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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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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四点，市图书馆报告厅座无虚席。
许眠坐在陈迟旁边，翻看着手里那几页手写笔记——是陈迟提前整理好的讲座要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重点处用红笔标出，边缘还细心地画了示意简图。
“紧张？”陈迟低声问。
许眠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其实他有点紧张，不是因为讲座，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和陈迟单独外出。公交车上拥挤时肩膀碰在一起的触感，现在还残留着。
讲座开始了。主讲人李文博是省天文台的副研究员，四十出头，讲话风趣。大屏幕上播放着系外行星探测的最新成果，绚丽的星云和行星模拟图引得观众阵阵惊叹。
“凌星法是目前最有效的系外行星探测方法。”李老师切换幻灯片，“原理很简单：行星经过恒星前方时，会遮挡一部分星光，导致亮度微弱下降。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微小的变化中，找到规律。”
许眠认真地记笔记。陈迟偶尔会侧过头，在他笔记本边缘写下补充说明。
“这里，”陈迟用笔尖轻点，“他们用的滤波算法很巧妙。”
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写字时手腕微微转动，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许眠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讲座过半，进入提问环节。前排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问了专业问题，李老师一一解答。
然后有个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李老师，关于数据去噪，小波变换比傅里叶变换更有优势吗？”
许眠回头。提问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气质斯文。他手里拿着笔记本，姿态谦和，但问题相当专业。
李老师眼睛一亮：“这位同好问到了关键。实际上我们团队最近就在做这方面的对比研究……”
男人坐下时，目光扫过许眠这边。短暂的对视，然后他微微点头致意。
许眠愣了愣，也轻轻点头回应。
“认识？”陈迟低声问。
“不认识。”许眠转回头。
提问环节结束，讲座在五点半准时散场。人群涌向出口，许眠和陈迟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两位同学请留步。”
又是那个声音。
许眠回头，西装男人正微笑着走过来。
“抱歉打扰。”男人递出两张名片，“刚才看到你们记笔记很认真。我是市天文协会的周明轩，也是星图科技的算法工程师。我们公司有时会举办科普活动，如果你们学校天文社有兴趣合作，可以联系我。”
陈迟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谢谢。”
他的语气很淡，带着明显的疏离感。
周明轩不介意，转向许眠：“高一的同学？这么早就接触专业内容，很难得。”
“只是感兴趣。”许眠说。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周明轩微笑，“我像你们这么大时，也天天泡在图书馆看天文书。对了，你们是一中的吧？一中天文社去年竞赛成绩很好。”
陈迟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许眠身前：“我们要赶公交，先走了。”
“好，不耽误你们。”周明轩侧身让路，“期待有机会交流。”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许眠缩了缩肩膀。
“冷？”陈迟问。
“有点。”
陈迟没说什么，只是放慢脚步，尽量帮许眠挡着风。公交站台人很多，放学下班高峰，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他们勉强挤上车，站在后门附近，随着车的晃动，肩膀不时碰在一起。
“那个周明轩，”陈迟突然开口，“离他远点。”
许眠抬头：“为什么？”
“感觉不对劲。”陈迟眉头微蹙，“市天文协会的活跃成员我都知道，没这号人。而且他的问题太专业了，不像普通爱好者。”
“也许是新加入的？”
“也许。”陈迟没再深说，但表情依然严肃。
车到站了。他们下车，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学校。路灯刚刚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讲座内容，”陈迟转换话题，“最感兴趣的是哪部分？”
“TRAPPIST-1系统。”许眠说，“七颗行星，三颗在宜居带。我在想……如果那里真的有生命，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形态。”陈迟说，“地球生命的模式不一定适用。”
“但总要用水吧？”
“不一定。理论上，液态甲烷、氨，甚至硫酸都可以作为溶剂。”陈迟的语气认真起来，“生命的定义比我们想象中宽泛。”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系外行星聊到天体生物学，再聊到下周的社团活动计划。走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明天竞赛集训第一次活动。”陈迟说，“下午四点，实验楼304，记住了？”
“嗯，我记得。”
陈迟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早点休息。”
“学长也是。”
许眠看着陈迟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逐渐模糊。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林浩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回来啦？”林浩头也不回，“和学长约会怎么样？”
“不是约会。”许眠把书包放下，“是讲座。”
“哦～讲座。”林浩拖长音，“两个人单独去的讲座。”刚说完，林浩惊呼出游戏胜利的声音，“yes！赢了！”
许眠没理他，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公交车上陈迟护在他身侧的手，还有讲座时那截干净的手腕。
他摇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许眠有些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轨道示意图。
“喂。”林浩用胳膊肘撞他，“老班看你呢。”
许眠抬头，正好对上数学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立刻坐直，假装认真听讲。
下课铃终于响了。许眠收拾好东西，直奔实验楼。
