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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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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她。水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期待的,带着窥探欲的。
“水光,选什么?”林薇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水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真心话。”
提问的是陈浩。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玩味的光:“你有喜欢的人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水光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林薇紧张地咬着嘴唇,王婷睁大眼睛,其他女生也都盯着她。陈浩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很浅,像浮在水面的油花。
“有。”水光听见自己说。
“哇——”女生们炸开了锅,“谁啊谁啊?”
陈浩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继续问:“是谁?我们认识吗?”
水光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是黑色的,很亮,但很浅,像两粒抛光的黑石子,看不见底。她想起刘浩的眼睛,深棕色的,像陈年的木头,纹理细密,藏着很多话。
“认识。”水光说。
“到底是谁啊?”林薇忍不住了,“水光你快说!”
水光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我该回去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家帮忙。”
“哎,还没说完呢!”几个女生拉住她。
水光轻轻挣脱。“下次再说。”她走向门口,换鞋,开门。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客厅里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声,夹杂着林薇略带嗔怪的声音:“她怎么这样啊……”
水光走下楼梯,脚步很快。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灰尘的味道。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向林薇家的窗户。淡粉色的窗帘拉着,透出温暖的灯光,能听见隐约的音乐和笑声。那是一个世界,明亮,甜美,简单。而她站在这个世界外面,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开始往家走。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紫红色的,像淤血。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已经亮了,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
她想起刚才的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陈浩问出那个问题时,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刘浩坐在槐树下,手指间夹着烟,眼睛看向远方的样子。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让她心惊。
但那算喜欢吗?喜欢是什么?是林薇和陈浩那种,脸红心跳,拥抱,在众人面前被起哄?还是她和刘浩那种,沉默地坐在小树林里,分享一支没抽的烟,说“我想造车”“我等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心里生长,很慢,很安静,像井底的苔藓,不见阳光,却依然绿着。
走到自家楼下,她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陈玉梅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手臂抬起时,肩胛骨像要刺破衬衫。她收得很慢,一件,两件,抖开,叠好,放进盆里。
水光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炒辣椒的呛,炖肉的香,煎鱼的腥。她家在四楼,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国家大事。
她掏出钥匙,开门。秦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陈玉梅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像在发泄什么。
“回来了?”秦建国头也不回。
“嗯。”
“聚会好玩吗?”
“还行。”
水光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很小,但这是她的世界。墙上贴着她画的画——不是用颜料,是用铅笔,画在废旧的挂历背面。有雨天的窗户,有运河的倒影,有母亲切菜的背影,有父亲睡着的侧脸。还有一张,是刘浩坐在槐树下的侧影,烟雾缭绕,眼神看向远方。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瓶子。瓶子里的液体似乎更浓了,蓝色深得像深夜的海。她对着台灯看,那些细小的颗粒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像疲倦了,像在积蓄力量。
她把瓶子贴在耳边。这一次,她似乎听见了声音——不是歌声,是水声,很轻,很慢,像井水在深处涌动,像潮汐在很远的地方涨落。
窗外彻底黑了。新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一口或深或浅的井。
水光把瓶子放回抽屉,打开速写本。她拿起铅笔,想画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想起苏老师的话:“你要画的不是某个瞬间,而是那个瞬间背后的东西。”
那么,刚才在林薇家,在那个明亮甜美的世界里,她背后的东西是什么?是孤独吗?是疏离吗?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井水一样深,一样冷,一样沉默?
笔尖落下。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很轻,很淡,像水面的涟漪。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线交织,重叠,形成一片混沌的网。网的中心,她画了一个点,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点。
那个点是她。站在网中央,被无数线条包围,却触碰不到任何一根。
她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十五岁夏天,我站在人群中央,却像隔着玻璃看一场无声的戏。”
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的灯光映在玻璃上,反射出无数个小小的、扭曲的世界。她看着那些倒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房间,去厨房帮母亲端菜。
生活还在继续。井水还在深处涌动。而她,学会了在玻璃的这一边,安静地观看,安静地记录,安静地等待。
等待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等待井水漫出来的那一天,也许是等待某个人看懂她画里的世界,也许是等待自己足够强大,能打碎那层玻璃,走进或走出。
夜还很长。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烁,像城市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这个正在长大的女孩,和她在深水里无声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