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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潮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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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进入七月后,雨水忽然多了起来,不是那种爽快的暴雨,是绵绵的、黏腻的雨,一下就是三四天,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观音阁小区一楼的人家开始抱怨墙角发霉,晾在外面的衣服怎么也干不透,摸上去总带着一股阴湿的馊味。
水光的暑假就在这样的潮湿里展开。她每天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睁开眼睛,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判断今天是大雨还是小雨。如果是小雨,她就起床,帮母亲准备早饭;如果是大雨,她就多躺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渗进来的水渍——那些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水渍在缓慢生长。第一天还只是硬币大小的一团,几天后就蔓延成手掌大,边缘生出细密的霉斑,黑绿色的,像苔藓。水光盯着看,想象那是一幅画:深黄的底色是沙漠,黑绿的霉斑是绿洲,水渍蔓延的轨迹是河流。她在心里给它起名《雨季的天花板》,属于潮湿的、发霉的、但依然在生长的夏天。
陈玉梅发现了那些水渍,找来物业。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拎着梯子进来,看了看,摇头:“顶楼防水没做好,得等天晴了重新做。现在下雨,弄不了。”他给了几包石灰粉,让撒在墙角,“吸吸潮气,别的没办法。”
石灰粉撒在墙角,白茫茫一片,像雪。水光蹲在旁边看,石灰遇到湿气,慢慢结块,颜色由白变灰,质地从粉末变成颗粒。她又给这个过程起了个名字:《石灰的死亡与重生》。
“你这孩子,老盯着这些东西看什么?”陈玉梅拖地时忍不住说,“有空多看会儿书,马上要中考了。”
水光“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那些石灰。她看见一只蚂蚁爬进石灰堆,挣扎了几下,不动了。石灰粉沾在它细小的腿上,像给它穿了一双白色的靴子。蚂蚁死了,但它的形状留在了石灰里——一个微小的、黑色的轮廓,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她把这个发现画了下来。用最细的铅笔,在速写本的角落,画那只被石灰埋葬的蚂蚁。画得很仔细,六条腿的弯曲,触须的弧度,甚至石灰粉附着在腿毛上的质感。画完了,在旁边写一行小字:“1998.7.12,一只蚂蚁在雨季的墙角完成它的涅槃。”
她把这张画拿给苏老师看。苏老师已经放暑假,但美术教室的钥匙还在她那里。水光每周去一次,有时能碰见她,有时不能。碰见了,就一起画画,或者什么也不画,只是坐着,看窗外的雨,听雨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这次碰见了。苏老师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精装,硬壳封面,书脊上的字烫了金,但已经磨损,看不清是什么。水光把速写本递过去,翻到蚂蚁那一页。
苏老师看了很久,久到水光以为她没看懂。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欣慰。
“你在给死亡做标本。”苏老师说,手指轻轻拂过画纸边缘,“用画。”
水光没说话。她没想过“死亡”这么重的词,只是觉得蚂蚁的形状很好看,石灰的质感很特别,两者结合,有种奇异的、残酷的美。
“这很好。”苏老师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她,“继续画。画一切正在消失的、死去的、被遗忘的东西。给它们一个墓碑,哪怕只是纸上的。”
“可是……”水光犹豫了一下,“画这些有什么用?蚂蚁死了就是死了,石灰粉撒了就是撒了,画下来,它们也不会活过来。”
苏老师笑了,笑得很淡,像雨天的雾气。“谁说要让它们活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玻璃上水流蜿蜒,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扭曲的色块。“画下来,是为了记住。记住它们存在过,哪怕只有一瞬间。记住那只蚂蚁爬过墙角,记住石灰粉如何变灰,记住这个潮湿的、发霉的夏天。记忆会死,但画不会。画是时间的琥珀,能把瞬间封存起来,千年万年。”
水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溪流。透过扭曲的玻璃,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摇摆,像一群溺水者挥舞的手臂。
“我女儿也画过蚂蚁。”苏老师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死的,是活的。她捉了一只蚂蚁,放在玻璃瓶里,看它爬。看了整整一下午,然后画下来。画得很大,几乎占满整张纸,蚂蚁的每一节身体,每一条腿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她说,蚂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它们的世界比我们的世界精密一万倍。”
“那幅画还在吗?”
