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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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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周四下午开始,水光的生活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学校,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语文课文,是刘老师飞快的板书和每周一的测验,是林薇叽叽喳喳的八卦和女生之间微妙的眼神。另一半在美术教室,是松节油刺鼻的气味,是颜料在调色板上化开的瞬间,是苏老师偶尔的指点,更多的沉默。
水光很快学会了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上课时,她把速写本压在课本下面,右手记笔记,左手在桌肚里摸铅笔的轮廓。铅笔在指尖转动,感受木头纹理的起伏,像盲文,像某种只有她能懂的语言。她的目光看似盯着黑板,实则落在窗玻璃上——观察雨水流淌的轨迹,灰尘在阳光下的舞蹈,云朵缓慢的变形。
林薇发现了她的秘密。有一次数学课,水光正用铅笔在速写本边缘描摹窗棂投在桌上的影子,林薇的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又被抓包怎么办?”林薇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水光没说话,把速写本往抽屉里推了推。
“给我看看。”林薇伸手。
水光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林薇翻开,一页一页看得很慢。那是水光最近画的:教室墙角结的蛛网,上面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蛾;食堂泔水桶表面浮着的油花,在阳光下泛出彩虹般的光泽;操场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新学校也有槐树,但瘦小得多,叶子稀疏,树干上钉着“爱护树木”的牌子。
“你画的……”林薇抬头,眼神复杂,“都是没人看的东西。”
水光拿回本子,没解释。她不是故意画这些,只是眼睛看到了,手就想画下来。那些被忽视的角落,蒙尘的细节,正在消失或已经死亡的东西,对她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好像画下来了,它们就多存在了一点点时间。
下课铃响,林薇忽然说:“我表姐在艺校学画画。她说真正的画家要画人体,画石膏像,画风景写生。你画这些……算什么?”
水光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苏老师真觉得你有天赋?”林薇追问,语气里有种水光说不清的东西,像好奇,又像不服气。
水光想起苏老师调色板上那片混沌的蓝,想起她说“值。哪怕只是这一刻,值”。但她没告诉林薇,只是点点头。
林薇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拍拍她的肩:“那你加油。以后成了大画家,别忘了老同桌。”
水光也笑了,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皱了一下。
周四下午的美术教室,渐渐成了水光的圣地。
她不常画画,更多时候是看。看苏老师调色——酞青蓝加一点群青,再加一点点黑,调出运河深夜的颜色;看苏老师用刮刀在画布上堆砌颜料,厚厚的,像淤积的河泥;看那些半成品在画架上慢慢变化,从混沌到清晰,又从清晰到另一种混沌。
“你为什么总画运河?”有一天水光问。
苏老师正在洗画笔,手泡在松节油罐子里,指缝染满了蓝色。她没立刻回答,洗完了,用抹布擦干手,点了支烟。
“因为它在消失。”苏老师说,烟雾从指间升起,“我画的是正在死去的东西。”
水光想起老城的废墟,想起推土机的轰鸣。“画下来了,就能不死吗?”
“不能。”苏老师笑了,笑得很短促,“但至少有人记得它死前的样子。”
那天苏老师给她看了一幅刚完成的画。不是运河,是一口井——青灰色的石板,裂缝里长出枯草,石板上方,墨绿的苔藓像泪水一样垂下来。井口半开,从缝隙里透出极淡的绿光,光里有个模糊的影子,长发的,穿裙子的,背对着,像要跳下去,又像刚从底下爬上来。
水光盯着那幅画,呼吸停了一瞬。那是她的井。不完全是,但太像了——石板,裂缝,绿光,影子。
“这是……”她声音发干。
“我女儿画的。”苏老师说,声音很平静,“她十四岁那年。画完这幅画没多久,她就离家出走了。去了深圳,再没回来画画。”
水光想起画册里那行小字:1990年7月,给妈妈。原来画这幅画的时候,赵老师的女儿正准备离开。
“她为什么走?”
“因为她觉得在这里,画画是错的。”苏老师弹了弹烟灰,“她想要一个承认她天赋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她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画,“天赋这种东西,太锋利,容易割伤自己,也容易割伤别人。”
水光看着画里那口井。绿光很淡,但看得久了,仿佛真的在流动,在呼吸。影子背对着,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像井水一样深,一样冷。
“你也有这种天赋。”苏老师转向她,眼神锐利,“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水光,你要记住——看见得多,痛苦就多。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它们会住进你眼睛里,然后住进你心里。你会一直带着它们,像带着一口井。”
水光没说话。她想起那些夜晚的歌声,想起蓝色瓶子里旋转的星尘,想起梦里穿绿衣裳的影子。它们确实住在她眼睛里,心里,像深水,静默但沉重。
“那怎么办?”她问。
苏老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照把教室染成橘红色。松节油的气味在空气里浮沉。
“要么,学会关上那扇门。”苏老师说,“只看该看的,只记该记的。像大多数人一样活着。要么……”她顿了顿,“就一直开着门,让所有东西都进来。然后,用你的方式,把它们还给这个世界。”
“怎么还?”
