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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流(上) ...

  •   初中三年像被按下快进的录像带,画面一帧帧闪过,来不及细看,就到了尾声。水光的身高抽条般拔起,肩胛骨像蝴蝶的翅膀在薄衬衫下微微突起。她开始穿母亲改过的旧衣服——陈玉梅的手很巧,能把过时的款式拆了重缝,在领口袖口加些小花边,但布料洗得发白,肘关节处磨出了毛边,膝盖处也总是先破洞。

      初三的教室在四楼,窗外能看见半个新区。推土机已经推进到更远的街区,观音阁小区成了这片新城最早的居民。每天清晨,水光在建筑工地的轰鸣中醒来,那声音沉重、规律,像巨人的心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她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手指关节处总也洗不掉的碳粉——那是长时间握铅笔留下的印记。三年下来,她的速写本摞起来有半人高,牛皮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她画观音阁的清晨,晨雾被阳光刺破的瞬间;画傍晚运河的水面,倒映着对岸工地塔吊的灯光,像一条破碎的银河;画母亲在厨房切菜的背影,肩胛骨随动作起伏,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她开始偷偷用颜料。母亲买的那盒马利牌水彩还剩大半,她用得极省,每次只挤绿豆大小,用很多水化开。蓝色用得最快,酞青蓝、群青、钻蓝,她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酞青蓝最冷,像深冬的夜空;群青带紫,像黄昏最后的光;钻蓝最亮,像雨后天晴的一瞥。

      苏老师给了她一本旧的颜料书,封面脱落了,内页发黄,印着各种颜色的调配方法。水光如获至宝,她把书藏在枕头下,每晚睡前翻几页。那些颜色的名字很美:孔雀石绿、威尼斯红、生赭、熟褐……像一首关于大地的诗。她试着调配,在废纸上试验,记录每种比例下的效果。调配失败的颜色她也不浪费,涂在另一张纸上,晾干,叠起来,成为她自己的色卡。

      她发现颜色会说话。蓝色说孤独,红色说疼痛,黄色说希望,灰色说遗忘。混合起来,说的话就更复杂——蓝加灰说忧郁的等待,红加黄说温暖的伤口。她把这种发现告诉苏老师,苏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比我想象的走得更远。”

      远到哪里?水光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的井越来越深,井水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了。

      林薇的变化比水光更明显。她的胸脯饱满起来,腰肢纤细,走起路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青春的弧度。她开始用带香味的橡皮,在课本空白处画穿着蓬蓬裙的公主,裙摆上写满当时最红的港台歌星的名字。她的目光开始追随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和女生们窃窃私语时,会脸红,会捂着嘴笑。

      “水光,你看三班那个陈浩,打球的样子好帅。”午休时,林薇趴在课桌上,眼睛亮晶晶的。

      水光正在画窗外那棵槐树——春天来了,树枝抽出嫩芽,远看像蒙着一层淡绿的雾。她“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点出细密的绿点。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林薇凑过来,“你不会……还没来那个吧?”

      水光的手顿住了。铅芯“啪”地断了,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她抬起头,看见林薇探究的眼神,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优越和隐秘分享欲的神情。

      “来了。”水光说,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林薇撅起嘴,“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水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好的朋友?她们确实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分享零食,聊班上的八卦。但有些东西,水光没法分享——比如每个月那几天的腹痛,像有只手在子宫里攥紧、拧转;比如内裤上突然出现的褐红,像一朵不请自来的、羞耻的花;比如夜里梦见井水变成红色,浓稠的、温热的红,她在红水里沉浮,穿绿衣裳的影子在岸边唱歌,歌声凄厉。

      这些,她怎么告诉林薇?林薇的世界是明亮的、直白的,像正午的阳光,没有阴影,没有回音。而她的世界,总有些幽暗的角落,藏着不能言说的秘密。

      “忘了。”水光最终说,弯腰捡起断掉的铅芯。

      林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

      水光没反驳。她重新削铅笔,木屑卷曲着落下,像某种微型的刨花。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嫩芽颤巍巍的,像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

      “对了,”林薇换了话题,语气轻松起来,“下个月我生日,我妈说可以请几个同学来家里吃饭。你来不来?”

