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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疏果刻度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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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点,沈则珺学乖了。
他提前十分钟到村委会门口,工具箱换成了双肩背包,里面只装最必要的工具。
手里还拎着俩塑料袋,袋里是王会计那儿买的包子,肉馅的,还冒着热气。
臧小果准时出现。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青筋微凸。阳光一照,那片冷白皮肤上的红疹好像淡了点。
“早。”沈则珺举起包子,“吃了吗?给你带的。”
臧小果愣了愣,看着那袋包子,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吃没吃,但接过去了:“谢谢。”
“别客气,今天还得靠你带路呢。”沈则珺自己也掏出一个,咬了一大口。肉汁溅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擦,“烫烫烫!”
臧小果看着他,然后低头咬包子,吃相很规矩,小口小口的,不像沈则珺那样豪放。
“今天去北沟?”沈则珺边吃边问。
“嗯。”臧小果咽下最后一口,“那边树多,发病情况复杂。”
两人并排,边吃边走。
清晨的风凉爽,吹得苹果叶子哗哗响。
沈则珺偷瞄臧小果的侧脸,少年专注地看着前方,睫毛在晨光里根根分明。他忽然发现臧小果的右耳垂上有颗很小的痣,褐色的,藏在耳廓阴影里。
“你看什么?”臧小果忽然转头。
沈则珺赶紧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觉得你今天这衬衫挺……精神的。”
……
臧小果没接茬,只是脚步加快了点。
沈则珺跟上去,心里直嘀咕。
这人怎么跟山里的石头似的,又硬又闷。
北沟确实远。
走了快四十分钟,翻过一个小山坡才到。
这片果园地势低洼,三面环山,通风不好。沈则珺一进来就感觉到了,空气湿漉漉的,叶子上的露水半天不干。
“这环境……”他皱眉,“简直是病菌的温床。”
臧小果点头:“每年这里发病最早,也最重。”
两人开始工作,沈则珺取样,臧小果在旁边指认病株。
忙活到九点多,果园主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黑瘦,背微驼,看见臧小果就喊:“小果!带专家来了?”
“林叔。”臧小果打招呼,“这是农大的沈则珺。”
“林叔好。”沈则珺赶紧伸手。
林叔的手粗得像树皮,握得沈则珺生疼。他上下打量沈则珺:“这么年轻?能行吗?”
“我尽力。”沈则珺只能这么说。
“唉,尽力就好,尽力就好。”林叔叹气,“我这片园子,去年亏了快两万。今年要是再这样,贷款都还不上了。”
沈则珺心里一紧,看向臧小果,少年垂着眼,没说话。
“林叔,我看了您这片园子,问题确实多。”沈则珺斟酌着词句,“但也不是没办法。首先得疏果,现在果子太密了,通风透光差,病害容易传播。”
“疏果?”林叔皱眉,“疏了不就少收成了?”
“疏掉病果、弱果,好果才能长大。”臧小果忽然开口,“不然都长不好,卖不上价。”
“理是这么个理……”林叔蹲下来,捡起个落地果,“可这都是钱啊。这一个果,秋天就是半斤重,能卖两三块。”
沈则珺算了一下。
一亩地按一百棵树算,一棵树疏掉二十个果,一亩就少两千个果,按两块钱一个算,就是四千块。
五亩地,两万。
难怪舍不得。
“林叔,您看这样行吗?”沈则珺也蹲下来,“咱们做个试验。选几棵树,按科学方法疏果、管理。另外几棵还按您原来的方法。到秋天,看哪边的果子好、卖价高。”
林叔犹豫了,他看看沈则珺,又看看臧小果。
“小果,你说呢?”
臧小果沉默了几秒:“可以试试。三棵就行,损失不大。”
“那……行吧。”林叔终于点头,“不过你们得帮我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没问题!”沈则珺立刻答应。
说干就干。
沈则珺从背包里掏出个奇怪的工具。
一把自制刻度尺,用塑料板做的,上面刻着厘米刻度,还有几个不同直径的圆孔。
“这是什么?”臧小果问。
“疏果标准尺。”沈则珺得意地说,“我设计的。果子间距要留够15到20厘米,每簇留一个果。还有,直径小于3厘米的弱果要疏掉。”
林叔凑过来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精细?我们平时就看个大概,差不多就行。”
“科学管理就要有标准。”沈则珺认真地说,“不然凭感觉,容易出错。”
臧小果接过尺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塑料板边缘磨得光滑,刻度是手刻的,有点歪斜,但能看清。他抬头看沈则珺:“你自己做的?”
“啊,昨晚在宿舍弄的。”沈则珺挠挠头,“用水果刀刻的,手艺不咋样。”
臧小果没说话,但手指在那刻度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走向最近的一棵树:“从这棵开始?”
