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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潮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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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生日那天下起了雨。
不是绵绵细雨,是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小手在急切地敲打。水光站在窗前,看着雨幕把新区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母亲在厨房煎蛋,油烟味混着雨天的潮气,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
“带伞了吗?”陈玉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带了。”水光应着,从门后取下那把黑布伞——伞骨断了一根,撑开后有个地方塌下去,雨水会从那里漏进来。
她把昨晚准备的礼物装进塑料袋——是一幅小画,画在硬纸板上,尺寸刚好能放进相框。画的是林薇的侧脸,铅笔淡彩,线条很轻,颜色很淡,像清晨的薄雾。她捕捉了林薇某个瞬间的神态:马尾辫甩起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的俏皮,眼睛里那种无忧无虑的光。画完后,她用玻璃纸仔细包好,边缘用胶带粘牢。
“早去早回。”陈玉梅端着煎蛋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礼物,“画得挺好。林薇会喜欢的。”
水光点点头。她知道母亲在安慰她——这种礼物,在林薇那些包装精美的商店货面前,大概显得寒酸。但她只能给这个。她没有零花钱买发卡、手链或流行歌星的磁带,她只有一支笔,一点颜色,和一双看得见光的眼睛。
雨下得很大。水光撑开伞,塌陷的地方立刻开始漏水,冰冷的雨水滴在肩头。她把塑料袋抱在怀里,用身体护着,快步走进雨幕。
林薇家在三号楼,走过去要十分钟。雨天的观音阁小区显得格外空旷,水泥路面积了水,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几个孩子穿着雨衣在水洼里踩,笑声被雨声盖住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水光走得很快,鞋很快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到林薇家楼下时,她站在屋檐下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黑伞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犹豫了一下,把伞留在楼道里,抱着礼物上楼。林薇家在五楼,楼道里飘着炒菜的香味,谁家在炖肉,谁家在煎鱼,气味混在一起,油腻腻的,和雨天的潮气打架。
敲门前,水光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林薇的笑声清脆,像银铃;还有几个女生的笑声,叽叽喳喳的;还有一个男生的声音,低沉些,是陈浩。
她深吸一口气,敲门。
开门的是林薇的母亲,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水光来啦!快进来,淋湿了吧?”
水光摇摇头,换了拖鞋。拖鞋是新的,塑料的,底很硬,走起路来“嗒嗒”响。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五六个女生围在一起看相册,陈浩和另外两个男生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机,电视屏幕上是像素块组成的小人在跳跃。
“水光!”林薇从女生堆里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粉红色的连衣裙,领口有蕾丝,裙摆蓬蓬的,像一朵盛开的芍药。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编了辫子,别着亮晶晶的发卡。
水光走过去,把礼物递给她。“生日快乐。”
“谢谢!”林薇接过,捏了捏,“是什么呀?画?”
“嗯。”
“我能现在拆开吗?”
“随你。”
林薇小心地撕开玻璃纸,拿出画。女生们都围过来。“哇,好漂亮!”“画的是林薇吧?真像!”“水光你画得真好!”
赞美声七嘴八舌,但水光听出了其中的客气——那种对“手工作品”的礼貌性欣赏,和对“商店买来的精致礼物”的真实羡慕,是不一样的。
林薇仔细看着画,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水光,你把我画得好美。”
“你本来就很美。”水光说,这是真话。林薇确实美,那种阳光的、健康的美,像熟透的桃子,饱满,多汁,散发着甜香。
林薇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靠着其他礼物——一个包装精美的音乐盒,一盒进口巧克力,一条亮晶晶的手链,还有陈浩送的一只毛绒熊,很大,几乎占了大半个沙发。
“大家都到了,咱们开始吧!”林薇的母亲端出蛋糕,插上十五根蜡烛,“来,许愿!”
灯关了,窗帘拉上,客厅暗下来。只有蛋糕上十五簇小小的火苗在跳动,映着围坐一圈的年轻脸庞。林薇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她许了很久的愿,嘴角带着笑,像已经看见了愿望成真。
“呼——”蜡烛吹灭,灯重新亮起。大家鼓掌,起哄,林薇脸红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切蛋糕。第一块给陈浩,第二块给水光,然后是其他女生,最后是男生。
蛋糕很甜,奶油很腻,水光小口小口吃着,听大家聊天。女生们在讨论暑假看的电视剧,男生们在讨论新出的游戏。陈浩坐在林薇旁边,时不时凑近说句什么,林薇就笑,眼睛弯成月牙。
水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她像在看一场戏,自己是唯一的观众。戏很热闹,很快乐,但她融不进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身体里有一部分被抽离了,悬在半空,冷静地观察着,记录着,分析着。林薇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陈浩说话时喜欢摸鼻子;那个穿黄裙子的女生偷看陈浩三次了;墙上的钟,秒针每走一格就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想起苏老师说的“临界点”。现在的她,是不是就站在临界点上?一半在戏里,吃蛋糕,听笑话;一半在戏外,观察光影,记录细节,像个局外人。
“水光,你也说句话嘛!”林薇注意到她的沉默,“别光坐着。”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水光感到脸在发热,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说这蛋糕太甜了?说墙上的钟走快了?
