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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痕迹 ...

  •   周六的早晨,水光在尖锐的耳鸣中醒来。

      不是真的声音,是那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嗡鸣,像一根细弦在颅骨里振动。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里呈现出新的形状——昨天还像地图,今天就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张得很大,像在无声地尖叫。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耳鸣渐渐退去,变成背景里持续的嗡嗡声,像远处的工地永远不停息的轰鸣。起床,穿衣,叠被。母亲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稀饭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水光把稀饭热了,坐在桌边慢慢吃。馒头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她想起林薇生日蛋糕上那些蓬松的奶油,那种甜腻的、虚假的柔软。两种食物,两种质地,两种人生。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硬馒头,感受它在口腔里一点点软化,被唾液浸透,最后变成可以下咽的糊状。

      吃完早饭,她开始准备出门要带的东西。速写本,铅笔,橡皮,还有母亲给的那盒水彩——已经快用完了,蓝色只剩一点点,挤出来像干涸的血迹。她小心地刮着锡管,把最后一点蓝色挤到调色板上,加了很多水,调成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蓝。这种蓝适合画天空,画远山,画一切遥远而模糊的东西。

      还有苏老师给的那个小玻璃瓶。她拧开瓶盖闻了闻,松节油和酒精的气味已经不那么刺鼻了,混合成一种怪异的甜味,像腐烂的水果。她把瓶子放进书包最里层,和蓝色颜料放在一起。一个警告,一个工具,都是她需要的东西。

      最后是那个蓝色瓶子。她从抽屉深处拿出来,对着光看。液体还是那种深沉的蓝,但旋转的颗粒似乎变慢了,像疲倦了,像在沉淀。她摇晃了一下,颗粒又活跃起来,在液体里形成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点极淡的绿光,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她盯着看,但绿光没有再出现。只有蓝色,深不见底的蓝色,像井水最深处的颜色。

      她把瓶子也放进书包。三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松节油的警告,水彩的工具,井水的秘密。她的全部家当。

      出门时是下午一点半。天阴着,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没有雨,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水光走到小区门口,刘浩已经在那里等了。他没骑那辆二八大杠,而是推着摩托车——已经喷好漆了,深蓝色,在阴天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车身上还有未干的雨痕,一道道的,像眼泪。

      “等很久了?”水光问。

      “刚到。”刘浩递给她一个头盔,黑色的,很旧,边缘的泡沫都露出来了,“戴上。路上灰大。”

      水光戴上头盔,很沉,压得脖子酸。头盔里有股机油和汗味混合的气味,她屏住呼吸,慢慢适应。

      “坐稳。”刘浩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比上次在车棚里听到的更响,更有力。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带着浓烈的汽油味。水光侧身坐上去,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抓住这里。”刘浩指着后座的金属架。

      水光抓住。金属很凉,上面有锈迹,硌手。摩托车动了,先是缓慢地滑行,然后加速。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睁不开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观音阁的楼群,新开的超市,还在施工的公园,一切都变成模糊的色块,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

      头盔里,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放大了,嗡嗡地响,震得耳膜发麻。但奇怪的是,这种轰鸣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像某种持续的白噪音,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城市的噪音,心里的杂音,还有那口井深处的歌声。

      她忽然明白刘浩为什么喜欢摩托车了。不是因为它快,不是因为它能去远方,而是因为这种轰鸣,这种震动,这种速度带来的专注——你必须全神贯注地看着路,抓着扶手,保持平衡,没有余力去想其他事。这是一种粗暴但有效的逃离,从思考中逃离,从感受中逃离,从那个敏感得能听见灰尘落地声音的自己中逃离。

      摩托车拐上大路,加速。风更大了,吹得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紧紧抓着金属架,指节发白。抬起头,看见刘浩的背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帆,脊背挺直,像桅杆。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脖子微微前倾,像某种准备起飞的鸟。

      这一刻,水光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不是心灵的自由,是身体的自由——速度带来的,风带来的,这种粗糙的、直接的、物理的自由。她闭上眼睛,感受风打在脸上的力度,感受发动机的震动从金属架传到手心,感受自己正在移动,离开,去向某个地方。

