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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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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画了一幅自画像。不是对着镜子画，而是凭感觉画。她画了一个女孩，站在井边，井口冒着绿光。女孩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像要长出翅膀。她的头发很长，在风里飘扬，发梢是蓝色的，像浸过井水。画完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我站在井边，不知道是要跳下去，还是要飞走。”
她把这幅画拿给苏老师看。苏老师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幅画，不要给任何人看。”
“为什么？”
“因为它太真实了。”苏老师说，“真实的东西，往往伤人，也伤己。”
水光把画收起来，夹在速写本最深处。但她知道，有些真实已经画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它们会在纸上呼吸，在黑暗里发光，在寂静中说话。
就像井里的歌声，一旦听过，就永远在耳边回响。
林薇的生日聚会在一个周六下午。水光带着礼物——她自己画的一张贺卡，封面是林薇的侧脸，用铅笔淡淡勾勒，眉眼弯弯，马尾辫甩出青春的弧度。里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菊，黄灿灿的，开得热烈。
林薇家在三号楼，和水光家隔两栋楼。房子比秦家大一些，装修也新，墙上贴着淡粉色的壁纸，家具是成套的，沙发罩着蕾丝巾，电视柜上摆着一台彩色电视机——这在观音阁小区算是稀罕物。
水光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四五个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林薇穿了条新裙子，粉色的，领口有蕾丝边，头发也精心梳过，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卡。
“水光！”林薇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怎么才来？快进来！”
水光把贺卡递过去。林薇接过，打开，眼睛一亮：“哇，你画的？好好看！”她把贺卡举起来给其他女生看，“看，我同桌画的，像不像我？”
女生们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真像！”“水光你画得真好！”“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张？”
水光被围在中间，有点不自在。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在林薇很快把她拉到沙发边坐下，塞给她一杯橘子汽水。
“陈浩还没来。”林薇小声说，眼睛不住地瞟向门口，“他说会来的。”
水光喝着汽水，甜得发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她环顾四周，客厅墙上挂着林薇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林薇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缺了门牙。电视机旁边摆着几个瓷娃娃，穿着蓬蓬裙，脸蛋红扑扑的。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叶子油绿，长得茂盛。
这是一个温暖的、明亮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家。和水光家不同——她家墙上没什么装饰，家具都是旧的，电视机是黑白的，还经常出雪花。母亲种的不是绿萝，是葱和蒜，养在阳台的破脸盆里。
“来了来了！”一个女生低声说。
水光抬头，看见陈浩站在门口。他确实高，比刘浩还高半头，肩膀宽阔，穿着运动服，头发用发胶抓过，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生日快乐。”陈浩把巧克力递给林薇，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薇的脸一下子红了，接过巧克力，手指微微发抖。“谢谢……快进来坐。”
陈浩在沙发上坐下，离水光不远。水光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混合着洗发水的香味，很浓烈，很有侵略性。他坐下来后，腿伸得很开，几乎碰到水光的膝盖。水光往旁边挪了挪。
聚会开始了。女生们拿出准备好的零食——薯片、话梅、瓜子，堆了满满一茶几。有人放了音乐，是当时最流行的粤语歌，旋律轻快，歌词唱的是爱来爱去。林薇拆开陈浩送的巧克力，分给大家吃。巧克力是心形的，用金色锡纸包着，咬下去很甜，甜得发苦。
“水光，你怎么不吃？”林薇递过来一块。
水光接过，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橘子汽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头晕的甜腻。她慢慢嚼着，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女生们围在陈浩身边，问他打球的事，问他喜欢哪个明星，问他将来想考哪所高中。陈浩回答着，时不时看一眼林薇，眼神里有种水光看不懂的东西，像炫耀，像试探，又像某种更原始的、动物性的东西。
水光忽然很想离开。这里太吵，太甜，太亮。她想起美术教室的安静，想起松节油的气味，想起调色板上那片混沌的蓝。那些才是属于她的世界，沉默的，有深度的，带着苦涩的真实。
“我去下厕所。”她站起来。
林薇家的厕所也很干净，墙上贴着淡绿色的瓷砖，洗手台上放着香皂和一瓶雪花膏。水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很深的疲惫。
她才十五岁，却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得像一口井，井水很深，很静，水面倒映着天空，但井底藏着看不见的东西。
门外传来笑声，是林薇的声音，清脆的，像银铃。水光想起林薇课本上画的那些公主，每一个都穿着蓬蓬裙，戴着王冠，被王子簇拥。那是林薇的梦，明亮，甜美，像彩色糖纸包装的童话。
而她的梦呢？是井里的绿光，是蓝色瓶子的漩涡，是画纸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这些梦不能说，说了也没人懂，只能画下来，藏在速写本深处，像藏起一个羞耻的秘密。
她洗了把脸，冷水让头脑清醒了些。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打开门，回到客厅。
聚会还在继续，气氛更热烈了。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林薇拍手赞成。啤酒瓶在茶几上旋转，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择真心话或大冒险。
第一次指向一个叫王婷的女生。她选了真心话。
“你喜欢的人是谁？”提问的是另一个女生，眼睛亮晶晶的。
王婷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隔壁班男生的名字。大家起哄，笑成一团。
瓶子继续转。指向陈浩。他选了大冒险。
“那……”一个女生坏笑，“抱一下今天的寿星！”
起哄声更大了。林薇的脸红得像苹果，但眼睛亮得惊人。陈浩站起来，走到林薇面前，张开手臂。林薇犹豫了一秒，然后扑进他怀里。很短暂的拥抱，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客厅里的气氛变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水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她觉得像在看一场戏，自己是唯一的观众。台上的演员投入，忘我，而她冷静得可怕。她能看见林薇耳根的红晕，能看见陈浩松开手时手指的轻微颤抖，能看见其他女生眼神里的羡慕和嫉妒。这些细节，像慢镜头，一帧帧在她眼前播放。
瓶子又转了。这次，瓶口缓缓停下，指向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