“她害羞。”陈浩笑着说,语气里有种淡淡的优越感,“艺术家都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几个女生笑起来,笑声里有点别的意味。水光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蛋糕。奶油在融化,变成一摊白色的黏稠液体。
“对了,水光,”穿黄裙子的女生忽然说,“听说你在学画画?以后要当画家吗?”
水光摇摇头:“不知道。”
“画画多好啊,”另一个女生接话,“我表姐就是学画画的,现在在深圳给人画广告牌,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
“真的?那么多?”
“当然啦!不过可辛苦了,整天对着画板,脖子都僵了。”
话题转向了赚钱,转向了现实,转向了“学画画能不能当饭吃”。水光听着,一口一口吃完蛋糕。奶油很腻,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我去下厕所。”她站起来。
厕所很小,贴着粉色的瓷砖,洗手台上放着香水瓶和护肤品。水光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狼狈。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苏老师说能看见光的眼睛,此刻只看见疲惫,看见疏离,看见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老。
门外传来笑声,林薇的笑声最大,最亮。水光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画里林薇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她的想象,她的美化,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林薇在客厅里,在朋友中间,在生日蜡烛的光晕里,真实地快乐着。而她在厕所里,对着镜子,怀疑自己看见的一切。
这就是临界点吗?一半想要融入,一半想要逃离;一半羡慕那种简单的快乐,一半又鄙夷它的浅薄;一半想成为林薇那样的人,一半又死死抓住自己的“不一样”,像抓住救命稻草。
有人在敲门。“水光,你没事吧?”
是林薇的声音。
“没事。”水光打开门。
林薇站在门口,裙摆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里有关切。“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蛋糕太甜了,有点腻。”
“那喝点水。”林薇拉着她回到客厅,递给她一杯橙汁,“对了,一会儿我们去唱卡拉OK,你也一起来吧?我表哥开的店,新开的,可好玩了!”
水光看向其他人。女生们跃跃欲试,男生们也在点头。卡拉OK,那是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东西——昏暗的包厢,闪烁的灯光,拿着麦克风唱歌的人。
“我不会唱歌。”她说。
“哎呀,就是去玩嘛!谁真的会唱啊!”林薇晃着她的胳膊,“去吧去吧,就咱们几个,没外人。”
水光看着林薇的眼睛——那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盛满热情和期待的眼睛。如果拒绝,她会失望,会觉得自己不够朋友,会再次确认“水光是个怪人”。
“好。”她听见自己说。
林薇欢呼一声,转身去宣布这个好消息。水光握着那杯橙汁,橙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像不安分的、甜腻的潮水。
卡拉OK店在新开的商业街,离观音阁两站路。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积水映着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一片。一行人吵吵闹闹地走着,林薇和陈浩走在最前面,手臂时不时碰在一起;其他女生三三两两,讨论着要唱什么歌;男生们跟在后面,踢着路边的石子。
水光走在最后,和刘浩并排。刘浩一直很安静,只是走路,偶尔抬头看天——天是暗红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你不去前面?”水光问。
“挤。”刘浩言简意赅。
水光“嗯”了一声。两人继续沉默地走。前面的笑声和谈话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遥远。
“你那摩托车,”水光找了个话题,“喷好漆了?”
“喷好了。深蓝色,像你说的。”
“能跑多快?”
“没测过。但上礼拜我骑到老城那边,十分钟。”
老城。水光想起那片废墟,想起那口井,想起雪落在石板上的样子。她很久没回去了,不知道那口井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填平,或者被推土机碾过,彻底消失。
“下次……能带我去看看吗?”她问。
刘浩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你想去?”
