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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晨起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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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沈则珺站在村委会门口,左手拎着采样工具箱,右手握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清晨的村子还裹在薄雾里,远处果园像浸在牛奶中,轮廓模糊。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炊烟的味道。
几只公鸡此起彼伏地打鸣,谁家院里的狗听见脚步声,敷衍地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沈则珺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
昨晚睡的还挺好,就是床板硬了点,脑袋里时不时晃悠着那根压弯的扁担和那片冷白皮肤上的红疹。
他还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苹果,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底下是臧小果仰着的脸,手里拿着把巨大的枝剪。
什么鬼梦。
他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手上的碎屑。
这馒头咋这么瓷实,一个顶外面卖的俩,吃到最后都有点噎得慌,早知道带水了。
七点整。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沈则珺抬头,看见臧小果从薄雾里走出来。还是那件灰T恤,洗得发白,下身是条军绿色工装裤,裤腿扎进高帮胶鞋里。
这次肩上没扛扁担,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啥。
“早。”臧小果走到跟前,声音比昨天更清亮些,大概刚起床不久。
“早啊!”沈则珺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点,“吃了吗?”
“吃了。”简短回答。
臧小果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工具箱,“要带这么多东西?”
“啊,都是必需品。”沈则珺打开工具箱展示,“采样袋、标签、放大镜、手持显微镜、记录本、照相机、GPS定位仪……”他每说一样,臧小果目光就寻着箱子里的某一样看,像是玩你说我猜。
沈则珺看小孩打量着里面的东西,感觉自己和推销员似的,讪讪地合上箱子:“其实……也不一定全用上。”
“今天打算看哪片?”臧小果也不在意,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先从发病最严重的区域开始。王伯说西坡那边有几户损失很大?”
臧小果点头:“刘叔家和张家,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沈则珺赶紧拎起箱子跟上。
好家伙,这小孩走路带风啊,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哎等等,臧小果,你走慢点!”沈则珺喘着气喊,“这箱子挺沉的……”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慢下来。
等沈则珺追上来,臧小果看了眼他手里的箱子,伸手:“给我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
话没说完,箱子已经被接过去了。
臧小果拎着那个对沈则珺来说颇为沉重的工具箱,像拎着袋苹果一样轻松,脚步丝毫没受影响。
沈则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缓过神后,空着手跟在后面,有点不好意思:“呃,那什么……你劲儿这么大啊!”
说完沈则珺就想抽自己,还不如不说。
让孩子拎这么重的东西,算不算欺负人啊……
沈则珺尴尬地挠了挠头,“谢谢你啊。”
“没事。”臧小果头也没回。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东山头爬上来。
路上开始有村民了,扛着锄头的,挑着水桶的,看见臧小果都打招呼:
“小果,这么早?”
“带专家看树啊?”
“这娃懂事,多帮着点!”
臧小果一一应着,话不多,但该有的礼貌都有。
有个大爷蹲在路边抽烟袋,看见沈则珺,眯着眼打量:“这就是农大学生?看着真年轻,能治好咱的树不?”
沈则珺赶紧表态:“大爷,我是来学习的,尽力帮忙!”
大爷哈哈笑:“行,有啥要帮忙的找小果,这娃懂树!”
走远了,沈则珺小声问:“大家都挺信任你啊。”
臧小果沉默了几秒:“我从小在果园里长大。”顿了顿,补充,“而且……他们也没别的办法。”
……
这话说得平淡,沈则珺却听出了一丝无奈。
西坡到了。
这片果园地势稍陡,梯田式分布。
确实能看出问题,好些树叶片稀疏,枝头发黄,甚至有整棵枯死的。树下落了一地小果,都是疏果时摘下来的病果、弱果,已经腐烂发黑。
“就是这儿。”臧小果放下工具箱,“刘叔家的五亩,张家的三亩,今年估计要减产一半以上。”
沈则珺蹲下来,捡起一颗落地果。
果皮上布满褐色凹陷病斑,有些已经开裂,流出褐色汁液。
典型的炭疽病后期症状。
“什么时候开始严重的?”