第一棵树就出了分歧。
沈则珺拿着尺子,严格按标准来。量间距,量果径,不合格的就疏掉。
他动作慢,但仔细,每疏一个果都要记录位置、原因。
林叔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黑。
“这个果好好的,干嘛摘掉?”他忍不住问。
“您看,它虽然大,但形状不正,有棱。”沈则珺指着果子,“这种果发育不良,长不大,还容易畸形。”
“可它现在看着挺好!”
“现在看着好,秋天就露馅了。”臧小果忽然开口。他接过沈则珺手里的尺子,量了量那个果的直径,“确实超了。林叔,这种果最后要么长不大,要么裂果,卖不出去的。”
林叔不说话了,但明显不服气。
第二棵树,沈则珺让臧小果操作。
少年接过工具,动作比沈则珺熟练得多。
他不需要尺子量间距,看一眼就知道哪里太密。手指捏住果梗,轻轻一掰,果子就落进手里。疏掉的果放在筐里,完整的还能喂猪,坏的才扔掉。
但他也有自己的标准,有些果子沈则珺觉得该留,他却疏掉了。
“这个为什么摘?”沈则珺问他。
“背阴。”臧小果简单回答,“阳光照不到,颜色上不好,甜度也不够。”
沈则珺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果实着生位置影响品质。
但书上写得笼统,没说具体该怎么判断。
“那这个呢?这个在向阳面。”
“有虫眼。”臧小果把果子转过来,背面有个针尖大的小孔,“食心虫,现在看不出来,长大了果就烂了。”
沈则珺凑近看,果然,他完全没发现。
林叔的脸色缓和了些:“还是小果眼尖。”
第三棵树,问题更复杂。
这棵树发病严重,一半的果子都有病斑。沈则珺的想法是全疏掉,集中营养让剩下的好果长大。
但林叔舍不得,万一剩下的果也病了,不就全完了?
“留几个吧。”林叔几乎是恳求了,“好歹能收点。”
沈则珺为难了,按科学,这棵树应该放弃治疗,防止病菌扩散。
但按人情……
“留五个。”臧小果忽然说。
两人都看他。
“选五个病斑最轻、位置最好的果,重点保护。”少年语气平静,“其他的全疏掉。打药也重点打这五个果。如果保住了,每个能长到八两以上,能卖高价。”
林叔犹豫:“五个……太少了。”
“总比一个都保不住强。”臧小果说,“而且这棵树病菌多,再传染给旁边的树,损失更大。”
这话戳中了林叔的痛点。他看看旁边的果树,终于咬牙:“行,听你的!”
沈则珺看着臧小果,心里有点复杂。
少年虽没有专业的理论知识做支撑,但有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智慧。
一种在生存压力下磨炼出的、务实到近乎残酷的判断力。
三人忙到中午,才处理完三棵树。
疏下来的果子堆了小半筐,青涩涩的,大部分都有毛病。
林叔蹲在筐边,捡起这个看看,捡起那个摸摸,心疼得直叹气。
“林叔,这些果子其实也有用。”沈则珺忽然说。
“有啥用?喂猪都嫌酸。”
“可以做有机肥。”沈则珺解释,“发酵后还田,比化肥好,还能减少病菌。”
林叔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臧小果接话,“我家试过。挖个坑,把病果烂叶埋进去,撒点石灰,盖土。半年后就是好肥。”
沈则珺惊讶地看他:“你还懂这个?”
“书上看的。”臧小果移开视线,“试了试,有用。”
林叔总算有了点笑容:“那行,我试试。总比扔了强。”
中午在林叔家吃饭。
简单的农家菜,炒土豆丝,蒸茄子,一碟咸菜,玉米面窝头。
林叔的老伴一个劲儿给沈则珺夹菜:“多吃点,城里娃是不是吃不惯咱这粗茶淡饭。”
“吃得惯,好吃!”沈则珺说的是真心话。土豆丝炒得脆生,茄子蒸得软烂拌蒜泥,窝头有粮食的香气。
比食堂的大锅菜好吃多了!
臧小果吃饭还是安静,但速度不慢。沈则珺注意到他专挑土豆丝里的青椒吃,好像也不怎么喜欢茄子。
“你不吃茄子?”沈则珺小声问。
臧小果筷子顿了顿:“……嗯。”
“为啥?”
“口感。”简短回答,然后埋头扒饭。
沈则珺嘴角一翘,忍住没笑出声。
原来这人也有挑食的时候。
吃完饭,林叔泡了壶粗茶。茶叶是自家采的山茶,味道涩,但回甘。
三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果园。
“小沈啊。”林叔忽然说,“你说我这园子,还能救回来吗?”
沈则珺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能。但要下功夫,要改方法,还要舍得。”
“怎么舍得?”