“嗯。想看看……变成什么样了。”
“周末吧。周六下午,我带你。”
“好。”
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尴尬,不是疏远,是一种默契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不需要说话。
商业街到了。霓虹灯闪烁,招牌林立,音像店在放最新的流行歌曲,服装店的塑料模特穿着时髦的裙子,小吃摊飘来油炸和辣椒的香味。这一切都很新,很亮,很热闹,和观音阁的沉闷、老城的破败完全不同。
卡拉OK店在二楼,招牌是闪烁的彩色灯管,拼成“悦声KTV”几个字。林薇的表哥在门口等,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穿紧身牛仔裤,看见他们,咧嘴一笑:“薇薇来啦!包厢给你们留好了,最大的那个!”
包厢确实很大,能坐十几个人。墙面包着红色的绒布,天花板上挂着旋转的彩灯,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沙发是黑色的皮质的,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白色的海绵。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还有几瓶汽水。
“来来来,点歌点歌!”林薇的表哥把点歌本递过来,厚厚的,塑封的,印着密密麻麻的歌名。
女生们抢着翻看,叽叽喳喳:“我要唱《心太软》!”“《相约九八》!”“《雨蝶》!”
陈浩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喂喂几声,声音经过音响放大,有点失真。他点了首《忘情水》,前奏响起时,彩灯旋转,光斑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水光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这一切。音乐很响,震得地板都在颤;灯光很乱,红绿蓝交替闪烁,晃得人眼花;空气里有烟味、香水味、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也许是从绒布墙里散发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隔着玻璃缸看鱼缸里的鱼。鱼们游来游去,色彩斑斓,但她是鱼缸外的人,呼吸着不同的空气,看着另一个世界。
刘浩坐在她旁边,也没唱歌,只是看着屏幕上的MV画面——穿着古装的男人女人在树林里奔跑,慢镜头,长发飘飘,配上悲情的歌词。
“你不唱?”水光问,声音被音乐盖住大半。
刘浩摇摇头,凑近她耳边:“不会。”
他的气息喷在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水光往旁边挪了一点,但沙发就这么大,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林薇点了一首《甜蜜蜜》,拉着陈浩合唱。两人站在一起,林薇仰头看着陈浩,陈浩低头看着她,眼神黏糊糊的,像化开的糖。其他人在起哄,吹口哨,拍手。彩灯旋转,红的光,绿的光,轮流照在他们脸上,像给他们戴上了不停变换的面具。
水光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画的那幅侧脸像。画里的林薇,眼睛里有光,那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光。但此刻的林薇,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更亮,更热,但也更复杂,掺杂了羞涩、期待、炫耀,还有一种水光看不懂的东西,像欲望,又像不安。
也许她从来没真正画对过。她画的是她看见的林薇,不是真实的林薇。真实的林薇,像所有人一样,是多面的,复杂的,在光鲜的表面下,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褶皱和阴影。
“我去透透气。”她对刘浩说,声音淹没在音乐里。
刘浩点点头,指指门口。
水光起身,穿过旋转的光斑,穿过震耳的音乐,穿过弥漫的烟雾,走向门口。推开门,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多,只有各个包厢里隐约传出的歌声,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走调的背景音。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门开着。水光走过去,站在阳台栏杆边。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吹散了包厢里的闷热。
商业街的霓虹灯在脚下闪烁,红的“网吧”,绿的“台球厅”,黄的“小吃店”。远处,观音阁小区的楼群像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更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水光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切。音乐被关在门后,此刻只有风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有力,像某种锚,把她固定在现实里。
她想起苏老师给的那个小玻璃瓶。从书包里拿出来——她出门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拧开瓶盖,凑到鼻尖。松节油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冲进鼻腔,辛辣,刺鼻,像一记耳光。她深吸一口,再深吸一口,直到眼泪被呛出来。
头脑清醒了。那种隔着玻璃缸看鱼的感觉消失了,她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冰冷的栏杆,潮湿的空气,闪烁的霓虹,还有胸腔里那颗真实跳动的心脏。
她把瓶盖拧紧,放回书包。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她总是随身带着,像某种护身符。借着走廊昏暗的光,她开始画。
不是画眼前的夜景,是画刚才包厢里的那一幕:林薇和陈浩站在一起唱歌,彩灯旋转,光斑在他们脸上跳动。她画得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轮廓,阴影用排线表示。但抓住了那种感觉——喧闹中的孤独,亲密中的疏离,光鲜下的褶皱。
画完了,她在旁边写:
“1998年7月25日,林薇十五岁生日。在卡拉OK包厢,光斑旋转如万花筒。我看见笑容里的裂缝,听见歌声里的杂音。也许所谓成长,就是学会在喧闹中听见寂静,在光亮中看见阴影。”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刘浩。
“没事吧?”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
“没事。”水光接过,汽水是冰的,瓶身凝结着水珠。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喝汽水。汽水很甜,有很多气泡,喝下去时喉咙刺刺的,像有小针在扎。
“我不喜欢这里。”刘浩忽然说。
“我也不喜欢。”
“太吵。而且……”他顿了顿,“假。”
水光转头看他。刘浩的脸在霓虹灯下忽明忽暗,眼睛看着远处的塔吊,眼神很专注,像在研究某种机械结构。
“什么假?”
