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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潮声(中) ...

  •   暑假过半时,水光开始感觉到时间的不同流速。

      在白日里,时间是黏稠的、缓慢的,像化开的糖浆,拖着长长的丝。她帮母亲做家务——擦玻璃、拖地、洗衣服。玻璃要擦三遍,一遍湿抹布,一遍干报纸,最后用旧衬衫的边角料抛光,直到能照出清晰的影子。拖地要从最里面的房间开始,倒退着往门口拖,这样不会留下脚印。衣服要分类,深色和浅色分开,内衣和外衣分开,母亲说这样洗得干净,也省水省电。

      这些琐碎的活计填满了上午。水光的手浸在肥皂水里,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她盯着盆里旋转的泡沫,看它们聚拢、破碎、消失,像某种微型的人生。有时候她会想,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度过无数个上午——在肥皂水里,在抹布里,在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里,看着时间一点点流走,流进地板的缝隙,流进水池的下水道,流进衣服拧出的水滴里,最终消失不见。

      下午的时间属于她自己。母亲出门后,家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孩子的嬉闹声、远处工地的轰鸣声。水光会把画具搬到阳台上——不是那个封闭的阳台,是厨房外面那个小小的、开放的阳台,只够站两个人,但阳光很好,能看见半个新区。

      她开始画一组新的画,取名《时间的褶皱》。

      第一幅画晾衣绳。不是绳子本身,是绳子上的衣架——铁的,塑料的,木头的。衣架上挂着衣服:母亲的碎花衬衫,父亲的蓝工装,她的白T恤。衣服在风里飘动,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画衣架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时间推移,影子慢慢移动,拉长,变形。她画了一个下午,每半小时标注一次时间,记录影子的变化。最后完成的画上,同一个衣架有七重影子,像时间的切片,层层叠叠,虚实交错。

      第二幅画窗台上的水杯。透明玻璃杯,装了半杯水,放在午后阳光直射的位置。她画水杯,画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画阳光透过玻璃在水面上投下的光斑。光斑随着太阳移动,从圆形变成椭圆形,最后拉成一条细线,消失。她画这个过程,用极淡的水彩,一遍遍罩染,直到画面上出现那种透明的、颤动的质感。

      第三幅画她自己。不是对着镜子画,而是通过阳台窗户的反射。窗户玻璃有点脏,照出的影子模糊,变形,像隔着一层水。她画那个模糊的影子,画影子背后真实的房间——桌椅,床铺,墙上的画,一切都在玻璃的扭曲中变得陌生。她在画的右下角写:“我透过脏玻璃看自己,看见的是另一个人,还是另一个维度的我?”

      她画得很慢,很细,像在拆解时间本身。每一笔都要等颜料干透,每一层颜色都要反复调整。苏老师给的颜料用得很快,她开始学着用更少的颜料调出更多的颜色——在蓝色里加一点点黑,变成深蓝;加一点点绿,变成湖蓝;加一点点红,变成紫灰。调色板上的颜色越来越复杂,像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再是非黑即白,而是无数种灰,无数种难以命名的中间色。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画第四幅——《雨季的菌群》,画的是墙角那片霉斑的生长过程——门铃响了。

      不是母亲,母亲有钥匙。也不是刘浩,刘浩会直接敲厨房的窗。水光放下画笔,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是林薇。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转起来能飘成一朵花。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系着同色系的发带。脸上有薄薄的汗,眼睛亮晶晶的,像刚跑完步。

      水光开门。

      “水光!”林薇扑进来,带来一股热风和淡淡的汗味,“我回来啦!从青岛带了好多贝壳给你!”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塞进水光怀里。塑料袋很沉,里面是各种贝壳——扇贝,海螺,珊瑚碎片,还有一小瓶沙子,沙子里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

      “你看这个!”林薇掏出一个最大的海螺,白色带褐色花纹,螺旋状,表面光滑得像打过蜡,“我在沙滩上捡的!还能听见海的声音呢!”