      “都有谁?”

      “就咱们班的几个女生,还有……”林薇的脸微微红了,“陈浩可能也会来。”

      水光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生日聚会,是某种宣告,某种试探。在初三这个微妙的节点,男生女生的关系开始发生化学变化,像春天的河水解冻,表面还覆着薄冰,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我看情况。”水光说,“可能要帮我妈干活。”

      “哎呀,就一个下午。”林薇拉着她的胳膊摇晃,“来吧来吧,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水光看着林薇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这双眼睛看过最新潮的电视剧,听过最流行的歌曲,知道哪个男生最帅,哪个女生最会打扮。它们没看过井里的绿光,没看过蓝色瓶子的漩涡,没看过废墟上燃烧的夕阳。

      “好。”水光听见自己说。

      林薇欢呼一声,抱住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水光被她抱着,身体有些僵硬。林薇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果味的护手霜香。这种香味很陌生,不属于水光熟悉的世界——那个世界的气味是松节油、铅笔灰、旧纸张,还有母亲手上洗不掉的油烟味。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像一个人站在深水里,岸上的人欢声笑语,却听不懂水下的寂静。

      刘浩也变了,但变的方向和林薇不同。他的个子蹿得很快,像春天的竹笋,几乎每个月都能看见裤腿短一截。肩膀宽了,喉结凸出来,说话声音变得粗哑。但他依然沉默,依然低着头走路,依然在草稿纸上画精密的机械图。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抽烟。

      水光第一次撞见是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那天她逃了体育课——她讨厌排球,讨厌那种必须与人配合、必须把球打过网的运动。她宁愿一个人待着,看树叶的脉络,看蚂蚁搬运食物,看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的光斑。

      她看见刘浩坐在一棵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他没抽,只是看着烟燃烧,看着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然后消散。

      水光站在几步外,没说话。刘浩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烟掐灭,塞进口袋。

      “我没抽。”他说,声音有点哑,“就点着看看。”

      水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上有去年的落叶,踩上去发出脆响。她看见他脚边散落着几张纸,捡起来看,是更复杂的机械图——不是单个零件,是整套传动系统,齿轮咬合,连杆传动,精密得像钟表内部。

      “这是什么?”她问。

      “摩托车发动机。”刘浩说,眼睛亮了一下,“我爸厂里报废的,我拆了研究。”

      “你会修?”

      “会一点。”他指着图纸,“这里,活塞环磨损了,得换。这里,化油器堵了,要清洗。还有这里……”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像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水光听着,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兴奋,那种找到自己世界的兴奋。就像她在美术教室里,面对调色板时的感觉。

      “你以后想修车?”她问。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想造车。造那种跑得特别快、特别省油的车。”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我爸说,能修就不错了,造车是大学里那些聪明人干的事。”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水光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很细,很软,像春天草地上的嫩芽。他也长大了,以一种沉默的、内敛的方式,像树在暗处扎根。

      “你爸说得对。”水光说,“但你也可以不听。”

      刘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陈年的木头,纹理细密,藏着很多话,但说不出来。

      “就像我画画。”水光继续说,手指在地上画圈,“我妈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但我还是画。不是因为要当饭吃,是因为……不画不行。”

      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不画不行——像不呼吸不行,不喝水不行。画画对她来说,不是选择,是本能,是生存方式。

      刘浩点点头,似乎懂了。“那我也不听。”他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要造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还有同学们打排球的喧闹。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你刚才为什么点烟?”水光忽然问。

      刘浩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掐灭的烟,已经皱巴巴的。“我爸抽的牌子。”他说,“我想尝尝他每天抽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苦。”刘浩说,“很苦,呛人。但我爸说,抽了就不苦了。”他苦笑一下,“我不信。但我还是点了,想看看烟是怎么烧完的。你看——”

