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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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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他们骑到一半时倾泻而下。
不是渐进的,是瞬间的,像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水从豁口里倒下来。雨点不是滴,是砸,砸在头盔上砰砰响,砸在路面上升起白烟,砸在皮肤上生疼。水光闭着眼睛,脸埋在刘浩后背,能感觉到他衬衫迅速湿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透出体温。
刘浩减速了,但没停。摩托车在雨幕里艰难前行,像一艘在怒海里颠簸的小船。水光抓着后座的手冻得发麻,指甲掐进生锈的铁架里,留下深深的印子。雨水从头盔缝隙灌进来,流进脖子,冰凉刺骨。
世界缩小到雨幕的范围。前方是刘浩湿透的背影,两侧是模糊成色块的街景,头顶是铅灰色的、不断往下倒水的天。耳朵里只有雨声,轰鸣的、无休止的雨声,像一千面鼓同时敲响。
水光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暴雨天,她蹲在老房子的屋檐下看雨。雨从瓦片上流下,串成透明的珠帘,在地上砸出无数个小坑。母亲在屋里喊她回去,她没动,看着那些小坑渐渐连成一片,变成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那时她觉得雨是有生命的,会说话,会唱歌,会告诉她一些只有她能听懂的秘密。
现在呢?雨还是雨,但她听不见秘密了。只听见轰鸣,只感到冰冷,只看见模糊。成长是不是就是这样——失去听雨的能力,失去看光的能力,失去与万物对话的能力?
摩托车拐进观音阁小区时,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刘浩在水浅的地方停下,发动机突突几声,熄火了。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到了。”他的声音从雨声里传来,闷闷的。
水光松开手,手指僵硬得几乎伸不直。她笨拙地摘下头盔,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脖子上,像黑色的水草。雨打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刘浩也摘了头盔,头发一缕缕滴着水。他抹了把脸,看向水光家那栋楼。“能自己上去吗?”
水光点头。她跳下车,腿一软,差点跪进水里。刘浩伸手扶住她,胳膊很有力,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只扶了一下,就松开了。
“谢谢。”水光说,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周六,两点,砖窑。”刘浩跨上车,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响了几声,没着火。他又踩,还是没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水线。
“车坏了?”水光问。
“可能湿了。”刘浩又试了几次,终于,发动机咳嗽几声,轰隆响起来,排气管喷出白烟,在雨里迅速消散。“走了。”
摩托车掉头,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雨幕里。水光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尾灯的红光。
雨还在下。她转身走进楼道,每一步都踩出哗啦的水声。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湿透的鞋子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水印。走到四楼,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母亲还没回来。水光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一层冰甲。她脱了鞋,光脚走进屋,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先洗澡。热水器要现烧,她拧开煤气,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她站在厨房等水热,看着窗外。雨更大了,像天漏了,往下倒水。远处的工地被雨幕完全吞没,连塔吊的红灯都看不见,只剩一片模糊的、动荡的灰。
水热了,她提去卫生间。卫生间很小,站进去转身都困难。她脱掉湿衣服,扔在盆里,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像有了生命。热水淋下来,蒸汽升腾,镜子很快模糊了。她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身体,冲走雨水带来的寒意,冲走废墟带来的尘土,冲走井边那种粘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洗完了,换上干衣服,身体才慢慢回暖。她倒了杯热水,坐在桌边慢慢喝。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滂沱,但还是很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她想起那口井。雨水会灌进去吗?井水会涨吗?那些绿光,那些歌声,那些影子,会被雨水冲走吗?还是会在更深的地方,继续生长,继续低语?
