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水纹(上) ...
-
水光八岁那年,运河边的老城开始拆了。
最先倒下的不是房子,是声音。那些延续了几十年的声音,在推土机的轰鸣来临前,就一个个消失了。清晨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午后卖香油梆子的清脆敲击,傍晚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老汉悠长的“豆——腐——”——这些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胡同的生活声响,在某个春天之后,就再没响起过。
水光是在一个星期四的早晨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她起得早,蹲在槐树下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长队,扛着白色的卵,急匆匆地从墙根的一个洞搬到另一个洞。水光看得入神,直到母亲在屋里喊她吃早饭,才意识到少了什么。
少了磨刀人的吆喝。
每周四早晨,那个佝偻的老头都会准时出现在胡同口,拖着长音喊:“磨剪子嘞——戗菜刀——”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水光喜欢那个声音,它有固定的节奏,固定的音高,像一首简短而固执的歌。老头会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从破布袋里掏出磨刀石、水罐、小马扎,然后开始工作。菜刀在磨石上刮擦的“唰唰”声,伴着偶尔撩起的水声,能持续一整个上午。
但这个周四,没有。
水光跑到胡同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尘土和碎纸屑打转。卖早点的摊位还在,油条在油锅里滋啦作响,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像一首歌少了一段旋律。
“看啥呢?”炸油条的大婶问。
“磨刀的爷爷没来?”
“走了。”大婶用长筷子翻着油条,“上个月就走了。这片要拆,谁还磨刀?都买新的了。”
水光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胡同口。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她忽然觉得,那些消失的声音,像水蒸发一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的缺席。空气变薄了,变轻了,也变得陌生了。
第二个消失的是颜色。
不是一下子全没,是一点点褪,像洗了太多次的布。先是胡同口那面墙——原来刷着“计划生育好”的标语,红底白字,很醒目。后来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黄泥的底色,再后来,整面墙被泼上了白色的“拆”字,每个“拆”字外面都画个圈,像给什么判了死刑。
然后是各家门上的春联。往年春节,家家户户都贴新对联,红艳艳的,映着积雪,喜庆得很。但那年春节,很多家没贴。秦家贴了,是陈玉梅从集市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红纸薄,金字淡,贴上去没两天,就被风吹破了一角,哗啦啦地响,像在哭。
水光发现,颜色是有重量的。红色最重,沉甸甸的,像熟透的柿子;黄色轻一些,暖洋洋的,像秋天的阳光;蓝色最轻,飘忽忽的,像远山。但现在,红色在消失,胡同在变灰,变成水泥的颜色,尘土的颜色,等待的颜色。
她开始收集那些即将消失的颜色。用赵老师给的蜡笔——她攒了半年早点钱,终于凑齐了十二色的铁盒装——在速写本上画:王奶奶家门口的石榴树,五月开花时那种火焰般的红;李爷爷家屋檐下挂的干辣椒,一串串,深红色的,在风里轻轻碰撞;张建军家窗台上的仙人掌,开出一朵嫩黄的花,只开了一天就谢了。
她画得很急,像在和什么赛跑。有时画到一半,听见外面“轰”的一声,跑出去看,又一栋老房子倒了。砖瓦堆成小山,灰尘腾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灰黄的烟柱,缓缓上升,上升,然后散开,消失。
灰尘落下来,落在她的速写本上,落在未干的蜡笔画上。水光不擦,就让它落。灰尘成了画的一部分,让那些鲜艳的颜色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调,反而更真实了——这就是现在的胡同,蒙尘的,即将消失的胡同。
有一天,她画到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还在,但周围的老墙已经拆了一半,砖头散落一地。井像一只孤独的眼睛,在废墟中央,静静地看着天空。水光坐在一块断墙上画,画得很慢。她先画石板,青灰色的,边缘长着枯草。然后画石板上的纹路——裂缝,苔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最后,她在石板边缘画了一点绿,很淡,像错觉,像记忆里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发现井口在发光。
不是绿光,是夕阳的光,金色的,斜斜地照在石板上,把青灰色染成暖黄色。石板边缘那些她画的绿,在真实的光里仿佛真的在流动,淡淡的,柔柔的。
水光盯着看,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些夜晚的歌声,想起梦里那个招手的影子。她想,如果现在掀开石板,会看见什么?一具白骨?一袭绿衣?还是一汪清水,倒映着正在消失的天空?