“画下来。”苏老师说,“写下来。唱出来。用任何你能做到的方式。把井里的水打上来,把水里的光捞上来,把光里的影子叫醒。告诉他们:‘我看见了。你们存在过。’”
水光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洗不掉的铅笔灰。这双手,能打上井水吗?能捞起光吗?能叫醒影子吗?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母亲买颜料时数钱的样子,想起父亲深夜算账的背影,想起老城废墟里张建军红红的眼睛。那些都是沉重的、真实的、无法回避的东西。而井里的歌声,瓶子里的蓝光,画纸上的影子,是轻的,虚的,随时可能消散的。
也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些轻与重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用轻的东西,去承受重的;用虚的东西,去记录实的。
“我想试试。”水光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苏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她说,“但记住——这条路,会很孤独。”
从那天起,水光开始有意识地“记录”。
她不只画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开始画那些“应该被记住”的瞬间: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发丝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父亲蹲在楼道里修自行车,手指沾满黑色的机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林薇趴在课桌上打盹,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发现,当带着“记录”的使命去看时,世界呈现出了另一种面貌。那些日常的、重复的、被忽视的场景,忽然变得珍贵起来。因为知道它们终将消失——母亲会老去,父亲会疲惫,林薇会长大,这一刻的阳光、风声、呼吸声,永远不会重来。
她的速写本很快用完了第二本。苏老师给了她一本更厚的,牛皮封面,内页是粗糙的水彩纸。“用这个。”她说,“可以画水彩。”
水光开始尝试水彩。第一幅画的是下雨天的教室窗户。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痕迹,窗外的操场变得模糊,像浸了水的画。她用了大量的水,让颜色在纸上自然晕开,蓝色和灰色交融,边缘柔和,有呼吸感。
画完,她看了很久。窗上的雨痕是真实的,窗外的模糊是真实的,那种湿漉漉的、安静的、孤独的感觉也是真实的。她好像真的把那一刻留下来了。
她把画拿给苏老师看。苏老师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雨是天的井绳,垂下来,打捞人间的倒影。”
水光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井水起了涟漪。
秋天深了,新区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桙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干枯的手指。水光每天上学路过那棵树,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树枝在风里摇晃的节奏,看树皮皲裂的纹路,看偶尔停在枝头的麻雀,叽喳几声,又飞走。
有一天,她看见树干上有人用刀刻了一行字:“王娟我爱你”。字刻得很深,边缘翻起白色的木屑,像伤口。水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画了下来。
她画得很细,不只是字,还有周围的树皮纹理,那些被刀划破的地方,木纤维断裂的样子。画完了,她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1998年秋,某人为某人刻下的誓言。树会愈合,人会离开,誓言会风化。”
这是她第一次在画旁边写字。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写完,心里忽然松了一下。好像把那行刻在树上的字,从时间里打捞上来了。
那天放学,她在美术教室把这幅画给苏老师看。苏老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开始有自己的语言了。”苏老师说,“不只是画,还有文字。它们在对话。”
水光没太懂,但点了点头。
“但水光,”苏老师的声音低下来,“你要小心。当你开始记录,开始打捞,那些被你记录的东西,就会住进你身体里。树皮的伤口,雨水的痕迹,井里的影子……它们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会越来越重。”
“重不好吗?”
“重意味着,你很难飞起来。”苏老师说,“但也许,你本来就不想飞。”
水光想起那只花狸猫。它轻盈,能跳上屋顶,能穿越胡同,但最后死在枯草丛里,身体僵硬,被铁锹铲走。轻盈的死了,沉重的活着——像父亲,像母亲,像所有在废墟里继续生活的人。
也许,她愿意重一点。带着这些记忆,这些画面,这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永远飞不起来。
“我不想飞。”水光说。
苏老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欣慰,又像怜悯。“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落在新区的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但落在还没拆完的老城废墟上,积了薄薄一层,把那些断壁残垣的尖锐棱角都柔化了,像盖了一层白色的裹尸布。
水光在一个周六早晨去了废墟。雪还在下,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要压下来。废墟里没有人,推土机也停了,盖着防雨布,像冬眠的怪兽。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秦家胡同的位置。
已经认不出来了。房子都倒了,砖瓦堆成小山,被雪覆盖后,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路。只有那棵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还有那口井——石板还在,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但井口周围没有雪,大概地底还有温度,雪落上去就化了。
水光走到井边。石板上的雪很干净,没有脚印。她蹲下来,用手拂开雪,露出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的裂纹还在,缝隙里的草已经枯死了,发黑,发脆。她把耳朵贴上去。
没有歌声。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寂静。
但她能感觉到井在呼吸。很慢,很轻,像冬眠的动物。井底的水还在吗?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还在吗?那些夜晚的歌声,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她的想象?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口井,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母亲的紧张,她的高烧,那些绿色的光,那些关于故乡的歌——都将被埋葬。推土机会来,把废墟推平,打地基,浇水泥,盖起新的楼。井会被填掉,石板会被碾碎,所有痕迹都会消失。
就像那只猫,那些吆喝声,那些褪色的春联。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雪还在下,落在纸上,化成细小的水渍。她拿出铅笔,开始画。
画井。画石板。画雪。画槐树的枯枝。画远处工地的塔吊,在雪雾里若隐若现。画得很慢,很细,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画完了,她在画纸下方写了一行字:
“1998年冬,雪落井口。井沉默,像含着一口没说出的秘密。推土机在远处沉睡,等待春天,完成最后的埋葬。”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一层。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井。
井沉默着。雪沉默着。整个废墟沉默着。
只有风在呜咽,像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挽歌。
水光转身离开。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浅,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告别,只需要一次。而有些记忆,需要一生去背负。
书包里的蓝色瓶子轻轻晃动,像在回应她的脚步。瓶子里,那些蓝色的星尘还在旋转,缓慢,固执,像在守护一个来自深水的、永不磨灭的梦。
而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