“烧了。”苏老师转过身,背对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她离家出走前,把自己的画全烧了。除了我偷偷留下的那几幅,其他的,都成了灰。”
水光想起储藏室里那些井的画。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她忽然明白,那些画不是被留下的,是被遗漏的——在焚烧的火焰中侥幸逃生的碎片。
“为什么烧掉?”她问,虽然知道答案可能很残忍。
苏老师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
“因为她觉得那些画背叛了她。”苏老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把最深处的东西掏出来,画在纸上,以为那样就能解脱。但画完了,那些东西还在她身体里,甚至更清晰,更沉重。画成了镜子,照出她不想看见的自己。所以她把镜子砸了,以为这样就能看不见。”
“可是……”
“可是镜子碎了,碎片还在。”苏老师接过话,“而且每一片碎片,都还在照。”
水光握紧了速写本。纸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她想起自己那些画,那些井,那些水,那些光。它们是不是也在照出她不想看见的自己?那些深夜里听见的歌声,那些蓝色瓶子里的漩涡,那些关于坠落和飞翔的梦——如果她把它们都画出来,会不会也像苏老师的女儿一样,被镜子里的影像逼疯?
“害怕了?”苏老师问,眼睛在阴影里发亮。
水光点点头,又摇摇头。害怕,但还是想画。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只能带着它继续走。
“那就带着害怕画。”苏老师说,“害怕是好的,它能让你保持清醒。最危险的不是害怕,是迷恋——迷恋井里的歌声,迷恋绿光,迷恋那种坠落的感觉。一旦开始迷恋,就离临界点不远了。”
她走到画架前,掀开蒙在上面的布。是一幅新画,还没完成。画的是雨中的城市——不是观音阁,是老城,但也不是完全的老城。建筑物是扭曲的,街道是倾斜的,雨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斜着飘,像无数透明的丝线,把城市捆成一团。颜色很暗,主要是灰、黑、深蓝,只有几处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很小,很微弱,像随时会被雨水浇灭的萤火。
“这是我最近在画的。”苏老师说,“名字还没想好。也许叫《雨季》,也许叫《淹没》,也许就叫《1998年夏天》。”
水光走近看。画面的细节惊人——雨丝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有粗细变化,有交错,有重叠,仿佛真的在下落。建筑物的扭曲也不是随意的,而是符合某种透视规律,只是这个规律和现实不同,是倒置的,错乱的,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您用了多长时间?”水光问。
“一个月。每天画一点。”苏老师拿起调色板,上面的颜料已经干涸,结成了硬块,“画得很慢,因为要等。等雨停,等雨下,等光线的变化,等心情的变化。有时候一整天只能画几笔,有时候一下午能画一大片。”
水光想起自己那些速写,快的几分钟,慢的也就一两个小时。她从未想过,一幅画可以画一个月,可以等,可以磨,可以让时间和心情都沉淀进去。
“画画不是比赛。”苏老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画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水光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雨中的城市,扭曲的街道,微弱的灯光。她能“看”到——那种被雨水浸泡的窒息感,那种建筑物在潮湿中缓慢变形的过程,那种灯光在雨幕后顽强闪烁的倔强。这不是一幅关于雨的画,这是一幅关于“在雨中”的画,关于潮湿,关于等待,关于一切都在变化但一切似乎又停滞不前的状态。
“我能……试试吗?”水光听见自己说。
苏老师把画笔递给她。“调色板在那边,自己挤颜料。记住,慢一点,看清楚了再下笔。”
水光接过画笔。笔杆很光滑,被苏老师的手磨出了包浆,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调色板前,挤了一点群青,一点煤黑,一点钛白,用松节油慢慢调。颜色在调色板上混合,变成一种深沉的灰蓝色,像暴雨前的天空。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画。雨丝已经画得很密了,但她觉得还可以更密——不是增加数量,而是增加层次。她蘸了颜料,在画面右下角添了几笔。很轻的笔触,几乎透明,像远处的雨幕,朦胧,虚幻。
画完了,她退后几步看。那几笔很不起眼,但改变了画面的空间感——近处的雨清晰,远处的雨模糊,中间有了过渡,有了纵深。
“不错。”苏老师说,“你懂得留白。”
“留白?”