“舍得疏果,舍得投入,舍得花时间学习新东西。”沈则珺说,“炭疽病不是绝症,是可以控制的,但得按科学方法来。”
林叔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消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我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四五千,包吃住。”林叔忽然说,“他让我把园子租出去,跟他去城里。说种地没出息,累死累活还赔钱。”
沈则珺不知该怎么接话。
“可我不甘心啊。”林叔摸着膝盖,那关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这园子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种了三十年。每一棵树我都认得,知道它哪年结得多,哪年闹过病。让我扔下……我舍不得。”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
“林叔。”臧小果忽然开口,“我家的园子,去年也快不行了。”
林叔看向他。
“我爸也想放弃,”少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没让。我说,再试一年。按新方法试,不行再说。”
“然后呢?”
“今年现在看,比去年好。”臧小果说,“虽然还没到秋天,但病少了,果子长得匀称。”
林叔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
沈则珺看着臧小果。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坚定。
沈则珺突然意识到,这个沉默的孩子,可能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这片土地。
因为他没有退路。
“行!”林叔一拍大腿,“那我也再试一年!小沈,你教我,该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沈则珺心里一热:“好!我帮您!”
下午继续工作。
这次林叔主动多了,跟着学疏果标准,学认病斑,学记录数据。
沈则珺教得仔细,臧小果在旁边补充,把书本知识转化成田里能用的土办法。
太阳西斜时,他们又处理了两棵树。
林叔累得直不起腰,但脸上有笑容:“这么弄,确实看着清爽了。”
沈则珺也累,但充实。他翻看今天的记录,五棵树,每棵都建了档案,拍了照片,记录了管理措施。
这是他的第一块试验田。
临走时,林叔硬塞给他们一袋杏子:“自家树上结的,甜,带回去吃。”
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程路上,沈则珺和臧小果并肩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人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分开。
“今天谢谢你了。”沈则珺说,“要不是你,林叔不一定听我的。”
“他是看你认真。”臧小果说。
“也有你的功劳。”沈则珺坚持,“你说话,他信。”
臧小果没接话。走了一段,忽然问:“你那把尺子,能借我用用吗?”
“啊?可以啊。当然可以!”沈则珺从包里掏出来,“不过做得粗糙了点……”
“挺好。”臧小果接过尺子,对着夕阳看了看,“刻度清楚就行。”
沈则珺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侧脸,心里一动:“送你了。”
臧小果转头看他。
“反正我还能再做。”沈则珺笑,“你家用得上。”
少年抿了抿唇,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尺子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谢谢。”
口袋鼓起来一块,塑料板隔着布料显出轮廓。臧小果轻轻按了按,确认放好了,才继续往前走。
沈则珺看着那个鼓起的小方块,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笨手笨脚刻到半夜,值了。
快到村委会时,臧小果说:“明天星期天,我不上学,可以全天。”
“那太好了!”沈则珺高兴,“明天咱们去东岭?王伯说那边也有几户严重的。”
“行。”臧小果点头。
沈则珺从裤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八十元钱,递过去:“给,今天的。”
臧小果看了一眼,没伸手。
“拿着呀,”沈则珺往前又送了送,声音放软了些,“这下总该收下了吧?辛苦一天了,拿回去给家里人买点好吃的。”
臧小果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些零散却理得平整的纸币上。他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接了过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很快,钱被他攥进手心,握得有些紧。
“谢谢。”他声音很低。
沈则珺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心里像被那抹夕照焐了一下,暖乎乎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地问:“那……明天早上,还给你带包子?”
臧小果迅速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别开脸,看向旁边老墙根下丛生的杂草。
他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应道:“……都行。”
“素的吃腻了没?明天尝尝肉的?王会计说肉的卖得好,香。”沈则珺笑眯眯地,故意把话说得具体,像是在替他下决心。
臧小果没再推拒,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那就肉的!”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也吹得他耳根那点薄红,在暖融的暮色里更显眼了。
到了分别的路口,臧小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像是用报纸包着的。
“这是什么?”沈则珺好奇地看着,知道肯定是给自己的,手比嘴快,已经快要伸过去了。
“我家腌的咸菜。”臧小果递给沈则珺,说,“配粥吃。你……别老吃食堂,没营养。”
沈则珺接过,报纸包得方正,沉甸甸的。“谢谢……阿姨腌的吗?”
“我。”臧小果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
“……啊?”
沈则珺站在原地,捧着那包咸菜,愣了好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还有这本事呢。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沟,这片果园,还有这么个可爱的小朋友,好像正在他生命里留下一些意想不到的印记。
回到房间,他打开报纸。
是腌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蒜末,油亮亮的。他捏了一根放进嘴里。
咸,辣,脆,还有萝卜特有的清甜。
好吃。
他小心包好,放进柜子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数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沈则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远处山坡上有零星灯火,不知道哪一盏是臧小果家。
这山里的夜,其实也挺暖和的。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敲键盘。
数据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像在记录一场无声的、正在发生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