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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水纹(中) ...

  •   搬到观音阁新家的第一夜,水光失眠了。

      不是因为床不熟悉——虽然这张木板床确实比老房子的炕硬得多,也没有母亲用麦秸絮的厚褥子。也不是因为声音太陌生——老城深夜的寂静里有虫鸣、远处的狗吠、偶尔夜归人咳嗽的声音,而新区的夜晚是另一种静,一种被水泥和玻璃过滤过的、空洞的静,只有偶尔楼上冲马桶的水流声,哗啦一下,又迅速消失。

      她失眠,是因为空气不对。

      新房子是两室一厅,她的房间朝南,有一个小阳台。窗户是铝合金的,密封很好,关严了,外面的声音几乎透不进来。墙面刷得雪白,白得刺眼,白天太阳一照,整个房间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影。水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屋子像一只巨大的、崭新的盒子,而她,是被装进去的一件旧物。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老房子那种混合了木头、潮气、煤烟和食物的复杂气味,而是石灰、油漆、还有某种化工产品的味道,淡淡的,但无处不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糊在鼻腔里。水光试着深呼吸,但吸进的空气是干的,凉的,没有重量,不像老屋的空气,吸进去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时间的质感。

      她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新区整齐的夜景,一栋栋六层楼像巨大的火柴盒,每个窗户都亮着相似的灯光,方方正正的光块,排列整齐,像某种庞大的、沉默的棋局。远处,推土机和塔吊的剪影矗立在工地的探照灯下,还在工作,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鼾声。

      没有槐树。没有井。没有那些歪歪斜斜的屋檐在月光下投出的、柔软的阴影。

      水光回到床上,从书包里摸出那个蓝色瓶子。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瓶子上。蓝色液体在月光下显得深邃,几乎成了黑色,但仔细看,瓶底那些极细的颗粒在缓慢旋转,像微型的星尘。她把瓶子贴在耳边。

      没有歌声。只有一片深沉的、蓝色的寂静。

      但这一次,水光似乎能听见寂静里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里某个地方感受到的。一种极低频率的振动,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心跳,像地脉的搏动,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口井正在缓慢地呼吸。

      她握紧瓶子,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老屋,想象槐树,想象井口的石板。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只有那口井异常清晰——青灰色的石板,边缘的裂缝,裂缝里枯黄的草茎,还有从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绿光。

      “你在吗?”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只有瓶子在掌心微微发烫。

      第二天早晨,水光被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吵醒。声音是从扩音器里放出来的,机械的,重复的:“收——废旧电器——旧报纸纸箱——”一遍又一遍,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和磨刀老人那种沙哑的、带着呼吸的吆喝完全不同。

      陈玉梅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新厨房贴了白色瓷砖,装了煤气灶,很干净,很明亮,但陈玉梅的动作有些生疏,打鸡蛋时蛋壳掉进锅里,她手忙脚乱地往外捞。

      “妈,我来吧。”水光说。

      “不用,你坐着。”陈玉梅把煎糊的鸡蛋盛出来,又打了一个。这次成功了,蛋黄圆圆的,蛋白边缘焦黄酥脆。她端上桌,还有小米粥和昨天从老房子带来的咸菜。

      秦建国已经吃完了,在阳台上抽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背对着屋里,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水光看见他的背影,肩膀有些垮,脊梁却挺得很直,像一根被压弯但还没断的扁担。

      “今天我去学校办转学。”陈玉梅说,“你自己在家,把书收拾收拾。下午我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嗯。”

      吃完饭,秦建国出门了。他找到的新工作是给一个建筑队看仓库,在更远的开发区,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陈玉梅收拾了碗筷,换了件干净外套,也出门了。

      家里只剩下水光一个人。

      她先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室一厅,很小,但很规整。客厅摆着从老房子带来的旧沙发,人造革的,边角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沙发对面是崭新的电视柜,但上面没有电视——买不起。父母的房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就满了。她的房间最小,刚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水光走到阳台。阳台是封闭的,窗户很大,视野开阔。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其实算不上花园,只是楼与楼之间的一小块空地,铺了水泥砖,种了几棵瘦小的冬青,叶子蒙着灰尘。再远处,是正在施工的二期工程,塔吊林立,脚手架像巨大的蛛网。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书。从老房子带来的课本、练习册、还有赵老师给的那本画册。她把它们一本本码在书桌上,码整齐。画册放在最上面,她翻开,又看见那幅井的画。井边的女孩,背对着,长发飘扬。井口在发光,绿色的,淡淡的光。