“笑容假,歌声假,连快乐都假。”刘浩喝了一大口汽水,“像在演一出戏,每个人都按剧本走。林薇该笑,陈浩该耍帅,我们该鼓掌。没意思。”
水光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她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感觉——那种抽离感,那种局外人的视角。
“那你为什么来?”她问。
“林薇叫了,不好拒绝。”刘浩说,“而且……我想看看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但水光听见了,清清楚楚。她握着汽水瓶的手紧了紧,冰凉的玻璃硌着手心。
“看我什么?”
“看你在这种地方会怎么样。”刘浩转过头,看着她,“你果然受不了,跑出来了。”
水光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无奈的笑,是“被你看穿了”的笑。“我是不是很怪?”
“怪?”刘浩想了想,“不怪。只是……不一样。像混在一堆玻璃珠里的石头,看着差不多,但质地不同。”
这个比喻让水光心里动了一下。石头和玻璃珠——一个天然,一个人造;一个质朴,一个精致;一个可能被忽略,但永远不会改变本质。
“那你呢?”她问,“你是什么?”
“我?”刘浩看着手里的汽水瓶,气泡正在慢慢消失,“我大概是……螺丝钉吧。不起眼,但有用。而且,”他顿了顿,“知道自己该拧在哪儿。”
水光想起他那些机械图,那些旧书,那辆粗糙但能跑的摩托车。他确实像一颗螺丝钉,知道自己该拧在哪儿,该做什么,该往哪个方向转动。
“我想画你。”她忽然说。
“不是画过了吗?”
“那次是草稿。我想画正式的,用颜料。”水光说,“画你在砖窑里看书的样子。”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首歌的高潮部分,一个女声在声嘶力竭地唱“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走调了,但情绪饱满。
“好。”他说,“等不下雨了。”
“嗯。”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汽水喝完了,瓶子空了,但还握着,像握着某种凭证。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起水光的头发,吹动刘浩的衣角。
门忽然开了,林薇探出头来:“你们在这儿啊!快进来,切蛋糕了!”
包厢里,大灯打开了,旋转彩灯关了,世界恢复了正常的亮度。茶几上摆着一个新蛋糕,比之前那个更大,奶油更多,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林薇生日快乐”。
林薇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更亮了,像两盏小灯笼。陈浩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姿势很自然,像已经演练过很多遍。其他人在拍手,在笑,在起哄。
水光和刘浩走进去,重新融入人群。音乐换了,是一首舒缓的情歌,男声温柔地唱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林薇和陈浩对视一眼,笑了,那种甜蜜的、心照不宣的笑。
水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羡慕,是一种……怜悯?不,不是怜悯。是一种清醒的悲哀。她看见了某种必然:林薇和陈浩,会像大多数人一样,谈恋爱,结婚,生子,过一种可以预见的生活。这种生活也许幸福,也许不幸福,但至少,是清晰的,有路径的。
而她自己的路呢?模糊,不确定,充满了岔路口和迷雾。画画?能画成什么样?考上高中?考不上怎么办?那些井里的歌声,那些蓝色瓶子的漩涡,那些临界点的警告——她要带着这些东西走多远?
蛋糕切了,每人一块。水光接过自己的那块,奶油很厚,很甜,甜得发腻。她小口吃着,听着周围的喧闹,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替。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包厢,不属于这种喧闹,不属于这种简单直接的快乐。她属于别的地方——属于画纸上的线条和色彩,属于井里的绿光和歌声,属于苏老师那句“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的警告。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渴望。渴望融入,渴望简单,渴望像林薇那样,眼睛里有纯粹的光,心里有明确的喜欢,未来有清晰的路径。
渴望,但无法成为。这就是她的矛盾,她的临界点,她必须带着行走的荆棘。
“水光,发什么呆呢?”林薇递过来一瓶汽水,“喝点,解解腻。”
水光接过,喝了一口。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但带着一种虚假的、工业的甜。
“谢谢。”她说。
林薇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凑近,小声说:“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一直不太好。”
“没有。”水光摇头,“只是……有点累。”
“那早点回去吧。”林薇拍拍她的手,“谢谢你今天能来,还有那幅画,我真的很喜欢。”
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奶油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水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愧疚——林薇是真心把她当朋友,真心喜欢她的礼物,真心关心她。而自己,却在心里分析她,解剖她,把她当成观察对象。
“我也很开心。”水光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真诚。
林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下周咱们去看电影吧?新上了一部,听说特别好看!”