      她把海螺贴在水光耳边。水光确实听见了——不是真的海声,是空气在海螺空腔里共振产生的嗡鸣,低沉,绵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

      “好听吧?”林薇得意地说,“我捡了好多,但最大的这个给你。”

      水光接过海螺,沉甸甸的,凉凉的,像握着一小片凝固的海。她想起自己那些瓶瓶罐罐,那些装在瓶子里接的雨水,那片弧形的玻璃,那个蓝色瓶子。这些都是她的收藏,来自井,来自雨,来自看不见的深处。而林薇的收藏来自海,来自沙滩,来自阳光和假期。

      “谢谢。”她说,把海螺小心地放在桌上。

      林薇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扫过墙上的画,桌上的画具,阳台上未完成的画。她的目光在那幅《时间的褶皱——晾衣绳》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努力理解什么。

      “你这几天就画这些?”她问。

      “嗯。”

      “不闷吗?”林薇走到阳台,看着那幅《雨季的菌群》,“画这些……发霉的东西?”

      水光没说话。她知道林薇理解不了。就像她理解不了林薇为什么会对海螺这么兴奋,为什么会在意裙摆转起来的弧度,为什么会对青岛的海鲜和沙滩念念不忘。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偶尔相交,但很快又会分开,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

      “我给你看照片!”林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相册,塑料封皮的,印着卡通图案,“我在青岛拍的!”

      照片是彩色的,印在光面相纸上,颜色很鲜艳。林薇站在沙滩上,背后是碧蓝的海和更蓝的天,她穿着泳衣,披着纱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另一张是她和几个表兄妹的合影,大家都晒黑了,但笑得很开心。还有一张是海鲜大餐,桌上摆满了螃蟹、虾、海螺,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这张最好看!”林薇指着一张单人照。是在栈桥拍的,她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起长发,背后是落日,整个画面镀着一层金色,“我姑姑说,我可以去当模特!”

      水光看着照片里的林薇。确实好看,阳光,健康,充满活力,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散发着青春的甜香。而她呢?苍白,瘦削,整天关在屋里画发霉的墙角,画晾衣绳的影子,画玻璃杯里渐渐消失的光斑。她像一颗还没熟就快干瘪的果子,或者,根本就不是果子,是长在背阴处的苔藓。

      “你怎么不说话?”林薇合上相册,“不喜欢?”

      “喜欢。”水光说,“很好看。”

      林薇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蓝色瓶子,对着光看。“这是什么?好漂亮。”

      “水。”水光说,“普通的水。”

      “不像普通的水。”林薇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缓慢旋转,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里闪烁,像碎钻,“这蓝色……好特别。哪买的?”

      “别人送的。”

      林薇又看了看,然后放下瓶子。“对了,你猜我在青岛遇见谁了?”

      “谁?”

      “陈浩!”林薇的脸微微红了,“他跟他爸妈去旅游,也在青岛!我们还一起去了海底世界!他请我吃冰淇淋了!”

      水光“哦”了一声。她想起陈浩,那个高个子、打篮球很帅的男生,那个在林薇生日聚会上送心形巧克力的男生。他和林薇站在一起,确实很配,像阳光配沙滩,像夏天配冰淇淋。

      “他说……”林薇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炫耀,“他说我穿那条水红色的裙子很好看。”

      水光看着她。林薇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光,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是那种会被男生喜欢的女孩——开朗,活泼,会脸红,会笑,会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海边奔跑。而水光呢?她只会坐在阳台,画发霉的墙角,画衣架的影子,画一些没人看得懂的东西。

      “你们……在一起了?”水光问。

      “还没。”林薇扭捏了一下,“但他牵了我的手。在海边,看落日的时候。”

      水光想象那个画面:落日,海滩,牵着手的一对少年少女。很美,像电影里的场景。而当时的她在做什么?大概在擦玻璃,或者在拖地,或者在调颜色,一遍遍地,试图捕捉墙角那片霉斑从浅绿变成深绿的过程。

      “那很好啊。”她说,声音很平静。

      林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水光,你有时候真让人搞不懂。”

      “怎么了?”