      水光合上画册,手指抚过封面上“赵秀英”三个字。娟秀的字迹,像用很细的笔尖写的,每一笔都带着克制。赵老师的女儿,那个去了深圳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在宿舍里偷偷画两笔?还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怎么握笔?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画册在这里,画在这里,井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下午,陈玉梅回来了,说转学手续办好了,明天就可以去三中报到。她带水光去学校看了看。三中在新区最西头,离观音阁小区走路二十分钟。学校是新建的,红色的教学楼,白色的围墙,操场上铺着崭新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红色。

      “比咱们厂小好。”陈玉梅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新学校,条件好。你好好学。”

      水光点点头。她看着教学楼一排排整齐的窗户,玻璃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没有老槐树,没有斑驳的墙壁,没有那些用粉笔涂鸦的角落。一切都很新,很干净,也很陌生。

      回家的路上,她们经过一个文具店。店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各种本子、笔、文具盒。水光停下脚步,盯着橱窗里的一盒水彩颜料。十二色,铁盒装,盖子上的图案是一个戴草帽的女孩在写生。颜料管整齐地排列着,标签上印着颜色的名字:柠檬黄、赭石、群青、玫瑰红……

      “想要?”陈玉梅问。

      水光摇摇头。她知道颜料很贵,家里现在没钱。

      陈玉梅看了看价格标签,沉默了几秒,然后拉着水光走进店里。“老板,拿那个水彩颜料看看。”

      老板从橱窗里取出颜料盒。陈玉梅拿在手里掂了掂,铁盒沉甸甸的。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锡管颜料,还有一支小毛笔,一块调色板。

      “能便宜点吗?”

      “这是正经上海马利牌的,不还价。”老板说。

      陈玉梅犹豫了。水光拉拉她的袖子:“妈,我不要。我用蜡笔就行。”

      “蜡笔是小孩用的。”陈玉梅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零碎碎的钞票。她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抽出几张,递给老板。

      “妈……”水光想阻止。

      “拿着。”陈玉梅把颜料盒塞进水光怀里,“好好画。”

      水光抱着颜料盒,铁盒冰凉,但很快被她捂热了。她闻见颜料特有的气味——不是蜡笔那种蜡的味道,是更复杂的,混合了矿物粉末、胶、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有点刺鼻,但很真实。

      “谢谢妈。”水光说,声音有点哑。

      陈玉梅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手心很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但很温暖。

      那天晚上,水光在书桌上铺开画纸,挤了一点群青色在调色板上。蓝色从锡管里挤出来,浓郁得像深夜的天空。她加了点水,用毛笔调开,蓝色在水里化开,变成透明的、流动的色块。

      她画了第一笔。蓝色在纸上晕开,边缘柔和,像水渍。她继续画,不画具体的形状,只是让蓝色在纸上流淌,扩散,重叠。水多的地方颜色浅,像清晨的天空;水少的地方颜色深,像夜晚的深海。她画得很慢,很专注,忘记了自己在新家,忘记了窗外的陌生夜景,忘记了明天要去新学校。

      她只是在和蓝色对话。问它从哪里来,是什么做的,为什么这么深,这么沉。蓝色不回答,只是在纸上变幻,呼吸,存在着。

      画完,纸上是一片混沌的、深浅不一的蓝。没有形状,没有主题,只有颜色本身。水光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在这片蓝色的右下角,用很细的笔尖点了两个极小的白点。

      像眼睛。像井底深处,那两点若有若无的绿光。

      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新家的第一夜,她终于画了点东西。虽然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但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这一片蓝色填满了一点。

      窗外,新区的路灯次第亮起。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化开,像水彩在湿纸上晕染。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水光把画贴在床头。湿颜料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躺下,看着那片蓝色,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一条蓝色的河里。河水是温的,浮力很大,她不用游,河水就托着她缓缓向前。河底是深蓝色的,有发光的鱼在游,鱼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井底的光。她伸手想抓,鱼灵巧地避开,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气泡上升,上升,在水面破裂,变成细小的、彩色的光点。

      光点里,传来很轻的歌声。还是那个女声,但这次唱的是一首摇篮曲,温柔的,催眠的。水光在歌声里沉下去,沉进蓝色的深处,像沉进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她忽然又想起来了,刚来三中的第1天。遇到林薇和苏老师的那一天。

      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正在课本上画小人。看见水光,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我叫林薇。你从哪儿转来的?”