“好。”水光答应着,虽然知道可能不会去。
聚会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不像之前那么急,但更密,更持久。林薇的母亲给大家分了伞——都是那种长柄的黑伞,水光那把断骨的伞混在其中,不起眼。
“我送你。”刘浩说。
“不用,我自己能回。”
“雨大,一起走吧。”
两人撑开伞,走进雨幕。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去,笑声在雨声中渐渐模糊。商业街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倒影,红的绿的黄的,被雨水晕开,像打翻的颜料。
他们并肩走着,伞沿偶尔碰在一起,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形成小小的瀑布。街道很安静,只有雨声,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水洼的哗啦声。
“你刚才画的,”刘浩忽然说,“能给我看看吗?”
水光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递给他。刘浩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画的是林薇,但又不完全是林薇。”
“什么意思?”
“你画出了她眼睛里的裂缝。”刘浩指着画上林薇的眼睛,“这里,虽然笑着,但有点……勉强。还有这里,嘴角的弧度,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水光惊讶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能看出来——那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细节。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修车的时候,”刘浩把本子还给她,“经常要听发动机的声音。正常的声音是平稳的,有节奏的。但如果哪个零件坏了,声音就会有杂音,有裂缝。听久了,就能分辨出来。”他顿了顿,“看人也一样。正常的笑容是整体的,但如果有心事,笑容就会有裂缝,哪怕很小。”
水光收起本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她通过眼睛看裂缝,他通过耳朵听裂缝。不同的方式,但抵达了同一个真相——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瑕的,笑容不是,歌声不是,青春也不是。
“那你听到我的裂缝了吗?”她问,问完就后悔了。太直接,太赤裸,像把伤口扒开给人看。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更密了,打在伞面上,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听到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裂缝……很安静。不是那种吵闹的、明显的裂缝。是那种很深的、在底下的裂缝,像井,平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水光的脚步停了一下。伞沿的水流更急了,像小小的瀑布。
“你会修吗?”她又问,这次不是后悔,是某种近乎自虐的好奇。
“修不了。”刘浩说,“但我可以……在旁边听着。听井里的声音,听裂缝里的风声。也许听久了,就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水光鼻子一酸。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路。雨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她踩过去,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们走到观音阁小区门口。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
“我到了。”水光说。
“嗯。”刘浩停下脚步,“周六下午,两点,我在砖窑等你。带你去老城。”
“好。”
水光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刘浩还站在原地,撑着伞,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雨水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他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什么。
她挥挥手。刘浩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水光继续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黑往上走。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灯,母亲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换鞋,洗漱,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洒满书桌。她把湿透的鞋袜脱掉,脚冻得冰凉。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刚才画的那一页——林薇和陈浩在唱歌,彩灯旋转,光斑跳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画的角落添了几笔。很轻的线条,画的是阳台栏杆,栏杆外是夜色,夜色里有远处塔吊的红灯,一闪,一闪。
然后她在下面写:
“在所有的喧闹中,我只听见雨声。在所有的光亮中,我只看见那一盏红灯,在远处,固执地,一闪,一闪。像心跳,像警告,像某个不肯熄灭的承诺。”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关上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她躺下,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残留着包厢里的音乐声,林薇的笑声,陈浩的歌声。但这些声音渐渐退去,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雨声,稳定的,绵长的,像时间在流淌,像井水在深处涌动。
她想起刘浩的话:“我可以……在旁边听着。听井里的声音,听裂缝里的风声。”
也许,这就是够了。不是拯救,不是修复,只是倾听。有一个人,愿意听你井里的声音,听你裂缝里的风声,不急着填平,不急着修补,只是听着,陪伴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水光在雨声里慢慢睡去,手里还握着那个小玻璃瓶——松节油和酒精的混合物,辛辣的,刺鼻的,但能让她清醒,让她抓住地面。
而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井边。井口开着,绿光盈盈,影子在招手。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没有想跳下去,也没有想逃跑。她只是坐在井边,静静地看着,听着。井里有歌声,有风声,有她不知道的故事。她听着,记着,然后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画。
画井,画绿光,画影子,画一切深不见底的东西。
然后,在画的角落,她画了一盏灯。很小,很微弱,但在浓重的黑暗里,它亮着。
固执地亮着。
像心跳。像警告。像某个不肯熄灭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