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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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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水光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第二十八名。总共五十二个人,她在中间偏下。数学六十一分,刚过及格线;语文七十八,英语六十五。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林薇从后面拍她肩膀。
“我第十九!”林薇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数学居然考了八十!我爸说要是期末能进前十五,就给我买随身听!”
水光“嗯”了一声,挤出人群。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张疏疏的网。她想起考试那天,窗外也是这样灰白的天,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试卷上停顿,脑子里却在想——如果把这些题目换成颜色,数学会是什么颜色?英语呢?语文呢?
数学大概是灰色,规整的、冰冷的灰色,像水泥地。英语是黄色,刺眼的、陌生的黄色,像听不懂的异国语言。语文……语文可能是青色,有一点温度,但依然隔着一层,像蒙了雾的玻璃。
“你怎么了?”林薇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没考好?没事啦,下次努力嘛。”
水光摇摇头。她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抽离。那些分数,那些排名,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和她隔着一层膜。她能看见,能听见,但触碰不到实质。就像隔着玻璃看雨,知道雨在下,但听不见雨声,感受不到湿度。
“放学去我家吧?”林薇说,“我妈买了新的港台剧录像带,《新白娘子传奇》,可好看了!”
“我得去美术教室。”水光说。
“又去啊?”林薇松开手,语气里有点失望,“你都连续去三个礼拜了。苏老师是不是特别喜欢你?”
水光没回答。她不知道苏老师是不是喜欢她,只知道每次走进美术教室,那种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那种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的角度,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充满可能性的、等待被填满的安静——让她觉得踏实。像鱼儿回到水里,像鸟回到天空。
“随便你吧。”林薇撇撇嘴,“那我找王婷她们去看了。”
水光点点头。两人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上走,去四楼的美术教室;一个往下走,去校门口等公交。水光回头看了一眼,林薇的马尾辫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很快不见了。
美术教室里,苏老师正在收拾画具。看见水光进来,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堆旧画框:“帮我把那些搬到储藏室。”
画框很重,木头边框,有的已经开裂,蒙着厚厚的灰。水光一次搬两个,搬到隔壁的小房间。储藏室更乱,堆满了石膏像、画架、成捆的素描纸,空气里有股霉味。她小心地把画框靠墙放好,转身时碰倒了一个纸箱。
箱子里滑出一沓画。不是学生的作业,是油画,画在绷好的画布上。水光蹲下来,一张张看。
第一张画的是运河,但不是现在的运河,是更早的,两岸还有青石板台阶,有妇女在洗衣服,有孩子在玩水。水是青绿色的,阳光很好,柳树的影子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第二张还是运河,但天色暗了,水变成深蓝色,岸边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碎了的星星。
第三张……水光愣住了。画的是老城的废墟,推土机像钢铁怪兽矗立在瓦砾堆中,夕阳把一切染成血红色。画面中央,一口井孤零零地立着,井口冒着淡淡的绿光。
是那口井。她的井。
她继续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井。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季节。井口开着,绿光盈盈;井口盖着,绿光从缝隙渗出;井边有个人影,背对着,长发飘扬;井里伸出一只手,苍白,骨节分明,像要抓住什么。
水光的手开始抖。她想起苏老师女儿的画,想起画册里那幅井边的少女。这些画比那幅更成熟,更……疯狂。笔触是乱的,颜色是脏的,绿光浓得像要滴下来,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像在挣扎,在呐喊。
“谁让你动的?”
声音从门口传来。水光抬头,苏老师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对不起……我不小心碰倒了……”水光站起来,手里的画滑落,散了一地。
苏老师快步走过来,蹲下,把画一张张捡起,动作很快,很重,像在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没看水光,只是把画整理好,重新塞回纸箱,盖上盖子。
储藏室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沉重。苏老师抱着纸箱站起来,背对着水光,肩膀微微耸动。
“老师……”水光小声说。
“出去。”苏老师的声音很冷。
水光走出储藏室,回到美术教室。阳光从西窗射进来,照在调色板上,那些干涸的颜料结成了硬块,像凝固的血。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颜色,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那些井,那些绿光,那些挣扎的影子。
过了很久,苏老师才出来。她洗了手,手上还沾着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脸色恢复了平静,但眼睛很红,像哭过,又像只是被灰尘迷了。
“那些画……”水光开口。
“是我女儿画的。”苏老师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最后的作品。在她离家出走前。”
“她为什么画那么多井?”