她没敢掀。不是怕,是觉得不该。有些东西,就该封在井里,和那些消失的声音、褪色的春联、不再响起的吆喝一起,成为这个胡同最后的秘密。
拆到秦家胡同是秋天。
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整个胡同都醒了。不是那种清晨慢慢苏醒的醒,是惊蛰般的,被雷声炸醒的醒。人们围在居委会门口,看着墙上那张盖着红章的白纸,沉默,然后爆发出各种声音:质问,争吵,哭嚎,叹息。
秦建国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陈玉梅在屋里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给什么做临终整理。水光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叶开始黄了,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在空中打转,迟迟不肯落地。
“咱家能分到房吗?”水光问。
“能。”秦建国吐出一口烟,“新区,楼房。”
“那槐树呢?”
秦建国不说话了。烟在他指间燃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掉下来,碎在地上。
水光知道了答案。槐树不会跟着走。井不会跟着走。那些磨刀声、吆喝声、颜色、光斑,都不会跟着走。能带走的只有人,和一些可以装箱的物件。
从那天起,水光的速写本用得飞快。她不只画静止的东西了,开始画人。画王奶奶坐在门口择豆角,手指很慢,一颗一颗,像在数剩下的日子;画李爷爷在院里打太极拳,动作迟缓,像水底移动的水草;画张建军和他爸吵架,少年梗着脖子,男人举着笤帚,像两尊对峙的雕塑。
她也画父母。画秦建国深夜坐在桌前算账,眉头紧锁,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响;画陈玉梅在灯下补衣服,针尖穿过布料,发出极细的“嗤”声,每缝一针,就叹一口气,很轻,但水光听见了。
她发现,人在即将失去什么的时候,会有一种特别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着一杯水慢慢蒸发,知道它终将消失,但无法阻止,只能看着,记住它每一刻的形状。
水光把这种表情叫做“告别脸”。她见了很多张告别脸,画了很多张告别脸。每张脸都不一样,但眼底有同样的东西:一种深水般的静默。
拆迁队真正进场是在一个星期一。水光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有美术课,她本来很高兴——可以画一整天。但清晨就被轰隆隆的声音吵醒。推土机开进了胡同,像一头钢铁怪兽,履带碾过青石板,发出碎裂的巨响。
水光扒在窗边看。推土机最先推倒的是胡同口那间早已搬空的杂货铺。墙壁像积木一样坍塌,瓦片雨点般落下,灰尘腾起,遮住了半边天。灰尘在晨光里是金黄色的,翻滚,升腾,像一场缓慢的爆炸。
“别看。”陈玉梅把她拉回来,“收拾东西。咱们这两天就搬。”
水光没说话。她挣脱母亲的手,抓起速写本和蜡笔,跑出门。
“水光!回来!”
水光不回头。她跑到槐树下,爬上那截矮墙——从这里能看到整条胡同。推土机在工作,一栋,又一栋。墙壁倒下时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砖块分离,房梁折断,瓦片飞舞。每倒一栋,就腾起一团灰尘,灰尘在阳光里变幻形状,有时像蘑菇云,有时像张开的手,有时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团混沌的、金色的雾。
水光开始画。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但她不管。她画推土机钢铁的轮廓,画倒塌的墙壁的曲线,画灰尘的形状。蜡笔在纸上刮擦,红色画砖,灰色画水泥,黄色画灰尘。她画得很快,很急,像在和时间抢什么。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
井。那口井还在废墟中央。推土机绕着它走,工人们也绕着它走,好像那是什么忌讳的东西。井口的石板在灰尘里时隐时现,像浮在浊流里的一块孤岛。
水光跳下矮墙,朝井跑去。灰尘呛人,她捂着嘴,眼睛被迷得流泪。跑到井边,她发现石板被移动过——不是完全掀开,是错开了一条缝,一掌宽。从缝里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陈年的气味涌上来,混着灰尘的味道,很怪异。
“小孩!躲开!”
