自己创造的学说包装成正宗传承的人不在少数。
米兰对此没什么看法。他没有信仰,但同时提防科技,更鄙视那些把科技奉为真理的人。
珀西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音节当做回应,对话题已经失去兴趣。
北方军团无论有什么花样,在他的姐姐、在维斯卡里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米兰对怠慢一笑置之。失去非要置彼此于死地的劲头后,他忽然感觉到并肩驻足在此观看邪教仪式的荒谬。
——尤其是和一个三分钟前还把自己肋骨打断的人。
珀西的注意力显然还在集会仪式上,米兰则在脑中快速地盘算撤离计划,但就在他要挪动脚步的当下,有什么东西击上后颈。
电流,快速而冰凉,很快穿透骨髓。
米兰快速伸手摸了一下后脑,不可置信的转眼看向珀西。
不是对方干的,贵族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愕然。
笑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在哪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老人,体态佝偻,脸上笑容挤起层层叠叠数不清的皱褶。
他的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和那些围绕着蜡烛跳舞赞颂流泪人群一样的衣服。
“你……”米兰呼吸变得急促,一种强烈地想要睡过去的冲动控制住他的神经中枢,他拼命与之抵抗,从喉间挤出,“你、是……”
他想起来了,这个身影很熟悉,不久前他才看到过。
黑市入口处的守门人。
“尊贵的客人们呐,”佝偻老人开口,用一种带着狂喜的嘶哑嗓音说话,“终于等到你们莅临了。一个原生体,一个完善体,这是多么珍贵难得的机会,这一定是上天赐予我的最高的肯定。”
透过增幅器,他的话语传向祭祀现场。
“Chance”,“Validated”,一些词语是用已经淘汰掉的英语表述,信众们理解无误,一室之隔的广阔集会现场里,那些本万分投入祭祀仪式的信众用同一种陌生的语音开始欢呼。
“We are validated by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