“前年就有苗头,去年秋天大爆发。”臧小果也蹲下来,扒开树下落叶,“你看。”
落叶层里,密密麻麻都是黑色小点。
病菌的分生孢子盘。
“清园不彻底。”沈则珺皱眉,“这些落叶应该全部清理烧毁的。”
“刘叔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臧小果说,“请人清园要花钱,舍不得。”
又是钱。
沈则珺心里叹气。
他打开工具箱,开始工作,拍照、取样、记录。臧小果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或者指出哪棵病状最典型。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沈则珺腰酸背痛地直起身,发现臧小果不知从哪儿弄来两瓶水。
玻璃瓶,装着凉白开。
“喝点。”臧小果递过一瓶。
“谢谢!”沈则珺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这才感觉活过来了。他抹了把嘴,看向臧小果:“你也懂采样?”
“看你做,大概明白了。”臧小果靠着棵苹果树,小口喝水,喉结滚动,“就是记录数据,找发病规律。”
“对!太对了!”沈则珺眼睛亮了,“我想做的就是这个!找出咱们村炭疽病高发的具体原因。是品种问题?管理问题?还是气候土壤问题?或者都有?”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自己用了“咱们村”这个词。臧小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你昨天说‘山红’皮薄、结果密,容易感病。还有别的观察吗?”沈则珺掏出记录本,准备认真听讲。
臧小果想了想:“施肥也有问题。”
“怎么说?”
“村里人爱用鸡粪猪粪,发酵不彻底,容易带病菌。而且……”他顿了顿,“大家喜欢多施肥,觉得果子能长大。其实氮肥多了,枝叶徒长,更不抗病。”
沈则珺刷刷记笔记:“还有呢?”
“打药时间不对。”臧小果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一般都是看见病了才打药,晚了。应该预防为主,花期后、幼果期、膨大期,关键节点都得打。”
“你知道得真多啊。”沈则珺由衷感叹。
臧小果移开视线:“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气氛又沉默下来。
沈则珺收起本子,拍拍屁股上的土:“咱们去下一片?”
“等等。”臧小果叫住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俩苹果,青皮,个头不大,但圆润饱满,“吃吗?我家树上的,没病。”
沈则珺接过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嘶——好酸!!!
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但又不好意思吐,只能硬着头皮嚼,每嚼一下,换气的时候,牙恨不得酸倒。那酸味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臧小果看着他扭曲的表情,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沈则珺捕捉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他愣住了,连酸都忘了。
臧小果笑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笑,虽然只是嘴角动了那么一丁点,但那确实是笑吧?
“这是疏果摘下来的,还没熟。”臧小果自己也咬了一口,面不改色,“等九月,熟了就很甜。”
“你……不觉得酸?”沈则珺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怀疑人生。
“习惯了。”臧小果说,“青苹果能解渴。”
沈则珺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青苹果,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他深吸一口气,又咬了一大口,这次有准备了,酸还是酸,但细细品,能尝出一点隐约的甜意和充沛的果汁。
“还……还、行。”他龇牙咧嘴地说,“提神醒脑。”
臧小果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别的,像是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两人吃完苹果,继续工作。
一上午跑了四片果园,沈则珺的本子记的满满满满的,相机拍了上百张照片,采样袋也鼓了起来。
臧小果全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他熟悉每一片果园的主人、树龄、管理情况,甚至知道哪棵树去年结了多少果、卖了多少钱。
不愧是学霸,脑子这么好使。
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起来。
沈则珺的白T恤彻底湿透,脸上晒得发红。臧小果虽然也出汗,但明显耐热得多,只是额发湿了,贴在眉骨上。
“回吧。”臧小果说,“下午太热,果树也要午休。”
终于要中场休息了吗!沈则珺求之不得。
他比不上常在林里劳作的果农,他才到这里第二天,一上午的采集工作,早就耗尽了他的体力,噎人的大馒头也不知道消化到哪儿了。
两人往回走,这次他坚持自己拎工具箱。
总不能一直让人家当苦力。
路过村口老苹果树时,树荫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见他们,一个缺牙的老奶奶笑呵呵招手:“小果,带专家回来了?快来歇歇!”
两人走过去。老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煮玉米:“刚煮的,甜着呢,吃!”
