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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期中 ...

  •   期末考试持续了三天。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水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试卷上移动,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求二次函数的最大值。她列出方程,求导,计算。数字在草稿纸上跳动,像某种抽象的舞蹈。她忽然想,如果人生也有一个最大值,那个点在哪里?是在井边,在画架前,在摩托车上,还是在某个她还没到达的远方?

      语文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瞬间》。她写了老城拆迁那天,站在废墟里看井。写了雪落在石板上的样子,写了槐树枝桠上的积雪,写了推土机沉睡的姿态。她没有写绿光,没有写歌声,没有写穿绿衣裳的影子。那些是不能写的,是只能画、不能说的秘密。但即使如此,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手还是在抖: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告别不需要眼泪,只需要记住。记住雪的形状,记住石板的温度,记住井沉默的姿态。因为记忆,是唯一能穿过时间的东西。”

      写完了,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浮在水面上的倒影,清晰,但一碰就会碎。

      英语听力部分,录音机里传出标准的英式发音,男声女声交替,谈论天气、购物、假期计划。水光看着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想起苏老师说的“临界点”,那个词用英语怎么说?Turning point?还是Point of no return?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点上,往前一步,往后一步,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世界。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教室里爆发出解放的欢呼,试卷被抛向空中,像一场白色的雪。水光安静地收拾书包,把笔一支支放回笔袋。林薇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发亮。

      “终于考完了!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水光摇摇头:“还没想。”

      “我要去青岛我姑姑家!”林薇兴奋地说,“海边!沙滩!还能吃海鲜!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姑姑说可以多带一个同学。”

      水光想起母亲日渐憔悴的脸,父亲深夜算账的叹息。“可能……得在家帮忙。”

      “哎呀,就一个星期嘛。”林薇拉着她的胳膊,“跟你爸妈说说呗,好不容易放假。”

      水光笑了笑,没说话。有些差距,不是靠“说说”就能弥合的。林薇可以去青岛看海,她只能在家画海——用蓝色颜料,调很多水,在纸上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蓝。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拥挤,青春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动。水光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像一片叶子随波逐流。她看见刘浩走在前面,个子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他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包,脚步很快,像要赶去什么地方。

      “刘浩!”林薇喊了一声。

      刘浩回头,看见她们,停下脚步等。水光走过去,看见他额角有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考得怎么样?”林薇问。

      “还行。”刘浩说,眼睛看向水光,“你呢?”

      “也还行。”水光说。

      三人一起下楼。夕阳西下,把校园染成橘红色。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像心跳。走到校门口,林薇的爸爸开车来接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1998年的新区算是很体面的车。

      “我先走啦!”林薇钻进车里,从车窗挥手,“暑假记得给我打电话!”

      车开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水光和刘浩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你去哪儿?”刘浩问。

      “回家。”

      “我送你。”

      “不用,不远。”

      刘浩没坚持,但也没走。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瘦长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路边的冬青蒙着灰尘,叶片蔫蔫的。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工作,机械臂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表指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速度。

      “摩托车……”水光开口,又停住。

      “喷好漆了。”刘浩说,“蓝色的,像你说的,好颜色。”

      “能跑了吗?”

      “能。昨天试了,从观音阁跑到老城废墟,十分钟。”他顿了顿,“你想坐吗?”

      水光想起那个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能造出真正好的车,你愿意坐上来吗?和我一起去很远的地方?

      现在车造好了,虽然粗糙,虽然丑陋,但能跑了。而远方,还在远方。

      “暑假吧。”水光说,“等我有时间。”

      “好。”刘浩点点头,“随时。”

      走到观音阁小区门口,刘浩停下脚步。“我到了。”

      水光看着他。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变成透明的,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下巴上的那颗青春痘已经消了,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子。

      “刘浩。”水光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画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她斟酌着词语,“你会怎么想?”

      刘浩看着她,看了很久。深棕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平静,但深处有暗流。“你是说,像那些画家一样?画别人看不懂的东西?”

      水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看不懂,是……危险。是井,是绿光,是影子,是临界点另一边的世界。

      “我觉得,”刘浩慢慢地说,“人活着,本来就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做一些奇怪的事。如果所有人都一样,那多没意思。”他顿了顿,“就像我的摩托车,在别人看来就是一堆废铁,但在我眼里,它是能跑到很远地方的东西。”

      水光鼻子一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洗得发黄,鞋带松了,她蹲下重新系。

      “水光。”刘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刘浩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

      “什么?”

      “打开看。”

      水光展开纸。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她——坐在美术教室的窗边,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手里拿着铅笔,眼睛看着画纸,眼神专注,像在倾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些生硬,但抓住了某种神韵。那种沉浸的、与世隔绝的、仿佛在另一个维度的神韵。

      “我偷画的。”刘浩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去美术教室找你,你在画画,没看见我。”

      水光看着画里的自己。那个女孩很陌生,但又很熟悉。那是她,又不是她——是她在画画时的状态,是她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时刻。

      “画得……不好。”刘浩摸摸后脑勺,“我就是……想试试。”

      水光把画仔细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刘浩笑了,笑容很浅,但眼睛很亮。“那我回去了。暑假……记得找我。我带你兜风。”

      “好。”

      刘浩转身走进小区。水光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洞的阴影里。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淡,像用橡皮擦过很多次后留下的印子。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折起来的画。纸是温的,带着刘浩手心的温度。

      也许,地面不只有台灯、分数、父母的期望,还包括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画下了你最真实的样子,并且觉得,这样的你,很好。

      暑假开始了。

      水光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帮母亲做早饭,收拾屋子。陈玉梅在附近的家政公司找了份临时工,每天去别人家打扫卫生,中午不回来。秦建国还在工地看仓库,早出晚归。家里经常只有水光一个人。