苏老师走到窗前,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盘旋,淡蓝色的,很快散开。“她说井里有声音。有歌声。有个人在叫她。”她吸了口烟,停顿了很久,“我带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幻听,是青春期精神分裂的前兆。开了药,让她吃。”
“她吃了吗?”
“吃了。然后就不画画了。”苏老师转过头,看着水光,“药让她安静,让她正常,让她不再说那些关于井、关于绿光、关于影子的胡话。但也让她……死了。不是真的死,是里面的某个东西死了。那个会画画的东西,那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东西。”
水光想起画册里最后一幅画,井边的少女,背对着,长发飘扬。那幅画是温和的,忧伤的,但储藏室里那些画……是撕裂的,尖叫的,像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
“后来她停药了。”苏老师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停了药,那些声音又回来了。更响,更清楚。她说井里的人要她下去,说下面才是真正的世界,说我们都是影子,在上面演戏。”
水光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她想起自己听见的歌声,想起梦里的绿光,想起蓝色瓶子里旋转的星尘。那些也是幻听吗?也是……病吗?
“她最后一次画画,是1991年冬天。”苏老师弹了弹烟灰,“画了整整一个月,不吃不睡,就画那些井。画完了,把画全部塞进纸箱,然后走了。留了张字条,说去深圳,去找一个不会把她的声音当成病的地方。”
“找到了吗?”
苏老师摇摇头:“不知道。她没再联系我。五年了。”
五年。水光算了一下,1991年到1996年,她还在老城,还在听井里的歌声,还在收集瓶瓶罐罐,还在看雨看光。而苏老师的女儿,那个同样能听见声音、看见影子的女孩,已经消失在南方某个城市的流水线或出租屋里。
“你觉得她疯了吗?”苏老师忽然问,眼睛盯着水光。
水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疯?什么是疯?把听见的歌声画出来是疯吗?把看见的影子画出来是疯吗?如果这是疯,那她是不是也……
“我不知道。”水光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苏老师笑了,笑得很短促,像一声叹息。“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想,也许她是对的。也许井里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比我们这个世界更真实。也许我们才是困在影子里的人,而她,是那个醒来的。”
她掐灭烟,走到水光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手很凉,但按得很用力。“水光,你听着。你有天赋,但天赋是条很窄的路,两边都是悬崖。一边是彻底疯掉,像我女儿那样,被那些声音和影子吞没。另一边是彻底正常,像大多数人那样,对井里的歌声充耳不闻,对水里的光视而不见。”
“那我……”水光的声音在抖,“我该怎么走?”
“走在中间。”苏老师说,眼睛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光,“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影子,但不要被它们拉下去。把它们画出来,写出来,变成你能控制的东西。让它们为你工作,而不是你为它们发疯。”
水光想起蓝色瓶子里的漩涡。那些旋转的星尘,那些深沉的蓝,那些若有若无的绿光。她一直在看,一直在听,一直在画。但她从没想过,这些东西可能会把她拖进井里,拖进那个绿光盈盈、影子摇曳的世界。
“你能做到吗?”苏老师问,手指微微用力,几乎掐进她的肩膀。
水光看着苏老师的眼睛。那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龟裂,但深处还有一丝湿润,一丝不肯熄灭的光。她想起那些画,那些撕裂的、尖叫的画。那是一个女孩在坠落前的呼喊,而苏老师,是那个在井边试图抓住她的人。
“我不知道。”水光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
苏老师松开了手。肩膀上的压力消失了,但留下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烙印,像承诺。
“好。”苏老师说,“那就继续画。但记住——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无论井里的歌声多美,无论水里的光多亮,永远,永远不要完全松手。”
那天晚上,水光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站在井边。井口开着,绿光像雾气一样涌出来,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她低头看,井水是黑色的,但深处有光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个影子在招手,长发,绿衣,脸很模糊,但能看见她在笑,嘴唇鲜红,像血。
“下来。”影子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的摇篮曲,“下来,这里才是真的。”
水光往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绿光漫到胸口了,冰凉,粘稠,像某种活物在蠕动。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皮肤变成半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蓝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下来。”影子还在招手,手臂伸得很长,长得不自然,像能无限延伸,“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光,颜色,声音,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水光想说“不”,但发不出声音。绿光漫到脖子了,她开始窒息。低头看井水,漩涡转得更快了,影子的脸越来越清晰——是苏老师女儿的脸,年轻,苍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
“来吧。”她说,“和我一起。这里很安静,很安全,没有人会说你疯。”
水光拼命挣扎,手脚并用,但绿光像胶水一样粘着她,把她往下拖。井口在逼近,黑色的水,旋转的光,那张苍白的脸……
她尖叫着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水光坐起来,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
她下床,从抽屉里拿出蓝色瓶子。瓶子在黑暗里发着微光,那种深沉的、静谧的蓝光,像深海,像夜空。她拧开瓶盖,把瓶子凑到鼻尖。
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一股凉意,从瓶口冒出来,像冬天的呼吸。
她盯着瓶子里的漩涡。那些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旋转,像星系,像命运,像某种她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她想起苏老师的话: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
地面是什么?是数学考卷上的六十一分?是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是父亲深夜回家的脚步声?是林薇叽叽喳喳的八卦?是刘浩坐在槐树下抽烟的样子?