      “你不羡慕吗?不嫉妒吗?不想……也谈个恋爱什么的?”林薇坐在床沿,晃着腿,“咱们都十五岁了,马上就上高中了。高中可以谈恋爱,我表姐说的,她们班就好几对。”

      水光想了想。她想过刘浩,想过他坐在槐树下抽烟的样子,想过他说的“很远的地方”,想过他画的那张她的素描。但那是恋爱吗?她不知道。那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理解,一种“我知道你奇怪,但我不觉得你奇怪”的默许。

      “没想好。”她诚实地说。

      林薇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算了,不说这个。对了,你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二十八名。”

      “那还行。我十九。”林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从我表姐那里拿的高中复习资料,你看看,说不定有用。”

      水光接过本子。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数学公式,英语语法,历史年表,密密麻麻,像某种精密的密码。她翻了几页,觉得头晕。这些知识是坚硬的,冰冷的,像一块块砖,要一块块垒起来,才能堆出通往高中的阶梯。而她的世界是柔软的,流动的,像水,像光,像颜料在纸上晕开的痕迹。

      “谢谢。”她说。

      林薇站起来,拍拍裙子。“我得走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下周末我生日,想请几个同学去家里吃饭。你来吗?”

      水光想起上次生日聚会的尴尬,想起真心话大冒险,想起陈浩那个拥抱,想起自己落荒而逃。“我……看情况吧。”

      “一定要来!”林薇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你不来我会难过的!咱们是好朋友,对吧?”

      水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好,我去。”

      林薇笑了,松开手,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轻快,有节奏,像一首关于青春的歌。

      水光关上门,回到房间。海螺还放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拿起来,再次贴在耳边。

      嗡鸣声还在,低沉,绵长,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种遥远而古老的呼唤。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海边,脚下是柔软的沙滩,面前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海风吹起她的头发,阳光晒暖她的皮肤。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这个小小的房间,墙上是未完成的画,墙角是正在生长的霉斑,窗外是灰扑扑的新区,远处是工地塔吊的轰鸣。

      她把海螺放下,走到阳台,继续画那幅《雨季的菌群》。霉斑已经从浅绿变成深绿,边缘开始发黑,像某种微型森林,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领地。她调了一种新的绿色——不是嫩绿,不是草绿,是一种沉郁的、带着灰调的绿,像苔藓,像沼泽,像所有在阴暗处生长的生命。

      笔尖在纸上移动,很慢,很轻,像在抚摸时间本身。

      刘浩来找她是在三天后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西边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没擦干净的血迹。他站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

      水光正在洗碗,听见声音,擦擦手跑到阳台往下看。刘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推着一辆自行车——不是那辆摩托车,是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杠,漆皮剥落,车铃锈迹斑斑。

      “下来。”他仰头喊。

      水光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下走,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给你看个东西。”刘浩说,拍拍自行车后座。

      后座上绑着一个木箱子,用绳子固定得很结实。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什么?”

      “上去就知道了。”

      水光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上后座。坐垫很硬,硌得腿疼。刘浩蹬起车,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老人在咳嗽。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前进,穿过小区,拐上大路。

      晚风吹在脸上,温热,带着白天的余热。水光抓着后座的铁架,手指被铁锈染成红色。她看着刘浩的背影——衬衫被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脊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他的背很直,骑车时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们穿过新区,穿过还在施工的街道,穿过堆满建材的工地,最后拐上一条小路。小路是土路,颠簸不平,自行车上下跳动,水光不得不抓紧铁架,手指都疼了。

      “到了。”刘浩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荒地。不是完全荒,长满了杂草,有半人高,在晚风里起伏,像绿色的海。荒地中央有一间废弃的砖房,没有门,没有窗,只剩下四堵墙和一个屋顶,屋顶破了个大洞,能看见天空。