      他举起那支皱巴巴的烟,指着烟蒂:“烟灰是白色的,很轻,风一吹就散。但烟蒂这里,”他指着过滤嘴,“是黄的,是被熏黄的。抽得越多,黄得越深。我爸的指头也这样,黄黄的,洗不掉。”

      水光想起父亲的手指,也是黄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不是烟熏的,是机油,是汽油,是生活沁进去的颜色。

      “我爸说,人活着就像抽烟。”刘浩把烟蒂扔进落叶堆里,“开始是白的,慢慢就黄了,最后烧完了,剩下一截烟蒂,扔了,没人记得。”

      “那你呢?”水光问,“你也想这样?”

      刘浩摇摇头:“我不想烧完。我想……像发动机一样,转起来,跑起来,去很远的地方。”

      他说“很远的地方”时,眼睛看向树林外。树林外是围墙,墙外是马路,马路尽头是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水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工地的塔吊。

      “能带上我吗?”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刘浩转过头,看着她。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些细密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能。”

      只有一个字,但水光听懂了。不是承诺,不是保证,只是一种可能性,像种子埋在土里,能不能发芽,要看雨水,看阳光,看时间。

      远处传来下课铃。刘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落叶。“该回去了。”

      水光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树林,走进喧闹的操场。阳光刺眼,水光眯起眼睛。刚才在小树林里的对话,像一场梦,一出来就被现实的光晒化了。

      但她记住了那支烟,白色的烟灰,黄色的烟蒂,还有刘浩说“能”时的眼神。

      水光开始画人。不是素描课上那种标准的人体结构,而是生活中真实的人——母亲切菜时微微佝偻的背,父亲看电视时睡着的侧脸,林薇大笑时眼角的细纹,刘浩低头画图时紧抿的嘴唇。

      她发现人的脸是最难画的。不是难在五官比例,而是难在那些细微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眉头轻蹙的阴影,眼神里转瞬即逝的光。她画了一张又一张,总觉得抓不住,总觉得差一点。

      苏老师说:“因为人是会变的。这一刻的表情,下一秒就不同了。你要画的不是某个瞬间,而是那个瞬间背后的东西。”

      “背后的东西?”

      “悲伤。快乐。孤独。渴望。”苏老师点了支烟,烟雾在画室里弥漫,“这些是相对恒定的。脸上的表情会变,但这些不会。你要学会透过表情,看见底下的东西。”

      水光试着去做。她画母亲时,不只看她操劳的双手,还看她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望着远方发呆的眼神——那种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画父亲时,不只看他疲惫的脊背,还看他喝酒时,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仿佛那里面有个他回不去的世界。

      她把这些画拿给苏老师看。苏老师一张张翻,看得很慢,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画纸上,她轻轻吹掉。

      “这张,”她抽出一张画,是水光画的刘浩——他坐在小树林里,手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但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很清澈,像在等待什么,“这张好。你画出了等待。等待是一种很深的情绪,比愤怒深,比悲伤深。因为它包含着希望,哪怕是很微弱的希望。”

      水光看着那张画。她画的时候,确实在想刘浩说的“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但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扇门打开,等一阵风来,把他吹向那个远方。

      “继续画。”苏老师说,“画你看到的,更要画你感受到的。”

      水光点点头。她感到心里那口井在涨水,水面越来越高,快要漫出来了。她必须画,不停地画,把井水舀出来,倒在纸上,才能让井保持平衡,不至于淹没自己。

      她开始用更多的颜色。不只是蓝色,不只是灰调。她试着用红色——不是鲜艳的红,是暗红,像干涸的血迹,像落日最后的光。她用红色画母亲手上的冻疮,画父亲喝醉后脖子上的血管,画自己月经初潮时床单上的印记。

      红色很危险,因为它太直接,太赤裸。但水光需要这种直接。她需要用红色说出那些不能说的话:生活的疼痛,成长的羞耻,沉默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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