      “老城,秦家胡同。”

      “胡同啊!”林薇眼睛亮了,“我奶奶家也在老城,说拆就拆了,真没劲。现在全是这种楼,长得都一样,我上周还走错门洞了。”

      水光笑了笑,没说话。她看向窗外。窗外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下泛着油光。没有树,只有光秃秃的旗杆,旗杆顶上,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一节课是数学。刘老师讲得很快,水光有点跟不上。她在老厂的学校,数学老师是个快要退休的老教师,说话慢,一道题能讲半节课。但刘老师不一样,语速快,板书也快,写满一黑板就擦掉,接着写下一板。水光拼命记笔记,但手跟不上,漏了好多。

      下课铃响,刘老师收起教案:“下周一测验,范围是前两章。都复习一下。”

      教室里一片哀嚎。林薇合上笔记本,凑过来:“你笔记记全了吗?借我看看。”

      水光把笔记本推过去。林薇翻了翻:“哇,你字真秀气。但这里漏了,还有这里……”她拿过自己的本子,“补上吧。对了,你带水彩笔了吗?下午有美术课。”

      “水彩笔?”

      “就是画画用的。美术课要带。”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塑料盒,很新,“我妈刚给我买的。你要用的话,我可以借你几支。”

      水光摇摇头:“我有颜料。”

      “颜料?水彩颜料?”

      “嗯。”

      林薇瞪大了眼睛:“你会用水彩?厉害啊。我只会用水彩笔涂涂。”

      水光没说话。她想起昨晚画的那片蓝色,不知道那算不算“会用水彩”。她只是把颜色涂在纸上,仅此而已。

      下午的美术课,美术老师姓苏,年轻,长发,穿一条靛蓝色的长裙。她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苏老师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和学校里其他老师都不一样——不是严肃,不是刻板,而是一种散漫的、带着点艺术家的慵懒。她走到讲台前,没拿教案,只是把一摞画纸放在桌上。

      “今天我们画‘我的房间’。”苏老师说,声音很柔,像在念诗,“不用画得像照片,画出你心里的感觉就行。”

      水光领了纸,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的房间?那个雪白的、方正的、像盒子一样的房间?没什么可画的。她抬起头,看见苏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裙摆扫过地面,像水波。苏老师停在一个男生旁边,弯腰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开始在纸上画夸张的变形桌子。苏老师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

      水光低下头,铅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一条线,很轻,几乎看不见。然后又是一条,和第一条交叉。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线条自己延伸、交错,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格子。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手在动,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在画什么?”林薇探过头。

      水光这才看清纸上的东西:无数交错的线条,有的密,有的疏,中间留出一些空白。那些空白形状不规则,但连起来看,像阳光透过树叶投在地上的光斑。

      “像水纹。”林薇说,“不对,像树影。也不对……”

      苏老师走过来,停在水光桌边。水光想用手遮住画,但苏老师已经拿起了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

      教室里安静下来。水光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井底敲石头。

      “你看见了什么?”苏老师问,眼睛还看着画。

      “什么?”水光没明白。

      “你画的时候,心里看见了什么?”

      水光张了张嘴。她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老院子天井里那棵槐树,夏天的午后,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她和小伙伴蹲在地上,用手去抓那些光斑,抓不住,但手心是暖的。她还看见了雨后的胡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水洼里倒映着屋檐和电线,几个小孩跑过去,倒影碎成一片……

      “光。”水光听见自己说,“晃动的光。”

      苏老师放下画纸,看了水光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井里投了颗石子,要测水的深浅。

      “你叫什么名字?”

      “秦水光。”

      “水光潋滟。”苏老师轻轻念了一遍,然后说,“放学后来一趟美术教室,三楼东头。”

      美术教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水光推门进去时,苏老师正站在画架前调色,调色板上一片混沌的蓝。

      “坐。”苏老师没回头。

      水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教室里堆满了画架、石膏像、瓶瓶罐罐。一个角落里立着几幅完成一半的油画,画的是运河——但不是水光熟悉的那个运河。画里的水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水面上浮着破碎的光,像打碎的玻璃。

      “你觉得这些画怎么样?”苏老师问。

      水光看了很久,说:“水在哭。”

      苏老师调色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水光:“为什么这么说?”

      “水不会哭。”水光说,“但画里的水像在哭。”

      苏老师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眼角没有纹,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你说得对。”她说,“我在画运河的夜。夜里运河不说话,但它在哭。”

      她把调色板放下,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水光对面:“你喜欢画画?”

      水光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

      “看水。”

      “看水?”

