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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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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许眠请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假，陪母亲去医院。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母亲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偶尔会轻轻抚摸。
“紧张吗？”许眠问。
母亲笑了笑：“有一点。这是第二次产检，要查的项目多。”
许眠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梧桐叶已经黄透了，在灰白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鲜艳。
“林叔叔说他尽量赶过来。”母亲说，“但项目会还没结束……”
“没关系。”许眠说，“我陪你就好。”
母亲转过头看他，眼神温柔：“眠眠，你长大了。”
许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医院永远是人声嘈杂的地方。消毒水的气味、仪器的滴答声、匆忙的脚步声、压抑的谈话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令人不安的频率。
许眠陪母亲在妇产科候诊区坐下。周围都是孕妇，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有丈夫陪伴。母亲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23号，许婉清。”护士叫号。
“来了。”许眠扶着母亲站起来。
检查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说话轻声细语。
“宝宝发育得很好。”B超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羊水中微微活动，“看，这是小手……这是小脚……”
母亲的眼睛湿润了。许眠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尚未出生的生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陌生，又有些微的亲近。
“要听心跳吗？”医生问。
“要。”
咚、咚、咚。
强劲而规律的心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母亲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许眠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心跳声。那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是即将改变这个家庭的存在。
检查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母亲需要去抽血，许眠扶着她去检验科。
走廊很长，白色墙壁反射着冷光。母亲突然停下脚步，脸色有些苍白。
“妈？”
“没事……”母亲扶着墙，“就是有点晕。”
许眠扶她在长椅上坐下：“你坐着，我去给你买水。”
“不用……”
“坐着。”许眠的语气难得地强硬。
他快步走向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迟发来的：
「产检怎么样？」
许眠愣了一下，回复：
「还在等结果。妈妈有点不舒服。」
几乎立刻，陈迟回了：
「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
「我在附近。需要帮忙吗？」
许眠犹豫了几秒：
「不用，我能处理。」
但陈迟的下一条消息让他怔住了：
「我在门诊大厅。下来拿点东西。」
许眠付了钱，拿着水快步走回大厅。果然，陈迟站在电梯口，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学长你怎么……”
“我妈在这边上班。”陈迟解释得很自然，“刚来看她，看到你消息。”
他把纸袋递给许眠：“红糖姜茶，热的。还有巧克力，补充能量。”
许眠接过纸袋，触手温热。
“谢谢。”
“需要帮忙就说。”陈迟说，“我等你消息。”
他没多问，也没说要跟上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快步回到母亲身边。
“眠眠，刚才那是……”母亲问。
“同学。”许眠打开姜茶，“刚好遇到。”
母亲接过杯子，小口喝着，脸色渐渐缓过来：“是你常说的那个学长？”
“……嗯。”
母亲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抽血的时候，母亲怕针，许眠握住了她的手。针扎进去的瞬间，母亲的手抖了一下，许眠握得更紧。
“好了。”护士说，“按压五分钟。结果一个小时后取。”
他们回到候诊区等待。母亲靠在许眠肩上，闭着眼睛。许眠让她靠着，手里还提着陈迟给的纸袋。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浩：
「卧槽，老张今天发了三张卷子！我死了！」
许眠回了个省略号。
「你啥时候回来？晚上还去社团吗？」
「看情况。」
「行吧。对了，陈迟学长下午也请假了，你们该不会……」
「陪我妈产检。」
「哦哦，那代我问阿姨好！」
放下手机，许眠看着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是统一的白色方格，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母亲轻声说：“眠眠，你去吧。我自己等结果就行。”
“我陪你。”
“真的不用。你同学都在学校，别耽误你的事。”
许眠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和学长走太近？”
母亲睁开眼睛，看着他：“怎么会呢？我只是……怕你受伤。”
“受伤？”
“那个学长，看起来很好。”母亲斟酌着词句，“但有时候，太好的人，反而让人不敢靠近。”
许眠不太明白。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还小。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别想太多。”
一小时后，他们取了结果。一切正常，宝宝很健康。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我想走一走。”母亲说。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秋风吹过，带下几片落叶。
“你爸爸，”母亲突然说，“以前也喜欢这样陪我散步。”
许眠的脚步顿了顿。
“那时候我刚怀你，他总是紧张得不行。”母亲笑了，眼睛里有回忆的光，“每次产检都请假陪我去，比我还紧张。”