      即使那个地方是老城废墟,即使那里有她不想面对的过去,有那口井。

      老城比她记忆中的更荒凉了。

      不是荒草丛生那种荒凉——拆迁队已经把能拆的都拆了,只剩下水泥地基和碎砖烂瓦。是那种被彻底抹平后的荒凉,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的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零星冒出的野草,瘦弱,枯黄,在风里瑟瑟发抖。

      摩托车停在废墟边缘。刘浩熄了火,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工地隐隐的轰鸣。水光摘下头盔,头发被压扁了,黏在额头上。她甩甩头,环顾四周。

      没有胡同了,没有老槐树了,没有青石板路了。只有一片开阔的、破碎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运河边。推土机的履带印还清晰可见,一道道的,像巨大的伤疤。砖块、瓦片、木料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来自她家的屋顶,哪块来自王奶奶家的墙。

      “井在那边。”刘浩指着废墟深处。

      水光看过去。确实,那口井还在,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像大地上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井口的石板还在,但已经被移开了,斜靠在井边,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井周围堆着一些杂物——破家具,烂衣服,还有一辆生锈的自行车骨架,像某种现代艺术的装置。

      她朝井走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脚下的碎砖硌脚,她走得很慢,很小心。刘浩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跟着。

      越靠近井,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强烈——不是视觉上的,是身体上的。皮肤开始发紧,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这次更清晰,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在阴天里显得更暗了,几乎是黑色。但当她摇晃时,那些颗粒又开始旋转,速度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漩涡中心,那点绿光又出现了,这次更亮,更清晰,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这是什么?”刘浩问。

      “水。”水光说,“普通的水。”

      刘浩没再问。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很深。好像还有水。”

      水光也走过去。井口比她记忆中的小,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井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深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在阴天里泛着幽暗的光。往下看,很深,很深,像没有底。井底确实有水,黑黢黢的,映不出天空,只映出一小片圆形的、灰暗的光。

      没有歌声。没有绿光。没有穿绿衣裳的影子。

      只有一片深沉的、死寂的黑暗。

      水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壁。砖是湿的,凉的,像尸体冰冷的皮肤。苔藓很滑,黏糊糊的,像某种分泌物。她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想找什么?”刘浩问。

      水光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童年的幻影,也许是井底的秘密,也许是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也许只是……确认。确认那些记忆不是疯子的臆想,确认那些歌声真的存在过,确认她不是一个人在那口井边听了六年。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坐下来,开始画。

      先画井口——那个圆形的、黑洞洞的口,像大地的伤口。再画井壁——青砖,苔藓,裂缝。然后画井底的水——不是真的水,是她记忆中的水,那种深不见底的、会泛绿光的水。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在刻碑。

      刘浩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开。他从废墟里捡了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块,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笔记,是那种巴掌大的速写本,铅笔夹在封皮上。他也开始画,画水光画画的侧影,画她微微前倾的背,画她握笔的手指,画她专注的、几乎要钻进画纸里的眼神。

      时间在流逝。云层在移动,偶尔漏下一束光,很快又被遮住。风大了些,吹得碎砖间的野草瑟瑟发抖。远处工地的轰鸣时远时近,像巨人的呼吸。

      水光画完了井,开始在井边画东西。不是现实中那些破家具和烂衣服,是她记忆里的东西——那只花狸猫,蜷在井边睡觉;那盒蓝色蜡笔,融化在井底;那些雨水,顺着井壁流下,汇入深不见底的水中。她还画了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但只画了一个轮廓,没有画脸,没有画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对着的身影,长发在风中飘。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铅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湿棉花,闷,重,透不过气。

      “画不出来?”刘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光点点头,没说话。

      “那就别画了。”刘浩说,“有些东西,画不出来更好。”

      水光转过头看他。他还在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很轻,很快,像春蚕啃食桑叶。他的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很柔和,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少年的硬朗,但嘴角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你在画什么?”水光问。

      “画你画井。”刘浩把本子递过来。

      水光接过。巴掌大的纸页上,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蹲在井边,长发被风吹起,手里的铅笔抵着下巴,像在思考,又像在聆听。背景是废墟,是灰色的天空,是远处工地的塔吊。但女孩的身影是清晰的,坚定的,像废墟里唯一活着的、还在生长的东西。