一个工人朝她喊。水光没动,她趴在井边,把脸凑近那条缝。眼睛适应黑暗后,她看见了——井壁是湿的,长着深色的苔藓。再往下,很深的地方,似乎有水光反射。很微弱,绿色的,一闪,又灭了。
是那个绿光吗?还是错觉?
“喂!说你呢!”工人跑过来,一把拉起她,“不要命了?这井危险,赶紧回家!”
水光被拉着后退几步,眼睛还盯着井。推土机开过来了,巨大的铲斗悬在井口上方,停住。司机跳下车,和工头商量什么,指指井,摇摇头。
“这井填不了。”水光听见工头说,“老井,有说道。绕着走。”
推土机绕开了。井被留了下来,在废墟中央,像一个倔强的句号。
水光站在那儿,看着工人们继续工作。灰尘落了满头满脸,她抹了一把,手心全是灰。速写本还攥在手里,她翻开,看刚才画的画。线条是乱的,颜色是脏的,但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那些歪斜的墙壁,狂乱的灰尘,钢铁的怪兽,还有废墟中央那口孤零零的井。
这是她画过的最有力量的画。不是美,是另一种东西,像伤口,像呐喊,像最后的呼吸。
她合上本子,转身回家。胡同已经不成样子了,到处是砖块、瓦砾、断裂的房梁。她小心地走,避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钉。路过张建军家时,看见他蹲在废墟里翻找什么,背上全是灰。
“找啥?”水光问。
张建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爸的军功章。搬的时候丢了。”他抹了把脸,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找不到了。都没了。”
水光看着他。这个曾经流鼻涕、扯她辫子、说“我罩着你”的男孩,现在蹲在自家房子的废墟里,像个迷路的小兽。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起翻。
砖头很重,瓦片很锋利。水光的手很快被划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珠,混着灰尘,变成黑红色。但她没停,一块一块地翻,一寸一寸地找。阳光很烈,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雪。
找了快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张建军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算了。丢了就丢了吧。”
“再找找。”水光说。
“不找了。”张建军看着眼前的废墟,声音很平静,“我爸说,有些东西,该丢的时候就得丢。带着走,太沉。”
水光也站起来。她的手很疼,血已经凝固了,结着黑红色的痂。她看着张建军,发现他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也瘦了,肩膀的轮廓有了少年的样子。
“你们搬哪儿?”水光问。
“新区,观音阁。三楼。”
“我们也去那儿。四楼。”
张建军点点头,没说话。两人站在废墟里,看着曾经的家。曾经摆放饭桌的地方,现在堆着碎砖;曾经挂全家福的墙壁,现在只剩半截,露出后面邻居家褪色的年画;曾经的水缸破了,碎片散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
“走吧。”张建军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走出胡同口时,水光回头看了一眼。推土机还在工作,灰尘遮天蔽日。槐树还在,但已经孤零零的,周围的房子都倒了,它站在那儿,像一个被遗弃的巨人。
那口井,看不见了,被灰尘淹没了。
水光转回头,加快脚步。手里还攥着速写本,本子的边缘沾了灰,沾了血,变得脏兮兮的,但她攥得很紧,像攥着一块从沉船上打捞起来的碎片。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周五晚上,水光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课本,铁皮盒。铁皮盒打开,里面的宝贝都在:青霉素瓶子,玻璃弹珠,纽扣电池,那片弧形的玻璃,还有那个蓝色瓶子。蓝色瓶子里的液体似乎少了些,瓶底有一层极细的沉淀,蓝色的,像碾碎的星空。
她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纸箱。轮到蓝色瓶子时,她犹豫了。拿起瓶子,对着灯看。蓝色在灯光下变得透明了些,能看见液体里的悬浮物,很细,很慢地旋转,像微型星系在运转。
她拧开瓶盖。没有味道。用手指蘸了一点,凉凉的,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痕迹,很快渗进去,消失了,只在毛孔周围留下极淡的蓝色晕影,像淤青。