还是她画在纸上的那些线条,那些颜色,那些光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刚才梦里那种下坠的感觉,那种被绿光吞噬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或者,将要发生。
她把瓶盖拧紧,放回抽屉。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刺眼,她眯起眼睛,铺开一张纸,拿起铅笔。
她开始画。不画井,不画绿光,不画影子。她画最普通的东西——桌上的台灯。金属灯座,绿色灯罩,灯泡发出黄色的光,照在纸上,形成一个光圈。她画得很细,灯座的纹路,灯罩上细微的划痕,灯泡玻璃上的灰尘。她画光,光如何从灯泡中心辐射出来,如何在灯罩边缘变暗,如何在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她画了整整两个小时。画完了,手很酸,眼睛很涩,但心里那股下坠的感觉消失了。她看着画上的台灯,普通的,日常的,安全的台灯。这就是她的地面。这盏灯,这张桌子,这个房间,这个夜晚。
她把这幅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井、画水、画光影的画并排。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地面。她要站在中间,看着深渊,但脚踩在地面。
窗外传来鸟鸣,天快亮了。水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是周六。水光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房间。她坐起来,看着床头那幅台灯画。白天的光线下,画显得很普通,甚至有点笨拙——灯座画歪了,光影处理得生硬。但就是这种普通和笨拙,让她觉得安心。
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煎鸡蛋的香味飘进来。父亲已经出门了,最近他在工地找了份零工,周末也要去。水光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妈,今天我去图书馆。”
陈玉梅正在煎蛋,头也不回:“又去画画?”
“看书。快期末考试了。”
这是真话。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可以不在乎分数,但不能不在乎母亲眼里的失望,父亲沉默的叹息。他们是她的地面,是她不能松手的东西。
图书馆在新区中心,是一栋新建的三层楼,白色瓷砖外墙,玻璃大门,里面是崭新的书架和桌椅。水光办了借书证,但很少来——这里的书太新,太整齐,没有老城图书馆那种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觉得亲切,像故纸堆里藏着的秘密。
她在书架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代数精编》《英语语法大全》《中考作文精选》……这些书崭新,封面亮得反光,但内页很少有人翻动。她抽出一本《世界名画赏析》,很厚,铜版纸印刷,翻开时哗哗响。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很好,把桌面晒得暖洋洋的。她翻开书,第一页是《蒙娜丽莎》,那个微笑的女人,眼神神秘,像藏着全世界的秘密。水光盯着看,看了很久。她试图理解这种微笑——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知道某个巨大的真相,但选择不说。
翻到莫奈的《睡莲》。这幅画她在苏老师的画册里见过,但书上的印刷更清晰,颜色更饱满。那些模糊的轮廓,颤动的光影,氤氲的水汽——她好像能听见画里的声音,青蛙的鸣叫,水波的轻响,风掠过莲叶的窸窣。
她看得入迷,直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是刘浩。
他抱着一摞书,《机械原理》《内燃机基础》《汽车构造》,书脊磨损得很厉害,大概是旧书摊淘来的。他看见水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也来图书馆?”水光问。
“嗯。查点资料。”刘浩翻开一本《内燃机基础》,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水光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还有下巴上一颗刚冒头的青春痘。他的手指很修长,但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一双试图从现实里拧出可能性的手。
“你的摩托车……”水光压低声音,“造得怎么样了?”
刘浩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差不多了。发动机修好了,车架也焊好了,就差喷漆。”他顿了顿,“你想看吗?”
