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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光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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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观音阁小区的空气像被洗过的玻璃,透明,但带着凉意。水光醒来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窗棂清晰的影子。那些影子很硬,很直,和雨水的柔软、光斑的晃动完全不同。
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桌上的速写本。纸页已经干了,但边缘卷曲,像荷叶的边。她小心地翻开,最新那幅雨景还在——混沌的蓝,深浅不一,晕开的线条像被泪水浸过的地图。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铅笔,在画面角落添了几笔。
不是加内容,是减。用橡皮轻轻擦掉一些过深的颜色,让画面透气;用铅笔在边缘画几道极细的线,暗示雨的走向。她发现,画画有时候是加法,有时候是减法。加是为了表达,减是为了呼吸。
门开了,陈玉梅探头进来:“醒了?饭在桌上。”
“嗯。”
水光走到客厅。桌上摆着稀饭和咸菜,还有半个馒头。她坐下,小口吃着。馒头是昨天剩的,更硬了,嚼在嘴里像木屑。她慢慢地嚼,感受食物在口腔里的变化——从硬到软,从无味到淀粉分解出的微甜。
“今天我要去东城。”陈玉梅边穿外套边说,“那家活多,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热饭吃。”
“嗯。”
“还有,”陈玉梅顿了顿,“别老画画。快开学了,看看书。”
水光点点头。母亲出门了,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她继续吃早饭,一口稀饭,一口咸菜,一口馒头。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桌沿移到中央,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模糊。
吃完,她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这些日常动作像某种仪式,机械,重复,但让人安心。做完家务,她回到房间,却没有拿出课本,而是重新铺开了画纸。
她想画光——不是雨中的光,不是井里的光,是此刻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穿过空气,照亮灰尘,在地板上投出清晰影子的光。这种光是硬的,直的,有棱角的,和水的柔软、雨的朦胧完全不同。
她调了很淡的黄色,几乎透明,用大笔刷在纸上铺开。然后趁湿,用稍深的黄画窗棂的影子——不是简单的直线,是随着地板纹理微微变形的、边缘柔和但轮廓清晰的影子。她画得很慢,很细,观察阳光如何随着时间移动,影子如何拉长,变形,消失。
画到一半,门铃响了。
不是母亲,母亲有钥匙。水光放下笔,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是刘浩。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往下滴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水光开门。
“你的东西。”刘浩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水光昨天戴的那个头盔,已经擦过了,但内衬还是湿的,散发着一股潮气混合机油的味道。
“谢谢。”水光接过,“车……修好了?”
“修好了。火花塞湿了,换了新的。”刘浩站在门口,没进来,“你今天……有事吗?”
水光摇摇头。
“那……去砖窑?”刘浩问,声音有点不确定,“我带了点书,可以一起看。”
水光想起昨天在井边,他说“周六,两点,砖窑”。现在是周六上午九点,离两点还早。但她还是点点头:“好。”
砖窑在雨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不再是阴天里那种压抑的、废墟般的存在,而是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后颜色变深,边缘的杂草挂着水珠,在光里闪闪发亮。屋顶的破洞更大了一些,大概是被暴雨冲垮了更多瓦片,露出的天空蓝得刺眼。
刘浩把摩托车停在窑口,从后座解下一个布袋,里面不是上次那些机械书,是几本课本——《代数》《物理》《英语》。书都很旧,封面卷边,内页有各种笔记,字迹潦草,但不是刘浩的笔迹。
“我表哥的。”刘浩解释,“他去年中考,考上了二中。这些书他用不着了,我拿来……看看。”
水光拿起那本《代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例题、用红笔圈出的重点。字迹很急,很乱,像在追赶什么。她翻到某一页,看见页边空白处画了个小人,拿着剑,旁边写着一行字:“杀尽数学题!”
她笑了。刘浩也凑过来看,也笑了。
“你表哥……挺有意思。”水光说。
“他去年快疯了。”刘浩在木箱上坐下,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那本德文机械书,“每天只睡四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做题。后来考上了,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些书。”
水光看着那本《代数》。书页已经泛黄,但那些数字、公式、例题依然清晰,像某种永恒的、不会改变的真理。而旁边那个拿剑的小人,那些“杀尽数学题”的字,是人的痕迹,是挣扎的痕迹,是想从这些永恒真理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痕迹。
“你也要中考了。”刘浩忽然说。
“嗯。”
“想考哪儿?”
水光摇摇头。她没想过。或者说,想过,但不敢深想。二中?三中?职高?每个选择都像一条岔路,通向完全不同的未来。而她的未来是什么?继续画画?还是像母亲说的,找个稳当工作?
“我想考技校。”刘浩说,声音很平静,“学机械。然后……也许能进厂,当技术员。”
“不造车了?”
