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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陈叔准时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我和许倾言拎着行李下楼的时候,他正在擦车窗。看见我们,他放下抹布,接过行李箱。
      “小姐,直接回家吗?”
      “嗯。”
      我拉开后车门,让许倾言先上去。她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很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什么时候买的?”
      我指了指她的手腕。
      “昨天在酒店下面的小店里。”
      她摸了摸那条红绳。
      “好看吗?”
      “还行。”
      我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子驶出酒店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建筑。晨光打在墙面上,泛着暖洋洋的光。海鸥在屋顶上排成一排,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下次再来。”
      许倾言说。
      “嗯。”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陈叔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姐,后面有辆车,从酒店出来就一直跟着。”
      我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去。
      车流不算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跟在我们后面,隔了三四辆车的位置。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确定是跟着我们的?”
      “换了两次道,它都跟着。”
      陈叔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些。
      “能甩掉吗?”
      “试试。”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后面的面包车也加速了。他又变了一次道,面包车也跟着变。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陈叔,别回家了。去……”
      我看向许倾言。
      她正回头看着那辆面包车,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去我家。”
      她说。
      “什么?”
      “去我家。地址是XX区XX路XX号。”
      她报了一个地址,声音很稳。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岔路。面包车跟了上来。陈叔在几个路口之间绕了几圈,那辆车始终咬在后面。
      “坐稳了。”
      陈叔说。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很窄的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在巷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来。
      陈叔没有减速,七拐八绕地穿过这片老城区,最后从另一个出口驶上大路。
      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不见了。
      “甩掉了。”
      陈叔松了口气。
      我靠在座椅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许倾言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
      我接过来,没有擦手,只是攥在手里。
      ---
      许倾言的家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里。
      说是小区,其实更像是一片别墅区。房子不多,间距很大,周围种了很多树。她的家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设计很简洁,方方正正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陈叔把车停在门口,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
      “小姐,要我等你吗?”
      “不用。你先回去吧。我……先在这里待几天。”
      “好。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走之后,门口就剩下我和许倾言两个人。
      “进来吧。”
      她推开铁门,率先走进去。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有点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要进入一个不该进入的地方。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简洁。客厅很大,但家具很少。一张灰色沙发,一个木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你一个人住?”
      “嗯。我爸……不常回来。”
      她没有多说,我也没有多问。
      “客房在二楼,我带你去。”
      我跟着她上楼。旋转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三间房,她推开最里面的一间。
      “这是客房,平时没人住。床单是干净的,衣柜里有衣架。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谢谢。”
      我走进去,把行李放在地上。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你先收拾,我去做饭。”
      她转身要走。
      “许倾言。”
      “嗯?”
      “你家……真的没被烧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好好的。”
      “那你之前说……”
      “因为你不回消息。”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怕你出什么事。所以找了个借口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先收拾吧。饭好了我叫你。”
      她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下楼的声音,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许倾言的对话框。
      往上翻,翻到她发的那几条消息。
      你今天没来学校,还好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
      李孟仪?
      你在家吗?
      我明天去你家找你,方便吗?
      我没有回复。
      一条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
      晚饭是许倾言做的。
      三菜一汤,都是很家常的菜。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紫菜汤。
      “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总要学会。”
      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尝尝。可能不太好吃。”
      我喝了一口。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好吃。”
      我说。
      她笑了。
      “那就多吃点。”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你爸……为什么不常回来?”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太冒昧了。
      许倾言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爸妈离婚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更忙了。公司的事,应酬的事……他能记得每个月给我打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吃饭吧。”
      我没有再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她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然后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她转过身的时候,发现我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移开视线。
      “你家的碗真多。”
      “我妈买的。她喜欢买碗。”
      她顿了顿。
      “虽然她走了之后,这些碗就没人用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有接话。
      ---
      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而是脑子里太乱了。那辆面包车,那些举着手机的人,沈清的脸,视频里的画面……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半。
      打开对话框,给许倾言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也许她已经睡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没有。怎么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没事。就是睡不着。
      要过来吗?
      我抱着枕头站在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散着,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进来吧。”
      我走进去,把枕头放在她的枕头旁边。
      “你也没睡?”
      “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的房间比客房大一些,但也很简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机械模型。
      “许倾言。”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吗?”
      “习惯了。”
      她顿了顿。
      “小时候我妈刚走那会儿,我爸请了个保姆照顾我。但保姆晚上不住家,一到晚上就剩我一个人。那时候挺怕的。”
      “后来呢?”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有用。”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
      “而且,我爸虽然忙,但他请的保姆做饭很好吃。这就够了。”
      我侧过身看她。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你小时候……是一个人长大的?”
      “也不算。有保姆。”
      “那不一样。”
      “嗯。不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她问。
      “我?”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小时候……还挺好的。我妈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后来她带我姐去我爸那了,我就……”
      我没有说下去。
      她也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她没有醒。
      我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心跳很快。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买早餐。药在楼下茶几上,记得吃。
      我坐起来,把水喝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推开门,看见许倾言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醒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早餐马上好。”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又这么早?”
      “习惯了。”
      她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很熟练。
      “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不困吗?”
      “不困。”
      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切了几片面包,倒了两杯牛奶。
      “吃饭吧。”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阳光照成浅棕色。
      “许倾言。”
      “嗯?”
      “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
      “谢什么?”
      “反正就是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吧,不客气。”
      ---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茶几上放着我的药,还有一杯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面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机器人学导论》。书页上有她用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
      我翻了几页,一个字都看不懂。
      “你看得懂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看不懂。”
      我把书放回去。
      “你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离我不远不近。
      “就是喜欢而已。”
      “喜欢就能学好吗?”
      “不一定。但是不喜欢,一定学不好。”
      她看着茶几上的书,眼神很温柔。
      “那你喜欢什么?”
      她问。
      我想了想。
      “以前喜欢唱歌、跳舞、写文。后来……就不太确定了。”
      “为什么不确定了?”
      “因为……”
      我顿了顿。
      “因为以前感兴趣,现在觉得很害怕。在舞台上很怕做错被骂,在综艺上很怕被说装,每次都担惊受怕。”
      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李孟仪。”
      “嗯?”
      “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开心吗?”
      我想了想。
      “有时候开心。”
      “那就够了。”
      她说。
      “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有时候开心,就够了。”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我,而是在说一个她相信的道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懂,说出来的话却一套一套的。”
      她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书读得多吧。”
      我也笑了。
      ---
      那天下午,我们哪儿都没去。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我靠在另一边刷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客厅这头移到那头,从茶几移到墙角。
      我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舞蹈比赛的片段,参赛的人跳的是我以前的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在看什么?”
      许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看着我。
      “没什么。一个跳舞的视频。”
      “你要看吗?”
      “你跳的?”
      “不是。别人跳的。”
      “那不看。”
      她重新拿起书。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的。”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但是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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