沈则珺不好意思接,臧小果却自然地接过,递给他一个:“李奶奶给的,拿着吧。”
“谢谢奶奶!”沈则珺赶紧道谢。
老奶奶眯眼打量他:“城里娃吧?细皮嫩肉的,可别晒坏了。小果,你多照顾着点。”
“嗯。”臧小果应了一声,在树根上坐下,低头啃玉米。
沈则珺也坐下,玉米还烫手,但香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真甜啊!是那种粮食本身的清甜,和超市卖的完全不一样。
“奶奶,这棵老树结的果好吃吗?”他问。
“好吃!别看果小,甜得很,有苹果味!”老奶奶自豪地说,“现在的‘山红’啊,大了,漂亮了,可没那个味儿喽。还老生病……”
“这树不得病?”
“不得!百十年了,啥病没见过,扛过来了!”老奶奶拍拍树干,像拍自家孩子。
沈则珺看向臧小果,少年垂着眼啃玉米,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阳光从叶隙漏下来,落在他肩头,明明灭灭。
“老品种抗病性强。”臧小果忽然开口,“但产量低,果小,卖不上价。大家都要吃饭,只能种‘山红’。”
看来又是现实问题啊。
沈则珺嚼着玉米,心里琢磨着能不能培育出既抗病又高产优质的品种?或者找到适合‘山红’的生态管理方法?
吃完玉米,老人们开始闲聊。谁家儿子要结婚了,谁家母猪下崽了,谁家苹果预定了好价钱。
臧小果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沈则珺坐在旁边,像是误入了某个温暖而缓慢的时空,一切都显得不急不躁,岁月静好。
直到他手机响了。
是导师赵牧原。
“则珺,上午调研怎么样?”
“还算比较顺利,考察了几片症状比较典型的园区,把‘山红’相关的发病情况都记录下来了。”
“那好,我下午去镇上一趟,晚上回来。你整理一下数据,明天我们讨论。”
“好的老师,下午我整理一下收集的数据,等您回来。”
挂了电话,沈则珺叹了口气。
又回现实世界来了。
臧小果站起身:“走了。”
两人告别老人们,继续往回走。快到村委会时,臧小果说:“下午我不来了,得去果园疏果。”
“哦,好。”沈则珺点头,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八十元现金。“这个工钱给你,一天八十——”
“半天四十。”臧小果打断他,只接过四张十块,“下午我干自家活,不算。”
还挺有原则。
沈则珺把剩下的两张二十递过去,笑着说道:“我下午本来就是需要整理资料,今天上午多亏了你,工作才能进展的这么快,而且我也听你说了很多,感觉受益匪浅,所以这是你应得的,收下吧。”
臧小果把四十推回来:“说好的。”
“诶你……哎,”沈则珺见拗不过这孩子,只能把钱收回来,想着要不要下次给他带点东西,“那明天咱还七点?”
“嗯。”臧小果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明天去北沟,那边病得也重。”
“行。”
沈则珺站在原地,看着臧小果转身离开。少年背影挺直,脚步踏实,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拎着工具箱回到房间,往床上一瘫。
累,真累。
胳膊酸,腿酸,腰也酸,脸上火辣辣地疼,肯定是晒伤了。
躺了十分钟,他挣扎着爬起来,打开电脑导照片,整理数据。
窗外的知了拼命叫,吵得人心烦。
但他看着屏幕上一张张病叶照片,看着记录本上臧小果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这趟下乡也许比他想象的更有意义。
不只是为了课题,不只是为了毕业。
他想起臧小果吃青苹果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想起他指着落叶说“都是吃亏吃出来的”时的平静,又想起他推回那二十块钱时的认真。
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少年,活得可比他结实多了。
沈则珺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响,他起身照镜子。
好家伙,脸真红了,明儿必须得抹防晒。
又看看手心,昨天磨的水泡还没消,今天又添了新红印。
他嘴角一弯,很轻地笑了一下。
挺好。
这才第一天,他已经开始像个真正的研究者了。
不,是开始像个真正在土地上做事的人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
沈则珺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食堂应该还有饭。
他关掉电脑,拿着饭盒下楼。
路过二楼窗户时,他往外看了一眼。
西坡那片果园在烈日下绿得发亮,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明天,北沟。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