“不是画面上的空白,是层次上的空白。”苏老师指着那几笔,“你没有把所有雨丝都画成一样清楚,而是让远处的虚化,这样画面就有了呼吸感。画画和呼吸一样,要有进有出,有实有虚,有密有疏。否则就会窒息。”
水光盯着自己的那几笔。确实,那几笔让整幅画“活”了,雨有了远近,有了节奏,有了生命。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在画的时候真的在看”——不是看雨的形状,是看雨的呼吸,看雨的节奏,看雨和城市的关系,看雨和光的关系,看雨和时间的关系。
“继续。”苏老师说。
水光又添了几笔。这次是在一扇亮灯的窗户周围,她用很淡的黄色,在雨幕上晕开一圈光晕。光晕很微弱,几乎看不见,但有了它,那扇窗就显得温暖,就有了希望,就有了“在雨中还有人醒着”的意味。
“好了。”苏老师按住她的手,“今天就到这里。”
水光放下画笔。手在抖,不是累,是兴奋。她第一次感觉到,画画不是把东西搬到纸上,是和纸对话,和颜料对话,和画布对话,最后,是和自己在对话。
“这幅画送给你。”苏老师忽然说。
水光愣住了。
“等画完了,送给你。”苏老师重复,“但不是现在。等它真正完成的时候。”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懂它。”苏老师看着画,眼神很温柔,像看一个孩子,“不是用眼睛懂,是用这里懂。”她又指了指心口。
水光看着那幅画。雨中的城市,扭曲的街道,微弱的灯光。它还没有名字,没有完成,但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潮湿的,压抑的,但依然有光的世界。这个世界她懂,因为她正活在类似的世界里:潮湿的夏天,发霉的墙角,母亲的叹息,父亲的沉默,还有她自己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苏老师摆摆手,开始收拾画具。水光也帮忙,洗画笔,擦调色板,盖好颜料盖子。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但让人清醒。窗外的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细雨,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暑假有什么计划?”苏老师问,背对着她。
“画画。还有……帮我妈干活。”
“你爸呢?还在工地?”
“嗯。最近活多,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
苏老师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水光看不懂的东西,像愧疚,像补偿。
“水光,”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不是什么有钱人,但一顿饭,一个住处,还是能提供的。”
水光摇摇头:“不用。我家……还好。”
她说“还好”时,心里闪过母亲数钱时皱起的眉头,父亲深夜回来时疲惫的背影,冰箱里越来越少的菜。但她不能说,这是她家的秘密,是她必须守护的东西,像守护那口井一样。
苏老师没再追问。她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零钱,纸币皱巴巴的,硬币有新的有旧的。她数出几张十块的,塞进水光手里。
“颜料钱。”她说,不等水光拒绝,“你用的颜料,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再还我。”
水光看着手里的钱。纸币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她能想象苏老师怎么一点一点攒下这些钱——从微薄的工资里抠出来,从买菜的钱里省下来,从各种犄角旮旯里找出来。
“我会还的。”她听见自己说,“一定会。”
苏老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雨后的天空。“好,我等着。”
水光把钱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和蓝色瓶子、小玻璃瓶放在一起。三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个是井的召唤,一个是现实的警告,一个是一顿热饭的承诺。三个瓶子,三个世界,都在她书包里,沉甸甸的。
雨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束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水光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水光。”苏老师叫住她。
她回头。
“记住,”苏老师说,站在画架旁,身影被窗外的天光照亮,像一幅剪影,“无论画什么,无论画得多深,多暗,多绝望,都要留一扇窗,点一盏灯。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一点点希望。这是画家的责任,也是……活下去的责任。”
水光点点头。她推开门,走进雨后的世界。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地上积水映着天空,一块一块,像打碎的镜子。她小心地绕开水洼,但鞋还是湿了,袜子黏在脚上,很不舒服。
但她心里是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装进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颜料钱在书包里,苏老师的话在耳朵里,那幅未完成的画在记忆里——雨中的城市,扭曲的街道,微弱的灯光。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水光放下书包,先去厨房淘米做饭。米缸见底了,她刮了又刮,只够两碗饭。冰箱里还有两个土豆,一个青椒,半根胡萝卜。她开始切菜,刀锋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笃,笃,笃,像心跳,像时间在走。
切到胡萝卜时,她停下来。胡萝卜的横切面是一圈圈的年轮,橙色的,深浅不一,中心颜色最深,往外逐渐变浅。她拿起那片胡萝卜,对着光看。光透过薄薄的切片,把橙色染成琥珀色,那些年轮像涟漪,一圈圈荡开,没有尽头。
她忽然想起苏老师说的“留一扇窗,点一盏灯”。这片胡萝卜的横切面,不就是一扇小小的窗吗?透过它,能看见光,看见颜色,看见生命生长的痕迹。
她把胡萝卜片贴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午后的阳光照过来,穿过胡萝卜片,在灶台上投下一片橙色的光斑,光斑里还能看见隐约的年轮纹路。很美,像某种微型的神迹。
水光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切菜。刀锋落下,笃,笃,笃。胡萝卜被切成丝,青椒被切成丝,土豆被切成片。食材在砧板上堆成小山,颜色分明——橙,绿,黄。
她开始炒菜。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下土豆片,翻炒,加酱油,加水,焖一会儿。再下胡萝卜丝和青椒丝,快速翻炒,最后撒盐。简单的家常菜,但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炒好了,盛盘。橙、绿、黄,三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很鲜亮,像一幅小画。水光把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饭也熟了,电饭锅跳闸,蒸汽顶开锅盖,米香混合着菜香,是人间最踏实的气味。
她坐在桌边等母亲回来。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照在贴着胡萝卜片的玻璃上,那片橙色更浓了,像一小块凝固的夕阳。
她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刻——不是用颜料,是用记忆。记住这橙色的光斑,记住这简单的饭菜,记住这等待的安静。这些是她的窗,她的灯,是她在这个潮湿的、发霉的夏天里,抓住的一点温暖,一点光。
门锁响了。陈玉梅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后的潮气和疲惫。看见桌上的饭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笑,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做饭?”