      “我……是这样的吗?”水光看着画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我眼中的你是这样的。”刘浩说,“也许你自己不知道。”

      水光把本子还给他。心里那团湿棉花好像松动了一点,有了一丝缝隙,能透进一点空气。

      “你为什么画我?”她问。

      刘浩收起本子,看向远处的工地。塔吊在缓慢转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这座城市的生长,也测量着废墟的死亡。

      “因为你在发光。”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真的光,是……一种感觉。像你身体里有盏灯,虽然很暗,但一直亮着。在画室里亮着,在教室里亮着,在这里,”他指了指废墟,“也亮着。”

      水光愣住了。发光?她?这个苍白、瘦削、整天沉浸在井和光和影子的世界里、几乎要被那些声音和画面淹没的女孩?她以为自己是一口深井,黑暗,潮湿,深不见底。但刘浩说她是一盏灯,虽然暗,但亮着。

      “我不觉得我在发光。”她说,声音很轻。

      “你自己当然感觉不到。”刘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就像太阳不知道自己有多亮,井水不知道自己有多深。”

      他走到井边,捡起一块碎砖,扔下去。砖块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声音很闷,很深,像从地底传来的叹息。等了一会儿,没有回音,砖块沉下去了,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这口井,”刘浩说,“迟早要被填掉。推土机开过来,几铲子土下去,就平了。然后上面会盖新楼,住新人,他们不会知道下面有口井,有过水,有过猫,有过一个女孩在这里听过歌声。”

      水光看着他。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他站在井边,背对着她,看着井底那片黑暗,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是,”他转过身,眼睛在阴天里显得特别亮,“你画下来了。你画了这口井,画了井边的猫,画了井底的水。就算井被填了,这些东西还在,在你的画里,在你的记忆里。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苏老师说过类似的话——画是时间的琥珀,能把瞬间封存起来。但刘浩说得更直接,更残酷,也更真实:井会被填掉,但画会留下来。记忆会模糊,但画会清晰。人会老去,但画不会。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和刘浩并肩站着。井口吹上来一股凉风,带着潮湿的、陈腐的气味,像地底深处呼出的气息。

      “你觉得,”她问,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井底真的有东西吗?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

      刘浩沉默了很久。远处工地的轰鸣声更近了,像某种巨兽在逼近。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有没有,重要吗?你听见了,你看见了,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相信。”

      真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相信。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水光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咔哒一声,锁开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纠结井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为什么要纠结那些歌声是真实还是幻听?她听见了,她看见了,那些感受是真实的,那些画面是真实的,那些在深夜里让她颤抖、让她着迷、让她恐惧的东西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认可。她只需要画下来,用她的方式,把那些真实的东西变成线条,变成颜色,变成纸上的痕迹。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刘浩看着她,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你做了。水光在心里说。你把我当成一盏灯,而不是一口井。你把我从自我怀疑的泥沼里拉出来,哪怕只是拉出来一点点。

      但她没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变轻了,变假了。她只是点点头,重新拿起速写本和铅笔。

      这次,笔尖落下去时不再犹豫。她画井,画井边的刘浩,画远处的塔吊,画天空低垂的云。她画得很流畅,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顺着笔尖流到纸上。不再是刻碑,是书写,是记录,是对话。

      画完了,她在右下角写:

      “1998年8月1日,与刘浩重返老城废墟。井还在,但童年已死。他说我在发光,我说他在说谎。但也许,我们都是对的——光在黑暗中才被看见,而黑暗,需要光来确认自己的存在。”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天更阴了,云层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大地在打鼾。

      “要下雨了。”刘浩说,“回去吧。”

      水光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井——那个黑洞洞的口,那片深不见底的水,那些她曾经听见的歌声,看见的绿光,梦见的影子。它们都在那里,在井底,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画里。

      然后她转身,跟着刘浩走向摩托车。脚步很轻,但很坚定,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背起了新的东西。

      摩托车发动,轰鸣声再次响起。水光戴上头盔,抓住后座的金属架。车子动了,加速,风再次迎面扑来。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看了一眼井。

      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色的背景里。

      而前方,乌云密布,雷声滚滚,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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