      “这是哪儿?”水光跳下车,腿有点麻。

      “以前的砖窑。”刘浩把自行车支好,解开绳子,把木箱子搬下来,“早就废了。我偶尔来这儿,清静。”

      他搬着箱子走进砖房。水光跟进去。里面很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有蜘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但不是家里那种潮湿的霉,是干燥的、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灰的霉。屋顶的破洞投下一束光,正好照在屋子中央,形成一个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像微型星系。

      刘浩打开木箱子。里面不是工具,不是零件,是一摞书。很旧的书,封面磨损,纸张发黄,但保存得很仔细,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关于机械的。”刘浩说,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英文,水光看不懂,“我淘来的。旧书摊,废品站,有时候还能在图书馆处理旧书时捡到漏。”

      水光蹲下来,翻看那些书。有中文的,有英文的,有德文的,还有几本俄文的,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书里的图她看得懂——发动机剖面图,齿轮传动原理,液压系统示意图,各种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像某种神秘的文字。

      “你看得懂?”她问。

      “一点点。”刘浩也蹲下来,拿起一本德文书,“这本来是天书,但我对照着中文的机械手册,一点点猜。猜对了就有意思,猜错了就再猜。”

      光柱缓缓移动,从屋子中央移到墙角,灰尘在光里跳舞,像金色的精灵。水光看着那些书,又看看刘浩。他的侧脸在光里很清晰,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少年的硬朗。他的手指抚过书页,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为什么要看这些?”水光问,“你不是已经会修车了吗?”

      “修车是手艺。”刘浩抬起头,眼睛在光里亮得惊人,“但这些——”他指着那些书,“是原理,是为什么。知道为什么,才能造出更好的车,才能去更远的地方。”

      水光想起他说的“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但她能想象刘浩坐在这些书堆里,就着屋顶漏下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天书,像朝圣者研读经文,像探险家破译密码。

      “你每天……都来这儿?”她问。

      “有时间就来。这儿安静,没人打扰。”刘浩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水光,“这是我的笔记。”

      水光翻开。不是课堂上那种工整的笔记,是草稿,是涂鸦,是各种零件草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计算。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图形粗糙,但比例准确。她看不懂那些公式,但能看懂那种专注,那种狂热,那种要把整个世界拆开再装起来的欲望。

      这和她画画时的状态很像。不是描摹,是解构,是理解,是重新创造。

      “我也给你看样东西。”水光说。她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近画的那几页——《时间的褶皱》系列。

      刘浩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看到晾衣绳的影子重叠时,他停住了,手指抚过那些交错的线条。

      “这是……不同时间的影子?”他问。

      “嗯。每隔半小时画一次。”

      “像胶片。”刘浩说,“电影胶片,一帧一帧,连续起来就是动画。”

      水光没想过这个比喻。她只是想把时间画下来,把那些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画下来。但刘浩说得对——这些画连起来,就是晾衣绳影子移动的动画,就是光斑变化的动画,就是霉斑生长的动画。时间不是连续的,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就像电影不是连续的,是由无数帧画面组成的。

      “你真厉害。”刘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纯粹的欣赏,没有林薇那种困惑,没有苏老师那种担忧,就是一种单纯的“我看懂了,而且我觉得很牛”的欣赏。

      水光的脸微微发热。不是因为赞美,是因为被理解。这种理解不是基于同情,不是基于责任,是基于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两个同样沉迷于自己世界的人,在对方的作品里看见了相似的执着。

      “你也是。”她说,指着那些笔记,“这些,很厉害。”

      刘浩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瞎琢磨。”

      光柱继续移动,从墙角移到另一面墙,照亮墙上残留的标语。是红色的油漆字,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大干快上,多产砖,产好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78年8月”。

      “1978年。”水光念出来,“二十年前。”