“饿了。”水光说,起身盛饭。
母女俩对坐吃饭。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但谁也没认真听。陈玉梅夹了一筷子土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去了三家。”她说,声音很轻,“有一家特别脏,厨房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我用铲子都铲不下来。”
水光“嗯”了一声,给她夹了块胡萝卜。
“另一家倒是干净,但女主人挑剔,说我拖地时水留多了,地板上都是水印。”陈玉梅扒了口饭,“我重新拖了三遍,她才满意。”
水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苏老师给的那些钱,那些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那些钱里,有多少是母亲这样的辛苦换来的?
“妈,”她忽然说,“下学期……我不学画画了。”
陈玉梅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
“颜料贵,纸也贵。而且……快中考了,要抓紧学习。”
陈玉梅放下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密的皱纹,能看见鬓角新生的白发,能看见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有不忍,有无奈。
“你想学就学。”陈玉梅说,声音有点哑,“钱的事,妈有办法。”
“什么办法?”
陈玉梅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水光也不再问。她知道“有办法”是什么意思——再多接几家活,再晚点回家,再省一点,再累一点。
母女俩默默吃完饭。陈玉梅去洗碗,水光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些声音很日常,很平凡,但水光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坚韧,一种沉默的承担,一种在生活的泥泞里依然向前走的力气。
这就是她的地面。不是苏老师给的那些钱,不是刘浩的摩托车承诺,不是自己画里的光影和颜色。是母亲洗碗的背影,是父亲深夜归来的脚步,是桌上简单的饭菜,是这片橙色的、透过胡萝卜照进来的光。
她走到窗前,取下那片胡萝卜。切片已经蔫了,边缘卷曲,但颜色依然鲜艳。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对着光。年轮在光里更清晰了,一圈,一圈,像树的记忆,像时间的指纹。
然后她回到房间,铺开一张纸。这次她不画井,不画雨,不画任何宏大或沉重的东西。她画那片胡萝卜。用橙色,很淡的,透明的橙色,画它的形状,它的纹理,它透过光时那种温暖的感觉。画得很慢,很细,像在给时间做拓片。
画完了,她在旁边写:
“1998年7月15日,雨后天晴。母亲晚归,我做饭。胡萝卜切片贴在窗上,光透过它,在灶台投下橙色光斑。这光斑很小,很短暂,但足够照亮一顿晚饭,一个夜晚,一个正在长大的夏天。”
她把画贴在床头,和之前那些画井、画雨、画光的画并排。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地面;一边是暴雨,一边是阳光;一边是潮湿的、发霉的墙角,一边是橙色的、温暖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看着这些画。它们像两面镜子,一面照出她内心的黑暗和深渊,一面照出她生活的微光和温暖。她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既看见井,也看见窗;既听见深处的歌声,也听见母亲洗碗的水声;既画下死亡和消失,也画下生命和日常。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了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像时间的钟摆。
水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老师未完成的那幅画:雨中的城市,扭曲的街道,微弱的灯光。那些灯光很小,很弱,但在浓重的雨幕和黑暗中,它们亮着,固执地亮着,像一种承诺,一种抵抗,一种在临界点边缘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想,她也要在自己的画里,点上这样的灯。哪怕只是一小盏,哪怕光线微弱,哪怕随时可能被风雨吹灭。
但只要亮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