“造。”刘浩抬起头,眼睛在阳光里很亮,“但得先吃饭。技术员有工资,能攒钱,买零件,买工具。等攒够了,再试试。”
很实际的计划,像他画的那些机械图,每一步都清晰,可行。水光忽然有点羡慕——羡慕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要,哪怕路很远,很难,但至少有个方向。
而她呢?她想画画,想画出那些光,那些影子,那些井里的歌声。但这能“吃饭”吗?能“攒钱”吗?能成为像技术员那样的“稳当工作”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画,她会死——不是真的死,是心里的某个部分会死,像井水干涸,像光熄灭。
“你画画,”刘浩看着她,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也能吃饭。我表哥说,他们学校有美术特长生,考大学能加分。以后还能当老师,当设计师。”
水光没说话。美术特长生?她没想过。苏老师没提过,母亲更不知道。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像远处的塔吊,看得见,但摸不着。
“你可以问问苏老师。”刘浩继续说,“她应该知道。”
水光点点头。阳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正好照在木箱上,照在那些旧书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金色的,缓慢的,像时间本身。
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看书。刘浩看他的德文书,眉头微皱,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水光看那本《代数》,看那些公式,看那个拿剑的小人。她试着做了一道题——二次函数求最值。步骤她记得,代公式,计算,得出答案。但做完了,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陌生,像不是她算出来的,是另一个人借她的手写的。
她放下笔,看向刘浩。他正全神贯注地看书,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那些陌生的德文单词。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能看见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能看见他专注的、几乎要钻进书里的眼神。
她拿起速写本,开始画他。
不是昨天那种草稿,是正式的,用铅笔仔细描摹。她画他的侧脸轮廓,画他微皱的眉头,画他握笔的手指,画他面前摊开的德文书,画草稿纸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草图。她画得很慢,很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浩察觉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水光没停,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刘浩也没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自然些,然后继续看书。
时间在笔尖下流淌,在书页间流淌,在阳光移动的轨迹里流淌。砖窑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水光画完了最后一笔。画面上的刘浩,专注,沉浸,像与世隔绝,又像与手中的书融为一体。她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小字:“在废弃的砖窑里,他读着关于未来的文字。那些德文单词他大多不认识,但他相信,每个词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通往更远的地方。”
写完了,她把画递给刘浩。
刘浩接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把我画得太认真了。”
“你就是这么认真。”
刘浩把画小心地夹进德文书里,合上书,看着水光。“那你呢?你的钥匙是什么?”
水光愣住了。她的钥匙?是画笔?是颜料?是那些井里的歌声,光里的影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画画就是我的钥匙。但我不知道它能打开哪扇门。”
“那就先画。”刘浩说,“画着画着,门就开了。”
很简单的道理,但水光从来没这么想过。她总是纠结——画画有用吗?能当饭吃吗?能成为未来吗?但刘浩说,先画。画着画着,路就出来了,门就开了。
像他先修摩托车,先看德文书,先计划考技校。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嗯。”水光点头,“先画。”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木箱移到地面,照出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里跳舞,缓慢,优雅,不知疲倦。
“对了,”刘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铁皮的,很旧,漆都磨掉了,“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
水光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机械零件,不是书,是一套素描铅笔。不是那种最便宜的、容易断的铅笔,是专业素描用的,从6H到8B,整整十二支,笔杆上印着英文商标,笔尖削得很整齐。
“我表哥的。”刘浩说,“他学画过一段时间,后来不学了,笔就扔在那儿。我想……你可能用得着。”
水光拿起一支2B铅笔。笔杆光滑,有分量,拿在手里很踏实。她试着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道——线条流畅,颜色均匀,和之前用的廉价铅笔完全不同。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刘浩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去车行帮忙。”
“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砖窑。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水光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废墟,杂草,远处的工地,更远处的城市。这一切都很清晰,很真实,不再是雨中那种模糊的、混沌的状态。
刘浩发动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水光戴上头盔——还是那个旧头盔,内衬还有点潮,但没关系。
车子动了,加速。风再次扑面而来,但这次是温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水光抓住后座的金属架,看着路边的景物飞速倒退——砖窑,废墟,荒草,然后是新区的楼群,商铺,行人。
速度带来一种奇异的自由感。不是逃离,是前行——朝着某个方向,即使那个方向还不明确,但至少,她在动,在走,在离开原地。
摩托车在观音阁小区门口停下。水光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她把头盔还给刘浩,还有那个装素描铅笔的铁盒。
“下周,”刘浩说,“还去砖窑吗?”