304教室已经有人了。三个高二的学长学姐坐在前排，正讨论着什么。看见许眠进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
“高一的许眠？”男生问。
“嗯。”
“我是高二一班的刘景云。”男生推了推眼镜，“老张说你会来。坐吧，陈迟去拿资料了。”
许眠在中间位置坐下。另外两个高二生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他们的讨论。
“上次那道电磁场的题，我觉得用镜像法更简洁……”
“但边界条件不好处理。”
门开了，陈迟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都到了？”他只扫视了一圈，目光却在许眠身上短暂停留，“这是本次集训的第一次活动。在座六个人，是学校选拔出来参加下月物理竞赛的。”
他分发资料，每人一份厚厚的习题集。
“每周二周四各两小时，持续到初赛前。”陈迟站到讲台前，“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直接开始。第一讲，力学中的非惯性系问题。”
他开始讲解，语速平缓但逻辑严密。许眠认真记笔记，偶尔抬头，能看见陈迟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隐隐显现，随着书写动作轻轻牵动。
“许眠。”
突然被点名，许眠愣了一下“呃…？”
“这道题，”陈迟指着黑板上刚写出的例题，声音突然的柔下来，“你用两种方法解一下。”
许眠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握在手里，有些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题。
第一种方法是常规解法，建立坐标系，列运动方程。第二种方法，他用了陈迟上周提到的拉格朗日方程。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放下粉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错。”陈迟说，“但第二种解法里，广义坐标的选取可以再优化，我教你。”
他走到许眠身边，接过粉笔。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许眠感觉到陈迟指尖的温度。
“这里，”陈迟在许眠的推导旁写下新的步骤，“用这个坐标变换，可以减少两个方程。”
他的字迹和许眠的挨在一起，黑色的和白色的，交错着。
许眠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粉笔灰的味道。
“懂了吗？”陈迟侧过头问。
距离很近，近到许眠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懂…懂了。”许眠说，声音有点干。
“好，回座位吧。”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迟讲了各种技巧和常见陷阱。许眠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偶尔还是会走神——当陈迟挽起袖子擦黑板时，当他俯身看刘景云的草稿时，当他用那种平稳而清晰的嗓音讲解时。
六点整，集训结束。
“今天就这样。”陈迟收拾东西，“作业是习题集前二十题，下次活动检查。”
大家陆续离开。许眠整理好笔记，背上书包，发现陈迟还在讲台前，似乎在等他。
“一起走？”陈迟问。
“嗯。”
他们走出实验楼。傍晚的天空是淡淡的紫灰色，几颗早亮的星已经开始闪烁。
“跟得上吗？”陈迟问。
“可以。”许眠说，“学长讲得很清楚。”
“刘景云他们可能会有点压力。”陈迟淡淡地说，“你是高一，但水平不输高二。”
许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是好事，许眠。”陈迟补充，“竞赛只看能力，不看年级。”
他们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往食堂，右边通往宿舍区。
“我要去图书馆还书。”陈迟说，“你先去吃饭吧。”
“我也去图书馆。”许眠说，“借几本参考书。”
陈迟看了他一眼：“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许眠在物理区找到需要的书，办理借阅手续时，看见陈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走过去，陈迟抬起头。
“借好了？”
“好了。”
陈迟合上书，许眠瞥见封面——《天体力学基础》。
“下周五社团活动，”陈迟站起来，“我们准备去郊区观测。天气好的话，应该能看到银河。”
许眠的心轻轻一跳：“所有人都去？”
“嗯，但……”陈迟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前教你认秋季星座。猎户座快升起来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灯光温暖柔和，落在陈迟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好。”许眠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夜晚的风更凉了，许眠不自觉地把手缩进口袋。
“冷就多穿点。”陈迟说，“下周降温。”虽这么说，但还是放慢脚步挡着冷风。
“知道了。”
走到宿舍楼下，陈迟停下脚步：“明天见。”
“明天见。”
许眠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窗户时，他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陈迟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夜空。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许眠也抬起头。夜空中，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刚刚升起，在光污染中勉强可见。
但很快，他想：很快就能在清澈的夜空下看见它了。
他转身继续上楼，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握紧了借书卡的边缘。
有些东西，就像那些遥远的星光，正在以光年为单位的速度，缓缓靠近。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夜空下，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什么。
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里，周明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已经冷掉的咖啡。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刚刚分开的两个少年身上，然后缓缓移到手中的平板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些资料。最上方是一张照片——许眠的入学照，穿着校服，表情平静。
下面是一些文字记录，最后一行写着：
“持续观察。确认接触对象。”
他喝掉最后一口冷咖啡，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