      她开始大量地画画。用母亲买的那盒水彩,很省,每次只挤一点点,调很多水。她画观音阁的清晨——晨雾被阳光刺破的瞬间,光线像金色的剑,切开灰白的雾霭。她画午后空荡荡的楼道——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台阶上投出整齐的光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雪。

      她画得最多的是水。用各种蓝色,调出不同的深浅。酞青蓝画深夜的运河,群青画雨后的水洼,钻蓝画玻璃杯里的清水。她发现水是最难画的——要画出透明感,要画出流动性,要画出光在水面上的舞蹈。她一遍遍尝试,失败,再尝试。废纸堆了厚厚一摞,母亲舍不得扔,收起来当引火纸。

      有一天下午,雷阵雨来得突然。水光正在阳台上画晾衣绳上的衣服——母亲的白衬衫,父亲的蓝工装,她的碎花裙,在风里飘扬,像一群无声的旗。忽然天色暗下来,乌云压城,远处传来闷雷。她赶紧收衣服,刚收完,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细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在冲锋。水光趴在窗边看。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溪流,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扭曲,像浸了水的油画。

      她忽然想起苏老师说的“临界点”。雨也有临界点——云层里的水汽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变成雨落下来。那么人呢?她身体里的那些东西——井的歌声,绿光,影子,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积累到什么时候,会像这场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她回到房间,铺开一张新纸。这次她不调色,直接用笔蘸了清水,在纸上涂抹。纸面被打湿,颜色会自然晕开,形成意想不到的效果。她先涂了一片深蓝,代表乌云;然后在乌云下方涂浅蓝,代表雨幕;最后在画面下方涂了一小块灰白,代表被雨打湿的地面。

      画完了,她盯着看。湿颜料在纸上慢慢扩散,边缘模糊,互相渗透。深蓝和浅蓝交融的地方,形成一种过渡的、朦胧的蓝灰色,像雨天的空气,潮湿,沉重,带着凉意。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雨是天空到达临界点后的倾泻。那么人呢?那些积压在深处的,何时会决堤?”

      写完了,她把画贴在墙上。雨水还在窗外倾泻,雷声隆隆,像巨人的脚步。房间里很暗,只有台灯的光,照在画纸上,那些湿润的蓝色泛着微光,像在呼吸。

      她想起苏老师给的那个小玻璃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拧开瓶盖,凑到鼻尖。松节油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冲进鼻腔,刺鼻,辛辣,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她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但头脑确实清醒了。那种被雨声和蓝色包围的、想要沉下去的恍惚感,被这股气味驱散了。她又回到了现实——这个房间,这场雨,这个下午,这个十五岁的、站在临界点边缘的女孩。

      她把瓶盖拧紧,握在手心。玻璃冰凉,但里面的液体似乎在轻轻震动,像某种警报,提醒她:别过去,危险。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变成低沉的呜咽。天色亮了一些,灰白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一束光,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那面灰扑扑的墙染成温暖的金色。

      水光走到阳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楼下的小花园里,积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天空和楼房的剪影。几个孩子跑出来,穿着雨鞋在水洼里踩,水花四溅,笑声清脆。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房间,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她画阳光——雨后的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水洼上,照在树叶上,照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她用黄色,很淡的、温暖的黄色,一点点涂,一点点晕开。

      画完了,整张画是明亮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和刚才那张雨天的画,形成鲜明对比。

      她把两张画并排贴在墙上。一边是暴雨,临界点,倾泻;一边是阳光,雨过天晴,新生。这就是她的世界——永远在两种状态之间摇摆,永远在寻找平衡。

      她不知道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也许有一天,暴雨会淹没阳光;也许有一天,阳光会驱散暴雨。但此刻,它们并存着,像她心里的井和地面,像天赋和疯狂,像苏老师的女儿和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水光收拾好画具,去厨房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量了一杯半,淘洗干净,放进电饭锅。冰箱里还有半个包菜,她拿出来,一片片掰开,洗净,切丝。刀锋划过菜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稳定的、日常的节奏。

      这就是地面。淘米,切菜,做饭,等待父母回家。简单,重复,但真实。真实得像刀锋的凉,像米粒的白,像包菜叶的脆。

      饭快熟时,门开了。陈玉梅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湿漉漉的布鞋。

      “妈,你怎么不躲躲雨?”水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雇主家活没干完,不能走。”陈玉梅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头发,“饭做好了吗?”

      “快好了。你先洗澡,别着凉。”

      陈玉梅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混合着母亲疲惫的叹息。水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很薄,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拖鞋落地的声音,毛巾拧干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洗澡,大手在她背上搓出泡沫,哼着不成调的歌。那时候母亲的手还很光滑,没有这么多皱纹和茧子。那时候的雨声也很温柔,不是今天这种狂暴的、想要撕碎一切的雨。

      时间在流逝。母亲在变老,她在长大。井里的歌声还在,绿光还在,影子还在。但有些东西变了——她学会了害怕,学会了抓住地面,学会了在暴雨和阳光之间寻找平衡。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变得更强,而是变得更复杂;不是失去天真,而是学会在天真和现实之间架一座桥;不是远离深渊,而是学会站在深渊边,看着它,但不跳下去。

      饭好了,电饭锅跳闸,蒸汽顶开锅盖,米香弥漫开来。水光盛好饭,摆好筷子。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母亲穿着干衣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吃饭吧。”水光说。

      母女俩坐在桌边,安静地吃饭。窗外的阳光完全出来了,照在餐桌上,把米饭照得晶莹剔透。远处工地的塔吊又开始工作,机械臂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她们的日常,她们的沉默,她们在临界点边缘小心翼翼的行走。

      而暑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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