水光盯着那圈蓝色,看了很久。然后她盖好瓶子,没包报纸,直接放进了随身背的书包最里层。她决定带着它,贴身带着。
收拾完,她走到窗前。新家已经去看过了,四楼,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工地和更远处的运河。但没有槐树,没有井,没有那些熟悉的光斑和影子。
她会想念的。想念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的声音,想念槐树下晃动的光斑,想念井口石板冰凉的触感,想念那些消失的吆喝声。但想念没有用,就像张建军说的,有些东西,该丢的时候就得丢。
可有些东西,她不想丢。那些光,那些颜色,那些声音,那些画。她要带着它们走,哪怕只是以记忆的形式,以画的形式,以一瓶神秘蓝色液体的形式。
窗外的月亮很圆。水光想起,今天是农历十五。每个月的十五,井里的歌声会特别清晰。她屏住呼吸,侧耳听。
没有歌声。只有远处工地隐隐的轰鸣,像大地在打鼾。
也许歌声也跟着搬走了?或者,被封在井里,和石板一起,等着被推土机碾过,被水泥覆盖,被彻底埋葬?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住进一个没有井的世界。一个整齐的,干净的,明亮的,但也空旷的世界。
她爬上床,闭上眼睛。手里攥着蓝色瓶子,玻璃冰凉,但被她握久了,渐渐有了体温。
梦里,她又回到了井边。井口开着,绿光盈盈。穿绿衣裳的影子浮上来,这次她看清了脸——很年轻,很清秀,但眼睛是闭着的,像在沉睡。影子朝她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支蓝色的蜡笔。
“给你。”影子说,声音很轻,像水波荡漾,“用这个画。画下所有正在消失的。画下来,它们就不会真的消失。”
水光接过蜡笔。蜡笔是温的,像有生命。
然后影子沉了下去,绿光渐渐暗了。井口合上,变回普通的石板。
水光醒来时,天还没亮。她坐起来,打开书包,拿出蓝色瓶子。对着窗外的晨光看,瓶子里液体的旋转似乎更快了,蓝色的漩涡,深深浅浅,像一个微型的风暴。
她把瓶子贴在胸口。玻璃是冰的,但里面的蓝色是活的,她能感觉到它在轻轻震动,像心跳,像回声,像一个来自深水的、固执的提醒:
记住。画下。带走。
晨光透进窗户,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老城最后一天。
水光穿好衣服,背上书包。蓝色瓶子在书包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蓝色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她走出房间。父母已经在收拾最后的东西,纸箱堆了满地。陈玉梅看见她,说:“吃了早饭,车就来。”
水光点点头。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院子。槐树静立,落叶满地。井被一堆杂物半掩着,只露出石板的一角。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早饭是粥和馒头,很平常的一顿饭,但水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要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早晨,记住这个即将成为“过去”的家。
车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很好,把废墟照得金灿灿的,有一种残酷的美。工人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推土机的轰鸣震得地面发颤。
水光坐上三轮车的后斗,纸箱堆在她周围。车开动了,她回头,看着秦家胡同在视野里倒退,变小,最后被灰尘吞没。
槐树看不见了。井看不见了。那些她画过的墙壁、门窗、石墩、水缸,都看不见了。
但她攥紧了书包。蓝色瓶子在里面,速写本在里面,蜡笔在里面。那些看不见的,会以另一种形式,跟着她走。
车拐过街角,老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前方是宽阔的马路,是正在崛起的新楼,是陌生的、有待探索的新世界。
水光转回头,坐正。风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和新水泥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受风,感受阳光,感受书包里那个蓝色瓶子轻微的晃动。
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开始的信号。
新生活开始了。带着一盒蜡笔,一个秘密,和一口井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