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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躁郁期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许倾言一直在看书。
      我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因为不是你的”。她说得那么随意,好像理所当然。好像我的东西,就应该是特别的。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金边。
      “你看够了没?”
      她没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我别过脸。
      “谁看你了。我在看窗外的树。”
      “哦。那棵树好看吗?”
      “好看。比你好看。”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确有一棵树,很大,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草坪上。
      “许倾言。”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毕业以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她放下书,认真想了想。
      “考一个好的大学,学机械工程。然后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
      “然后呢?”
      “然后……养一只猫。”
      我回头看她。
      “养猫?”
      “嗯。我妈以前养过一只,白色的,叫球球。后来她走了,球球也跟着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想再养一只。白色的,圆圆的,还叫球球。”
      “那不就是替代品吗?”
      “不是。”
      她摇头。
      “是延续。”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
      她问。
      “我什么?”
      “以后想做什么。”
      我转回头,看着窗外那棵树。
      “不知道。以前觉得有很多事想做,现在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许倾言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窗外那棵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普通的失眠,是那种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的失眠。它们吵吵嚷嚷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但又一个都关不掉。
      我翻了个身。床单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像砂纸磨过木头。
      又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像电流。
      我不想吵醒许倾言。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坐不住,站不住,连呼吸都觉得胸腔太小。
      我推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我下楼。
      客厅里很黑。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我站在那个方块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我开始走。
      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回客厅。一圈,两圈,三圈。
      停不下来。
      脑子里那些声音越来越响。不是具体的话,而是一种嗡嗡的轰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头骨里飞。
      我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让人恐惧的亢奋正在涌上来。像潮水,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我知道这是什么。
      躁期。
      毫无征兆地,从郁期的谷底被猛地抛向高空。
      我停下脚步,扶着餐桌边缘。指尖发麻,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药。我的药在楼上。
      我转身往楼梯走。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小腿开始抽筋。我抓住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一步,两步,三步。
      爬到一半的时候,那种亢奋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想跑,而是想飞。想冲出这间房子,冲进夜色里,冲到海边,跳进水里,一直往下沉,沉到什么都听不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燎原。
      我松开扶手,转身往下跑。
      ---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我赤着脚踩在石板路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浇不灭身体里那把火。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我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我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一个喷泉。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水。
      我要水。
      我跑过去,踩进水池里。水不深,刚到膝盖,但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却舒服得想叫出来。
      我往前走,水漫到腰。然后我蹲下去,整个人泡在水里。
      冰凉的池水包裹住身体,那种灼烧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水从耳朵灌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那些声音终于安静了。
      好安静。
      好舒服。
      ---
      “李孟仪!”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我不想理。
      “李孟仪!”
      有人在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生疼。
      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眼镜不知道去哪儿了。
      是许倾言。
      她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很害怕,又好像很生气。
      “你干什么!”
      我推开她的手。
      “我在睡觉!吵什么吵!”
      “你在喷泉里!你会冻死的!”
      “关你什么事!”
      我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我瞪着她,胸腔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你谁啊!凭什么管我!烦不烦!”
      我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马上又站稳了,伸手来拉我。
      “你先出来。水里凉,会生病的。”
      “我不出来!”
      我甩开她的手。
      “你放开我!别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
      我抬起手,指着她的鼻子。
      “我就杀了你!”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那种心疼比任何愤怒都让我难受。
      我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全没了。
      眼前一黑。
      ---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车上。
      车子在开,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路灯。暖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厢,像电影的胶片。
      我身上裹着一件大衣,不是我的。很大,有许倾言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一点点书页的香气。
      “醒了?”
      声音从前排传来。
      不是许倾言。
      我偏过头。前排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正回头看我。
      是林医生。
      “林阿姨……”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别说话。休息。”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眼睑,像在数数。
      “许倾言呢?”
      我问。
      “在后面那辆车上。”
      林医生顿了顿。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
      我没有说话。
      “孟仪。”
      “嗯?”
      “你这次发作很严重。我们需要调整用药。你可能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几天?”
      “看情况。一周左右。”
      我没有说话。
      车子拐了一个弯,路灯的光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她……”
      我顿了顿。
      “许倾言,她还好吗?”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
      “她浑身湿透了,送你上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说不用,她叫了车。”
      又沉默了一会儿。
      “孟仪,那个孩子……很担心你。”
      我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大衣上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
      住院的日子很漫长。
      每天都是固定的流程:起床,吃药,吃饭,做治疗,吃饭,吃药,睡觉。
      病房是单人间的,窗户朝南,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一群鸽子从窗外飞过,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数着那些鸽子。
      第一天,十一只。
      第二天,九只。
      第三天,十三只。
      第四天,没有鸽子。下雨了。
      我盯着窗玻璃上的雨滴,看着它们从上面滑到下面,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知道许倾言发了消息。每天早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一条。
      我没有点开。
      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看了之后该回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谢谢你?太假了。
      我想杀了你?——那天晚上我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五天,林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多坐了一会儿。
      “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许倾言发消息问我你的情况。我说好多了。”
      我没有说话。
      “你不回她消息?”
      “不知道说什么。”
      林医生看了我一眼。
      “她那天晚上打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想听吗?”
      我看着她。
      “她说——‘林阿姨,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她生病了,不是你的错。’”
      林医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等她好起来。’”
      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许倾言家客房天花板上那道很像。
      我拿起手机,翻到对话框。
      你今天好点了吗?
      下雨了。你那边能看到雨吗?
      林阿姨说你气色好多了。太好了。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我等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我没事。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嗯。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
      好好休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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