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本子也湿了,边缘的纸皱起来,像荷叶的边。她小心地摊开,一页页晾在桌上。画纸上的铅笔线条有些晕开了,像泪痕,像雨痕,给那些画面增添了一层朦胧的、悲伤的质感。
她翻到最新那幅——井,废墟,刘浩的背影,远处的塔吊。铅笔线被水晕开,塔吊变得模糊,像要融化在雨里。她用手指抚过那些晕开的线条,湿的,凉的,像井壁的触感。
然后她拿出水彩颜料。锡管已经挤不出多少了,她用力挤压,挤出一小坨蓝色,混着水,在调色盘里化开。很淡的蓝,像雨后的天空,像稀释的眼泪。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雨。
不是画雨滴,是画雨的感觉。画那种被水浸泡的、一切都模糊的、边界消失的感觉。她用大笔刷蘸满淡蓝,在纸上横扫,让颜色自由流动,渗透,交融。然后趁湿,用更深的蓝点上去,点出雨滴砸在水洼里的涟漪,点出屋檐滴水的痕迹,点出玻璃上蜿蜒的水流。
她画得很快,很投入,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笔刷在纸上滑动,沙沙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蒸汽从杯子里升起,在空气中消散,像那些抓不住的记忆。
画到一半,她停下来。画面是一片混沌的蓝,深浅不一,浓淡不均,像被水浸泡的世界,像淹没一切的情绪。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颜色,只有感觉。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见:
“雨是天空的泪水,还是大地的渴求?当雨停时,谁记得那些被淋湿的、被淹没的、被改变的?”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这幅画。很抽象,很不像她平时画的风格。但她觉得,这是最真实的——真实得就像此刻窗外的雨,真实得就像她心里的井,真实得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只能用颜色来表达的东西。
门锁响了。母亲回来了。
水光赶紧把画收起来,连同湿透的速写本一起,塞进书包最底层。刚塞好,母亲就推门进来了,浑身湿透,比她还狼狈。头发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手里的布袋子也湿了,沉甸甸的。
“妈,怎么淋成这样?”水光站起来。
“雨太大,伞坏了。”陈玉梅把布袋放在地上,水渍立刻洇开一片。她脱掉湿透的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见内衣的轮廓。
水光去卫生间拿来干毛巾。陈玉梅接过,胡乱擦着头发,动作很急,很用力,像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今天怎么样?”水光问。
“还能怎么样。”陈玉梅的声音很疲惫,“东家嫌地没拖干净,扣了五块钱。西家说打碎了个碗,要赔。跑来跑去,钱没挣多少,气受了一堆。”
水光没说话。她接过母亲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后背。衬衫湿透了,能摸到脊骨的凸起,一节一节的,像串起来的珠子。母亲瘦了,比以前更瘦,肩膀薄得像纸片。
“你吃饭了吗?”陈玉梅问。
“吃了点馒头。”
“我去做饭。”陈玉梅往厨房走,脚步有点踉跄。
水光跟过去。厨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陈玉梅从布袋里拿出菜——半棵白菜,几个土豆,一小块肉。肉很肥,白花花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肉便宜,就买了点。”陈玉梅解释,像在为自己辩护,“给你补补,马上初三了,学习累。”
水光看着那块肉。肥肉多,瘦肉少,边角不整齐,是肉摊上最便宜的那种。母亲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五块钱被扣了,要心疼很久。
“妈,”她忽然说,“下学期我不去美术教室了。”
陈玉梅正在切菜,刀停在半空。“为什么?”
“颜料贵,纸也贵。”水光说,声音很平静,“而且快中考了,我想多花时间在学习上。”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真是因为钱,假是她其实想去,比什么都想去。但看着母亲湿透的衬衫,瘦削的肩膀,还有那块白花花的肥肉,她说不出口。
陈玉梅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干燥起皮的嘴唇——这些细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像用刻刀刻出来的。
“水光,”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妈知道你爱画画。小时候你就爱,在墙上画,在地上画,在作业本上画。妈没本事,不能给你买好的颜料,不能送你去学。但你要是真喜欢,妈……妈再想想办法。”
水光鼻子一酸。她想起苏老师给的那些钱,那些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那些钱里,有多少是母亲这样的女人,用这样的方式,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不用。”她摇头,很用力地摇头,“我不学了。画画不能当饭吃,爸说得对。”
陈玉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但每一声都很重,像砍在什么东西上。
“那就不学了。”母亲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好读书,考个好高中,将来找个稳当工作。画画……就当个爱好吧。”
爱好。水光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爱好是什么?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是“不能当饭吃”的东西。她的井,她的光,她的影子,她的临界点——都是“爱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帮母亲洗菜,切土豆,烧火。厨房里只有切菜声,烧水声,和窗外的雨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沉闷的、没有旋律的歌。
饭做好了,很简单:白菜炖肉,炒土豆丝。肉很肥,炖烂了,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晶晶的。土豆丝切得很粗,炒得有点焦,但很香。两人对坐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