      “嗯。雨,水洼,井,运河的水,瓶子里的水……都行。”水光说,“看水里的光,晃来晃去,有时候能看见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水光不说话了。她想起井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想起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的痕迹,想起那些水洼里破碎的天空。这些都是不能说的,说了别人会觉得她奇怪。

      苏老师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画上是朦胧的风景,树林、池塘、雾气,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

      “这是莫奈,”苏老师说,“他画的就是光。不同时间的光,不同天气的光,光在水上,在草叶上,在空气里。”

      水光凑过去看。画里的池塘泛着淡紫色的光,睡莲的叶子浮在水面,边缘是模糊的,仿佛随时要融化在水里。她盯着看,忽然觉得那池塘在动,水波在荡漾,光在跳跃。

      “他看见的,”苏老师轻声说,“也许和你看见的一样。”

      水光抬起头。西晒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苏老师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水光觉得苏老师也像一幅画,一幅会呼吸、会说话、会散发松节油气味的画。

      “想学吗?”苏老师问。

      水光点头,又摇头:“我爸妈不让。”

      “为什么?”

      “说没用。”水光说,“我爸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打球的喧闹声,远远的,像隔着水。

      “我小时候,”苏老师忽然说,“我妈也这么说。她说,画画是闲人干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得学实在的。我偏要学,跟家里闹了三年。后来考上美院,以为赢了,结果呢?”

      她笑了笑,有点苦:“毕业了,分到中学当美术老师,一个月工资刚够买颜料。我妈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水光看着她。

      “可是,”苏老师的声音低下来,像自言自语,“每次站在这里,看着这些画,调着这些颜色,我就觉得……值。哪怕只是这一刻,值。”

      她转过来,看着水光:“你有天赋。那种看见光、记住光、想把光留下来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但天赋这东西,很轻,一阵风就能吹跑。你得自己把它抓住,抓牢,抓进肉里,哪怕流血也得抓着。”

      水光似懂非懂。但苏老师眼里的光,那种炽热的、近乎疼痛的光,她看懂了。

      “以后每周四放学,你来这儿。”苏老师说,“我教你。别告诉你爸妈,就说……就说参加课外活动,补课也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苏老师说,“一开始不能问值不值,只能问想不想。等你能问值不值的时候,已经晚了。”

      水光走出美术教室时,天已经擦黑。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林薇站在路灯下,背着书包,像在等人。

      “苏老师叫你干嘛?”林薇跑过来,“是不是说你画得好?”

      “嗯。”水光说,“她说……让我以后去美术教室。”

      “哇!你运气真好!”林薇挽住她的胳膊,“苏老师可是咱们学校最厉害的美术老师,听说她以前是美院的高材生呢。她能看上你,说明你真的有天赋!”

      水光没说话。她还在想苏老师那句话:一开始不能问值不值,只能问想不想。

      她想吗?

      她想画。想把那些晃动的光画下来,想把井里的绿光画下来,想把蓝色瓶子里的漩涡画下来。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想”,还是只是某种习惯,像喝水,像呼吸,像猫会抓老鼠一样自然。

      “哎,你看。”林薇忽然指着远处。

      水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新区边缘,那片还没拆完的老城废墟上,夕阳正在沉落。血红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那些残垣断壁。废墟在夕照里像一片燃烧的森林,而那些还没倒下的墙壁,像一根根黑色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像不像世界末日?”林薇小声说。

      水光看着。她想起昨天在老房子废墟里翻找军功章的情景,想起张建军红红的眼睛,想起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世界没有末日,只是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正在新生。而她们,站在这生死交界的地方,不知道该为死去的悲伤,还是该为新生的欢喜。

      “走吧。”水光说。

      两人并肩走回家。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薇叽叽喳喳地说着班上的八卦,谁喜欢谁,谁讨厌谁,谁数学好,谁作文写得烂。水光听着,但没怎么听进去。她的脑海里还是那片燃烧的废墟,还是苏老师调色板上那片混沌的蓝,还是美术教室里那些沉默的画。

      到家楼下,林薇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水光上楼,开门。陈玉梅在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秦建国还没回来。水光回到自己房间,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个蓝色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似乎更蓝了。她对着台灯看,那些细小的颗粒旋转得更快,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漩涡中心,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绿光,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还是井里的光,跟着她来到了这里?

      水光不知道。她把瓶子放在床头,和那幅没干的蓝色水彩画并排。然后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新家的第二夜。新学校的第二天。新生活的开始。

      她闭上眼睛,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河水在流淌。

      那河水是蓝色的,很深,很静。河底有发光的鱼,有绿色的眼睛,有穿绿衣裳的影子在游。影子在唱歌,歌声很轻,很柔,是一首关于故乡,关于光,关于所有正在消失和即将到来的事的歌。

      水光在歌声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蓝色瓶子,瓶身冰凉,但里面的蓝色是温的,像有生命,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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