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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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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那间飞扬粉尘,米兰不住咳嗽,肩膀抖动不休,浑身都疼。好一段时间,那种骨头都要散架的颤抖才停止。
天无绝人之路。米兰想,他现在虽然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可好歹还没有死。
他依然很难抬起一根手指,可是,咬咬牙,终于还是做到。米兰想:他要趁着这个机会逃出去。
前来追杀志摩国死士的会是谁,也许是军方的人,也许是那些见腥就围拢来的黄石马贼。总而言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又落入到那群追兵手里,只怕等着他的就是一个下场:毫无转圜的死。
米兰尝试自救,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直立行走的力气,只能依靠着受伤相对少一些的两根手肘,拄在地上,艰难地拖着自己前进。
马吕欧斯并没有把门锁上,米兰推了推,门扉嘎吱嘎吱地晃动,一道锁卡在那里。
米兰咬牙,奋力地支起身子,伤痕累累的手搭上门把,滑了一下,银色把手上留下一道血迹。他又试了一次,终于打开了这该死的阻碍。他爬过门槛,手肘支撑点磨破了皮,第一次感觉到做爬行动物的滋味这么不好受。
外边静悄悄的,仿佛刚才没有人在这里待过。
米兰匍匐了一会儿,忽然看路面上一个闪光的东西——那枚菲比用来听广播的小戒指。他把戒指收在手里。
他又想起詹姆遗憾的叹气:如果环装风暴侵袭了佛戾沙高原和北方领土,那么室山战胜女帝的概率就会减少。风暴所带来的超越美狄亚磁场百千倍的强大破坏力,并不是几个陆地上的势力能与之抗衡的。
他们一定不会拖到那个时候,室山从现在起就会全力以赴,发动所有兵力,对女帝进行最为疯狂的反击。
生灵涂炭,血染大地的景象,很快要重现了。
心变得和他灌了铅的身体一样沉重。将这具重伤躯体贴在地上拖行,并不是一个对他伤势有益的做法。
米兰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明显比四个人更多,而且更稳,像是已经清除了障碍。
几乎不想回过头去,身处视野遮挡的空地,他一定是刚才就被看见了,与此同时脚步也加急,在米兰看来,一定是对方欲把他快速处理掉。
米兰紧紧闭上眼睛,如果注定要死,他宁可拼尽权利再度一搏。
只可惜他的刀又被收缴走了。米兰只好用他最后的武器,拳头。
他捏拳屏息,感到一个身影笼罩住了自己。
快如闪电,一只手已经搭到自己肩头。
米兰根本来不及动作,整个人被猛地翻了过来。
“怎么会……”米兰愕然,想问的话卡在喉咙。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伊丽莎白。
她哈哈大笑,拍拍了米兰的肩,下手并不重。
与此同时响起了第二道声线,米兰听出那是谁。
“……米兰,米兰!你没事吧?”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拉斐尔。
伊丽莎白接着说:“你过去的……朋友?找到了我,说他看见你被人抓走了。我从松风那又要了点人,还有军队的人,赶过来救你。”
一时之间问题太多,米兰简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为什么拉斐尔会看见他被死士们带走?为什么拉斐尔会能找到松风和伊丽莎白所在的地方?
又为什么伊丽莎白带的人里面有军队的人,瑟雷斯凭什么在意他的死活?
头脑中一片混乱,这时余光捕捉到又一个身影,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
米兰看见他靠近那两人,满脸歉然,对伊丽莎白道:“索挈女士,剩下三个都抓到了,但是给跑了一个……”
伊丽莎白难得体谅,半点责难的意思都没有:“辛苦你们了。那个溜掉的大块头还挺灵巧的!”
米兰盯着那人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他是谁。
沼口码头,不忍心却还是依照命令把他推下了河的那位纠察队员。
格兹。
他的那条腿,就是米兰亲手射废的。
“怎么会是你?”米兰嗫嚅,同时伸出手去。他也不清楚这个举止的意味是什么,也许是一种对方感谢的表示。
这份感谢向在场所有人发出,伊丽莎白,拉斐尔,所有一同前来的陌生人。
抢先一步扑跪过来握住的却是拉斐尔,不可置信从他的眼中溢出来,几乎要哭了,“米兰,你怎么会被他们打成这个样子……他们凭什么?”