水光想了想,点头:“去。”
“好。”刘浩跨上车,“那……下周见。”
“下周见。”
摩托车掉头,消失在街道拐角。水光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铁盒。盒子很沉,但沉得踏实,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开始。
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很轻,但很坚定。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某种祝福。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水光把铁盒放在书桌上,打开,十二支素描铅笔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拿起一支HB铅笔,在纸上试了试——线条流畅,深浅可控,和她之前用的那些容易断、颜色不均的铅笔完全不同。
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
不是画具体的东西,是画感觉——那种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感,那种手握专业铅笔的踏实感,那种“先画”的确定感。她画了很多线条,流畅的,有弹性的,深浅不一的。线条交织,重叠,形成一片混沌但有序的网。在网的中央,她画了一扇门,门微微开着,露出一线光。
画完了,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1998年8月8日,刘浩赠我素描铅笔一套。笔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种可能。他说:‘先画。’我说:‘好。’也许未来还在迷雾中,但至少,笔在手里,路在脚下。”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这幅画。线条很流畅,很自信,和之前那些犹豫的、试探的线条完全不同。也许,这就是改变的开始——从一支好笔开始,从一个“先画”的念头开始,从有人相信你能发光开始。
她把画贴在墙上,和之前那些雨景、井景、光影画并排。一边是混沌和挣扎,一边是清晰和希望。她的世界在变化,像雨后的天空,虽然还有乌云,但阳光已经漏下来了。
门锁响了。母亲回来了。
水光赶紧把铁盒收进抽屉,拿出一本数学书,假装在看。陈玉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比平时亮一些。
“妈,今天怎么样?”水光问。
“还行。”陈玉梅放下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小心地数了数,“今天那家主人好,多给了十块,说是辛苦费。”
她抽出两张十块的,递给水光:“去买点好的颜料。妈知道你喜欢。”
水光愣住了。她看着母亲手里的钱,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她能想象母亲怎么开口要这钱——也许根本没要,是主人看她做得认真,主动给的。而这二十块,是母亲擦了多少扇窗,拖了多少遍地,洗了多少件衣服换来的。
“妈,我不要。”水光摇头,“你留着买菜。”
“拿着。”陈玉梅把钱塞进她手里,手心很粗糙,有洗不掉的茧子,“妈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但这点钱,还能挤出来。”
水光握紧那两张钞票。纸很薄,但很重,像压着整个夏天的雨水,整个家庭的汗水,整个母亲说不出口的爱。
“谢谢妈。”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玉梅摸摸她的头,手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好好画。妈虽然不懂,但知道你画得好。”
这句话很平常,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一种笨拙的、但真诚的认可。母亲不懂画,不懂光,不懂井里的歌声,但她知道女儿画得好,知道女儿喜欢,这就够了。
“嗯。”水光点头,很用力地点头。
陈玉梅转身去厨房做饭。水光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二十块钱,又看看抽屉里那盒素描铅笔。一边是母亲粗糙的手,一边是光滑的笔杆;一边是现实的沉重,一边是梦想的可能。
但此刻,这两样东西不再对立,而是连接在一起——母亲的汗水,变成她手里的笔;她的画,变成母亲眼里的光。这是一种循环,一种馈赠,一种在贫瘠土壤里依然开出的花。
她打开抽屉,拿出铁盒,又拿出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
这次她画母亲的手——不是完整的手,是局部,是特写。画那些粗大的骨节,那些深深的掌纹,那些洗不掉的茧子,那些被生活磨出的、坚硬的质地。她用铅笔细细描摹,不美化,不修饰,就画真实的、粗糙的、但充满力量的手。
画得很慢,很投入,像在触摸时间本身,像在读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每一道掌纹都是一条河,流淌着岁月的泥沙;每一个茧子都是一座山,堆积着日子的重量;每一处粗糙都是一片土地,生长着默默的爱。
画完了,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母亲的手,洗过无数件衣服,擦过无数扇窗,数过无数张皱巴巴的钞票。今天,这双手递给我二十块钱,说:‘去买点好的颜料。’笔在我手中,钱在我手中,爱在我手中。从此每一笔落下,都有这双手的温度。”
写完了,她把画小心地收起来,没有贴墙上,而是夹在速写本最深处。这是她的秘密,她的宝藏,她的力量源泉。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琥珀。远处的塔吊亮起了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城市的脉搏,像时间的钟摆。
水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新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一口或深或浅的井。而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笔,心里装着光,眼前是正在展开的未来——也许模糊,也许艰难,但至少,笔在手里,路在脚下,有人在相信,有人在支持。
母亲在厨房哼起了歌,不成调,但很轻快。是那种老旧的民歌,水光小时候听她哼过。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悠长的,带着点忧伤,但又很坚韧,像运河的水,流啊流,流过老城,流过新区,流过所有正在消失和正在生长的地方。
水光听着,忽然想起井里的歌声。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唱的是什么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调子,悠长,忧伤,但又坚韧?
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害怕那口井,不再害怕那些歌声,不再害怕那些绿光和影子。因为它们是她的一部分,像母亲的手是她的一部分,像刘浩的铅笔是她的一部分,像苏老师的警告是她的一部分,像这个潮湿的、艰难的、但依然在发光的夏天是她的一部分。
她拿起一支新的素描铅笔,在窗玻璃上轻轻画了一道。夕阳的光从外面照进来,透过那道铅笔痕,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影子随着光线移动,缓慢,坚定,像时间在走,像她在成长。
然后她转身,走向厨房,去帮母亲端菜。
生活还在继续。井还在深处。光还在亮着。
而她,要继续画下去。用母亲给的二十块钱买的颜料,用刘浩给的素描铅笔,用苏老师给的警告和祝福,用自己那颗不肯熄灭的心。
一笔,一画。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还在迷雾中,但已经露出一线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