      “嗯。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刘浩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拂过那些字,“这砖窑当年很红火,养活了半个村的人。后来土用完了,窑就废了。”

      水光也走过去。油漆字已经龟裂,边缘卷起,像干涸的血迹。她想象二十年前,这里炉火熊熊,工人挥汗如雨,新烧出的红砖还烫手,被一车车拉走,去盖房子,盖工厂,盖学校。那时候的空气里应该满是煤烟和尘土的味道,而不是现在这种荒草和霉味。

      “所有东西都会废掉。”刘浩说,声音很平静,“砖窑会废,机器会废,人也会老。但原理不会。齿轮怎么咬合,杠杆怎么用力,能量怎么转换——这些原理,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还是这样。”

      水光看着他。夕阳的光从屋顶破洞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尘埃里。他站在废弃的砖窑中,身后是斑驳的标语,面前是堆满旧书的木箱,像两个时代的交汇点——过去的工业遗存,未来的科技萌芽,而他站在中间,试图用那些发黄的书页和潦草的笔记,架起一座桥。

      “你想用这些原理……造什么?”她问。

      “不知道。”刘浩诚实地说,“可能是车,可能是机器,可能是什么现在还没人想到的东西。但我就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转的。为什么轮子会转,为什么飞机会飞,为什么星星会亮。”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夕阳,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光,像烧窑时的炉火,炽热,专注,能把一切杂质烧成灰烬,只留下最纯粹的核心。

      水光想起自己画画时的状态——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热,这样的专注。只不过她专注的是光影,是色彩,是时间的褶皱,是那些正在消失和正在生长的东西。

      “也许,”她说,声音很轻,“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弄清楚这个世界。”水光说,“你用公式和图纸,我用线条和颜色。但我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世界是什么?它为什么是这样?它还能是什么样?”

      刘浩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像在抚摸一件雕塑。然后他点点头:“也许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砖窑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声音,呜呜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吹奏。灰尘在光柱里继续跳舞,缓慢,优雅,不知疲倦。

      水光走到屋子中央,抬头看那个破洞。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橘红,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琥珀。一只鸟飞过,很小,很快,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射进琥珀里,留下看不见的弹道。

      “我要画这里。”她说。

      “画砖窑?”

      “嗯。画光,画灰尘,画这些书,画墙上的标语,画……”她看向刘浩,“画你。”

      刘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有什么好画的。”

      “有。”水光说,从布包里掏出铅笔和速写本,“你就坐那儿,继续看你的书。当我不存在。”

      刘浩迟疑了一下,还是坐回木箱旁,拿起那本德文书。但他明显不自在,翻书的动作僵硬,眼神飘忽,总往水光这边瞟。

      “别看镜头。”水光说,用铅笔在空中比划,“看你的书,想你的原理,当我是个……嗯,当我是个摄像头。”

      刘浩被这个比喻逗笑了,放松下来。他低下头,真的开始看书,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滑动,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那些陌生的德文单词。

      水光开始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吃桑叶,像春雨落屋檐。她先画轮廓——刘浩的侧影,弓着的背,专注的眉眼。然后画细节——手指的弯曲,书页的褶皱,眼镜滑到鼻尖的位置。最后画光影——夕阳从破洞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和阴影的分界线,光的那一半温暖明亮,影的那一半深沉安静。

      她画得很快,很投入。刘浩渐渐忘了自己在被画,真的沉浸到书里去了。他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完全进入了那个由齿轮、杠杆、公式构成的世界。

      水光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她见过很多样子的刘浩——沉默的,专注的,倔强的,坦诚的。但这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与世隔绝,又像与万物相通的样子,她是第一次见。这个刘浩,和那个在小树林里抽烟的少年,和那个在车棚里修摩托车的少年,和那个在图书馆看书的少年,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不同的碎片,拼成一个她尚未完全了解的完整拼图。

      她画下了这个瞬间。不是照片式的精确,是捕捉到了那种状态——专注的,沉浸的,与周围环境既分离又融合的状态。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1998年夏,废弃砖窑中,少年与他的远方。”