米兰被他大力握着,手骨闷闷发酸,身上也一阵阵钻心疼痛,但往昔狠推开对方那种决断不存在了,一时间只好被他握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将他的手上的血与汗都烤干了。
他清了清嗓子,吃力地说:“我们快撤退。这里也不安全,是个酒精工厂,他们这群人很狡诈,应该早就动了手脚。”
常言道,怕什么来什么,米兰已经尽可能用最快速度传达这个消息了,然而话音刚落,从工厂的后方传来了一阵爆炸声。
所有人顿时警觉:此处遍布酒精,爆炸绝不可能发生一次。
再磨叽下去他们很可能统统葬身火海。
伊丽莎白果断下令撤退,弯腰一下就抱起米兰。
这两个人身上都有伤,米兰想让她放下,可根本没有继任者:格兹又跛了脚,拉斐尔一副小身板,余下的军人和偱义派之人不能为殿后再成为更多牺牲,被伊丽莎白调遣先行撤退了。
伊丽莎白跑回来时路,旁边有一排随意停放歪倒的改装载具,有机车也有飞行器,大概是鹭原那边听说要救他、拼凑出的最后一点交通工具,接着一群人十万火急地赶来了。
“谢谢……”他堪堪吐出半个词,声音变得含混,一头晕倒在伊丽莎白背上。
米兰觉得这一觉睡得很长,在无休止的幻觉中,他仿佛又再次活了一遍前半生。
他来到一个艳阳高照,鲜花遍地的所在,面前出现许多人,传闻中曾是滥赌鬼但后面痛改前辈的父亲,在美人之名下枯萎、笑容中总是带着一丝寂寞的母亲,还有他最为牵挂的人——那个站在河边向她伸开手、说“米兰,来吧”的人。
他的姐姐,德雷莎。
米兰在梦中好像是一个孩子,又像是一个经历了他所经历丑恶的成年人。
他涉水而去,也打开双臂,期待着一个拥抱。
他向德雷莎说:“我好想你。”
但德雷莎温柔的面容在他接近的那一刻变得狰狞,发出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弟弟。你这样的污秽恶心,怎么会是我的弟弟?”
米兰倏然醒来,头顶并没有遮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低垂的铅色天空。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是伊丽莎白。
接着,拉斐尔的声音从另一方向钻进耳朵:“米兰,你昏过去好久……我真的很担心你。”
米兰揉了揉脑袋,支起身子。那种痛感已经消除了大半,身上从脖子到腰间都缠满了白色绷带,手肘脚踝处还有加固关节的甲板。
“……这是在哪里?”他环视四周,这里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是野外。
我们现在在距离路源以东八、九百里地的地方。回答他的是拉斐尔,面容里面依旧带着忧郁。忍不住悄声说:“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
“九百里!”米兰骇然扭头,“我们怎么会走出这么远?”
伊丽莎白回答:“你还不知道吧,我们现在不过是为了赶上大部队……不过载具能耗都用尽了,接下来速度恐怕快不了。”
“大部队?”
“就是他们那大部队啊!”
伊丽莎白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同时头偏向一个方向。
格兹正坐在一颗好像被废弃木板钉起来似的树下,前面有一套架起来的野外炊具,燃着篝火,像在烧什么食物。
更远一点的地方,军队和偱义派的人驻扎围绕,不过分开得泾渭分明。
米兰困惑了:他们什么时候决定要离开鹭原。
拉斐尔上前,几乎以一种贴心的语气说道:“你不知道,你昏过去七天,整整一星期……这段时间里,鹭原被收复了。女帝又派了兵,也是为了在东南起战乱时确定西海地方的稳定……四天前,取得了鹭原的彻底控制。”
“……所以?”米兰仍未反应过来这话意味什么。
“所以,意思是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偱义派欠那位皇帝一个人情。”
伊丽莎白在米兰身旁不远处豪迈地敞腿坐下,不甘又无能为力,倏而变成了愤慨,“松风那家伙的性格,你是知道的。而且基地没用了,咱们只好挪挪窝儿。”
她说到这儿,像是觉得憋屈,猛地一拍大腿,把拉斐尔和远处的格兹都吓了一跳。
“不过松风这榆木脑袋总算有点开窍了,也知道这种世道不该一味地忍让、偏安……”伊丽莎白笑一笑,颇有丝欣慰之意。
“挪去哪里?”米兰几乎不敢置信。
答案就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