吃到一半,陈玉梅忽然说:“你爸今晚不回来了。工地赶工,要通宵。”
水光“嗯”了一声。父亲经常不回来,她习惯了。那个小小的家,大部分时间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干活,安静地睡觉。像两株植物,在有限的空间里,各自生长,偶尔枝叶相碰,很快又分开。
吃完饭,水光洗碗。水很凉,洗洁精的味道刺鼻。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个碗都擦得锃亮。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在啜泣。
洗好碗,收拾好厨房,她回到自己房间。湿透的速写本摊在桌上,纸页半干,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她小心地一页页抚平,用厚重的书压住。那些晕开的铅笔线条,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模糊,但更有层次;朦胧,但更真实。
她翻开本子,一页页看过去。从最早的槐树光斑,到雨天的窗户,到墙角的霉斑,到晾衣绳的影子,到井边的刘浩,到刚才那幅混沌的雨。每一幅画都是一个瞬间,一种情绪,一个秘密。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条河,从她的童年流到现在,还要流向未知的将来。
她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上画。不是画具体的物,是画感觉——那种被雨浸泡的感觉,那种被现实挤压的感觉,那种在“爱好”和“必须”之间挣扎的感觉。她画了很多线条,交错的,纠缠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线条形成网,网里有空隙,空隙里有点点微光,像困在网里的萤火虫。
画完了,她看着这张混乱的、没有具体形象的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世界就是一张网。现实是网线,细密,坚韧,无处不在。而她的那些光,那些颜色,那些井里的歌声,是困在网里的萤火虫,微弱,但还在亮着;挣扎,但还没放弃。
她放下笔,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那个蓝色瓶子。瓶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里面的液体缓慢旋转,那些细小的颗粒像星尘,像心事,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她拧开瓶盖,没有闻,而是倒了一滴在指尖。液体冰凉,粘稠,在皮肤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渗进去,留下一圈淡蓝色的痕迹,像淤青,像胎记。
她把指尖凑到眼前,仔细看那圈蓝色。很淡,但很清晰,在皮肤纹理间蔓延,像某种神秘的图腾,像井壁上的苔藓,像她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她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回书包。蓝色痕迹在指尖慢慢淡去,最后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但水光知道,它存在过。就像井存在过,歌声存在过,绿光存在过。就像母亲湿透的衬衫存在过,父亲深夜的叹息存在过,刘浩说“你在发光”存在过。
所有这些东西,都会消失——被雨水冲走,被时间磨平,被现实覆盖。但消失不等于不存在。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沉入更深的层面,变成记忆,变成梦境,变成画纸上的线条和颜色。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微弱的月光。月光照在窗玻璃上,照在水渍上,照在未干的画纸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灰色的、清冷的光。
水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小花园里,积水映着月光,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镜子。远处工地的塔吊又亮起来了,红灯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在雨后的夜晚,固执地眨着。
她想起刘浩说的:“你画下来了。就算井被填了,这些东西还在,在你的画里,在你的记忆里。它们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是的,另一种方式。不是现实的方式,不是“必须”的方式,是“爱好”的方式,是艺术的方式,是她自己的方式。
也许这条路很难,也许这条路很孤独,也许这条路永远不能“当饭吃”。但她还是要走下去。带着井的歌声,带着光的感觉,带着雨的重量,带着母亲湿透的衬衫,带着刘浩说“你在发光”时的眼神。
走下去。用一支笔,一点颜色,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月光越来越亮,云层完全散开了,露出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星星很暗,但很坚定,在夜空里亮着,像那些困在网里的萤火虫,像那些沉在井底的绿光,像所有在黑暗中不肯放弃的光。
水光关上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也能听见远处工地隐隐的轰鸣,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还有雨后的风声,穿过楼房间的缝隙,呜呜地响,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只是风。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幅未完成的雨——混沌的蓝,深浅不一,浓淡不均。在那些蓝色深处,她似乎看见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星星,像萤火虫,像井底那个不肯熄灭的梦。
她睡着了。没有梦见井,没有梦见绿光,没有梦见穿绿衣裳的影子。她梦见自己在画画,画一张巨大的网,网里有很多光点,一闪一闪,像星空,像希望,像所有在现实中无法存活、但在画里获得永恒的东西。
而窗外,月光静静流淌,照着一个湿漉漉的、正在慢慢变干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