      画完了,她合上速写本。铅笔的沙沙声停了,砖窑里又只剩下风声。刘浩抬起头,像从深海里浮上来,眼神还有点恍惚。

      “画好了?”他问。

      “嗯。”水光把速写本递过去。

      刘浩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把我画得……太认真了。”

      “你就是这么认真。”

      刘浩把本子还给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把木箱重新绑在自行车后座。推着车走出砖窑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冷却的炭火。荒草在晚风里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

      刘浩蹬上车,水光侧身坐上去。回去的路是下坡,自行车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响,吹乱了头发。水光抓着后座的铁架,看着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荒草,砖窑,工地,新楼,最后是观音阁小区那些一模一样的窗户,亮起一模一样的灯光。

      “水光。”刘浩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嗯?”

      “下周末……林薇生日,你去吗?”

      水光想起林薇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的“一定要来”。“去。”

      “我也去。”刘浩顿了顿,“陈浩可能也会去。”

      水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陈述,是提醒,是某种暗示。她想起海边,落日,牵手的少年少女。那些画面离她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哦。”她说。

      自行车拐进小区,速度慢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影子重叠又分开,像某种隐秘的舞蹈。

      在楼下停住。水光跳下车,腿有点麻。

      “谢谢。”她说。

      刘浩点点头,没说话。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也更陌生。

      “那幅画,”他忽然说,“能送我吗?”

      水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速写本里那幅。“还没画完,只是草稿。”

      “草稿也行。”刘浩说,“我想留着。”

      水光翻开速写本,小心地撕下那页。纸撕裂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她把画递过去,刘浩接住,对折,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

      “那我上去了。”水光说。

      “嗯。”刘浩推着车,没动,“下周见。”

      “下周见。”

      水光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黑往上走。走到二楼转角时,她停住,从窗户往下看。

      刘浩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画。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瘦长的、安静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她家的窗户。

      水光赶紧缩回身子,心脏砰砰跳。她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再往下看时,刘浩已经走了。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扑棱着翅膀,撞在滚烫的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继续上楼,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母亲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橘黄色的灯光洒满房间,温暖,但有点虚假,像舞台的布景。

      她把布包放下,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是那幅未完成的砖窑画。她看着画里的刘浩,看着那些旧书,看着墙上的标语,看着光柱里的灰尘。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画的空白处写:

      “在废弃的砖窑里,我们谈论远方。他说远方是更快的车,是没见过的机器。我说远方是更深的光,是没听过的声音。其实我们说的可能是同一个地方——那个所有梦想都还没被现实磨平的地方。而此刻,砖窑里飞舞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就是那个地方的信使。”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走到窗前。窗外,新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疲倦的眼睛,在夜色里眨着。远处工地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沉重,规律,不知疲倦。

      她想起刘浩衬衫口袋里那张画。画里的他,专注,沉浸,像与世隔绝。那是她眼中的他,也许不是真实的他,但至少是那一刻的他。

      而那一刻,就是永远。

      就像墙上的标语,二十年前的红火,现在的斑驳。就像砖窑,曾经的炉火熊熊,现在的荒草萋萋。就像那些飞蛾,明知会烫死,还是要扑向光。

      所有东西都在变化,都在消逝。但有些瞬间,被画下来,被记住,被折叠起来放进衬衫口袋,就成了琥珀,就成了永恒。

      水光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但很快被她焐热,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手印里,能看见窗外灯火的倒影,扭曲的,变形的,但依然亮着。

      她想起苏老师的话:要留一扇窗,点一盏灯。

      这扇窗,这盏灯,也许不在画里,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个十五岁女孩的手掌贴在玻璃上留下的温热里。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玻璃上凝成白雾,模糊了那些灯火的倒影。但很快,白雾散去,灯火依然在,依然亮着。

      像承诺。像希望。像所有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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