水光点点头。
“那……下午?在我家楼下,车棚里。”
“好。”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看书。水光继续翻画册,刘浩在图纸上写写画画。阳光缓慢移动,从桌面移到椅背,再移到地面。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还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
水光看着莫奈的睡莲,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想苏老师储藏室里的那些画,想井里的绿光,想蓝色瓶子的漩涡,想梦里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她想到刘浩的摩托车,那些精密的零件,那些咬合的齿轮,那些能转起来、跑起来的东西。
一个虚,一个实。一个往下坠,一个往前跑。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倾斜。
“水光。”刘浩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水光愣住。这个问题太大,太突然,她没想过。画画?当画家?像苏老师那样,在中学教美术,一个月工资刚够买颜料?还是像苏老师的女儿那样,被那些声音和影子吞噬,最后消失在南方?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可能……继续画画吧。”
“当画家?”
“不知道。也许吧。”
刘浩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水光说:“我爸说,想那些没用的,不如学门手艺。但我总觉得……人得有点没用的东西。就像发动机里的润滑剂,看不见,但没有它,机器转不动。”
水光看着他。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孩,说出了她一直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人得有点没用的东西。
那些光影,那些颜色,那些井里的歌声,那些蓝色瓶子里的漩涡,都是“没用的东西”。不能换分数,不能换钱,不能让她考上好高中、找到好工作。但它们是她发动机里的润滑剂,没有它们,她的世界转不动。
“谢谢。”她说。
刘浩抬起头,有点困惑:“谢什么?”
“没什么。”水光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嘴角有点僵硬,但眼睛弯了起来。
刘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他的笑很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深棕色的、木头纹理般的光,温暖,厚实。
那一刻,水光觉得脚下的地面坚实了一些。也许,地面不只是台灯、分数、父母的期望,还包括这样的时刻——阳光,图书馆,翻书的声音,和一个能理解“没用”的人。
下午,她如约去了刘浩家楼下的车棚。车棚很旧,铁皮顶棚锈迹斑斑,角落里堆着废旧自行车和杂物。刘浩的摩托车就停在最里面,盖着一块破帆布。
他掀开帆布。摩托车露出来——车架是焊的,焊疤很粗糙,但结实;发动机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金属表面泛着油光;轮胎是新的,纹路清晰。整辆车看起来笨拙,甚至有点丑陋,但有一种粗犷的生命力,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试试?”刘浩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轰然响起,声音很大,在车棚里回荡,震得铁皮顶棚嗡嗡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带着汽油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刘浩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随之起伏,像一头野兽在喘息。
他看向水光,眼神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怎么样?”
水光点点头。她不懂摩托车,但她懂这种声音——一种想要跑起来、想要挣脱束缚、想要去很远的地方的声音。这种声音,和她在画画时,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生命在呐喊。
刘浩熄了火。车棚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余音在铁皮间回荡。他跳下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差喷漆。”他说,“我想喷成蓝色的。深蓝色,像夜晚的天空。”
水光想起自己那瓶酞青蓝,那种深沉的、几乎接近黑的蓝。“好颜色。”她说。
两人站在摩托车旁,谁也没说话。车棚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水光。”刘浩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造出真正好的车,能跑得很快的车……”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愿意坐上来吗?和我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水光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这种坦诚让她心跳加快,手心出汗。
“多远?”她问。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里远。”他指了指车棚外,“比新区远,比济宁远,比我们能想到的所有地方都远。”
水光想起运河,想起老城,想起推土机,想起塔吊。这个世界正在飞快地变化,有些东西被碾碎,有些东西在生长。而她站在变化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支笔,心里装着一口井。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愿意。”
刘浩笑了。这次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水光握住他的手。手心很热,有油污的味道,有金属的味道,有汗的味道。这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手,不是井里伸出的那只苍白的手。
“一言为定。”她说。
阳光从车棚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移动,缓慢地,坚定地,像某种承诺在生长。
水光松开手,抬头看向那些光斑。它们很亮,很暖,和井里的绿光完全不同。这是地面的光,人间的光,虽然也会移动,也会消失,但此刻,它们真实地照在她脸上,照在刘浩脸上,照在这辆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摩托车上。
也许,这就是苏老师说的“抓住地面”。不是拒绝深渊,而是同时拥有两者——看见井里的绿光,也看见人间的阳光;听见深处的歌声,也握住现实的手。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哪一天会失衡,不知道井里的影子会不会再次在梦里招手。但此刻,在锈迹斑斑的车棚里,在摩托车的油污味中,在刘浩坦诚的眼神里,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点东西。
一点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地面的东西。
而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继续画下去,继续听下去,继续在这条狭窄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