许眠没说话。父亲去世二年了，但有些记忆，还新鲜得像昨天。
“林叔叔他……”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他对我也很好。但不一样。”
不一样。许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有些东西，无法替代。
走到小区门口时，母亲停下脚步：“眠眠，不管这个孩子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是妈妈最重要的孩子。”
许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知道。”他说。
回到家，林叔叔已经在了。他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回来了？”他探出头，“检查怎么样？”
“都很好。”母亲说。
林叔叔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我炖了汤，马上就好。”
许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他拿出手机，给陈迟发消息：
「结束了，一切正常。谢谢学长的姜茶。」
几分钟后，陈迟回复：
「那就好。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许眠心里安定下来。
他打开书包，拿出今天的作业。物理卷子，数学练习册，英语阅读理解。但做了几题，就做不下去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医院里的画面：B超屏幕上的小小身影，母亲湿润的眼睛，陈迟站在电梯口递来纸袋的样子。
还有母亲那句话：有时候，太好的人，反而让人不敢靠近。
他打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夜空阴沉，没有星星。
周五的物理课，老张果然发了三张卷子。
“周末作业。”老张说，“周一交。另外，模拟考定在下周三。前二十名，周末去市天文台。”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林浩凑过来：“完了，我死了。”
许眠看着卷子，第一题就是关于行星轨道的力学分析。他想起昨晚没有星星的夜空，想起陈迟说的“市天文台的设备更好”。
他想去。
下课铃响，老张把许眠叫到走廊。
“下周三的模拟考，你准备得怎么样？”
“还可以。”
“不是还可以，是要拿第一。”老张难得严肃，“这次去天文台的机会，你必须争取到。对你以后的竞赛有帮助。”
“我知道。”
“陈迟也会去。”老张补充，“你们可以互相学习。”
许眠点点头。回到教室时，林浩已经收拾好书包。
“走啊，吃饭去。”
“你先去，我有点事。”
“又去天文社？”林浩挤挤眼睛，“行吧行吧，我懂。”
许眠没解释，径直走向实验楼。天文社活动室里，已经有人在了一—苏晴和赵明宇，两个高一的新社员，正坐在电脑前研究着什么。
“许眠哥！”苏晴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来帮我们看看，这个数据怎么处理？”
许眠走过去。屏幕上是一组恒星的光变曲线，但噪声很大。
“这是……”
“我们想试着分析变星的数据。”赵明宇推了推眼镜，“但去噪这一步总做不好。”
许眠拉过椅子坐下，开始讲解傅里叶滤波的基本原理。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讲座上周明轩提的问题——关于小波变换和傅里叶变换的比较。
那个人的眼神，温和又锐利。
门开了，陈迟走进来。他看见许眠在教新人，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整理设备。
许眠讲完，苏晴和赵明宇开始实践。他走到陈迟身边。
“学长。”
陈迟抬起头：“产检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谢谢。”
“不用。”陈迟拿起一个目镜，对着光检查，“下周三的模拟考，准备得怎么样？”
“在准备。”
陈迟放下目镜，看着他：“老张说，让我多帮你。”
“学长已经帮我很多了。”
“不够。”陈迟的语气很平静，“市天文台的机会，你必须拿到。”
又是这句话。许眠忽然想起母亲的担忧——太好的人，让人不敢靠近。
“学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很轻。
陈迟的动作停住了。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苏晴和赵明宇敲键盘的声音。
许久，陈迟说：“因为你值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许眠的心脏猛地一跳。
“天文社的人，都值得。”陈迟补充道，但眼神没有移开，“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整理设备，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眠站在那里，看着陈迟的背影。白衬衫，深色长裤，微微弯下的腰线。普通的高中生模样，却说着不普通的话。
苏晴突然惊呼：“成功了！许眠哥，你看！”
许眠走过去，看着屏幕上处理后的光变曲线，干净清晰，周期性变化一目了然。
“很好。”他说。
“是许眠哥教得好！”苏晴笑得很灿烂。
活动结束时，陈迟叫住许眠：“周末有时间吗？”
“周六上午要陪妈妈买东西。下午和周日……有空。”
“周日下午，图书馆。我帮你复习模拟考的内容。”
不是询问，是安排。但许眠不反感。
“好。”
“两点，老地方。”
他们一起锁门，下楼。秋夜的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时，陈迟突然说：“医院里，你妈妈看起来很好。”
许眠愣了愣：“学长看到了？”
“远远看了一眼。”陈迟说，“她很温柔，像你。”
像你。
许眠的耳朵开始发烫。
“我送你到校门口。”陈迟说。
“不用，我……”
“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实验楼。夜空依然阴沉，但风很清爽。
“学长，”许眠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陈迟的脚步顿了顿。昏黄的路灯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不用谢。”他说，“我愿意。”
校门口到了。许眠停下脚步：“学长再见。”
“再见。”陈迟说，“周日下午，别忘了。”
“不会。”
许眠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迟还站在那里，在路灯的光晕里，像一座安静的灯塔。
公交车来了。许眠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时，他透过车窗往回看。陈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记忆里。
路灯下，白衬衫，安静的身影。
和那句“我愿意”。
许眠闭上眼睛。
公开车上有着儿童，少年，老人的各种声音，很安心，很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