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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薄冰(上) ...

  •   中考倒计时一百天的红纸贴在教室后墙时,整个初三(三)班的气氛像绷紧的弦。

      刘老师不再用粉笔写“距离中考还有XX天”,而是买了张鲜红的硬纸板,用毛笔写上巨大的“100”,每天亲自更换数字。今天“98”,明天“97”,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沙漏里不断漏下的沙,无声,但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课间不再有人追跑打闹。女生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背单词,手指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字母;男生们趴在走廊栏杆上讨论数学题,草稿纸被风吹得哗啦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水味、还有某种焦灼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水光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字母在眼前跳动,像一群黑色的小虫,怎么也抓不住意思。她盯着“future”这个单词看了很久——未来。未来的她会是什么样子?坐在重点高中的教室里?还是站在职高的操作台前?或者,像母亲一样,在别人家里擦玻璃、拖地、数着皱巴巴的钞票?

      “水光。”

      林薇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这道题你会吗?”

      水光看向林薇的练习册,是一道完形填空。她扫了一遍,有几个空拿不准,但大多数能蒙对。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思路——先看上下文,找关键词,排除明显错误的选项。

      林薇看着她写,眼睛亮了一下:“哇,你这么清楚?”

      “苏老师教过。”水光说。其实是她自己总结的——做题和画画一样,都要找规律,找节奏,找那些隐藏在表面下的结构。

      “你真该去当老师。”林薇羡慕地说,“讲得比刘老师还清楚。”

      水光没说话。她想起苏老师站在画架前的侧影,想起她说“画画不能当饭吃”时的苦笑,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疯狂的、撕裂的画。当老师?也许吧。但那是苏老师的路,不是她的。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数学课,刘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脸色铁青。

      “上周的模拟考,全班平均分比二班低了五分。”他把卷子重重摔在讲台上,“你们在干什么?做梦吗?还有九十七天,九十七天!”

      卷子发下来。水光看着自己的分数——68。红色的大叉像伤口,遍布卷面。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两步,后面完全不会。刘老师在旁边批注:“思路混乱,公式记错。”

      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那里已经攒了一叠不及格的卷子,数学,物理,化学。只有语文和英语还能看,但也就是中游水平。

      “水光。”刘老师忽然点名,“下课来我办公室。”

      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水光低着头,感觉脸颊在烧。她能听见林薇轻轻的抽气声,能感觉到后排几个男生的窃笑。在初三这个人人自危的战场上,任何被老师单独点名的人,都像被标上了“危险”的记号。

      下课铃像救命稻草。水光磨蹭到最后才起身,等同学们都走光了,才慢慢走向办公室。走廊很长,墙上的优秀作文展板已经褪色,玻璃橱窗里贴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那些笑脸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办公室门虚掩着。水光敲门,听见刘老师低沉的声音:“进来。”

      刘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刺目的对勾和叉。他抬头看了水光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水光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刘老师放下笔。

      水光摇头。

      “你的成绩。”刘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是全班排名。水光的名字在第三十二位,用红笔圈了出来,“这个位置,普高都悬。”

      水光盯着那个数字。32。全班52个人,她处在中间偏下。就像她的人生——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像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画画很好。”刘老师话锋一转,“苏老师跟我提过,说你有天赋。”

      水光猛地抬头。苏老师?她跟刘老师提这个干什么?

      “但中考不考画画。”刘老师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中考考语数外,考物理化学,考政治历史。你画画再好,卷子上多不了一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水光心上。

      “你家里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刘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妈不容易。你要是考不上高中,她能怎么办?让你去打工?还是再复读一年?”

      水光的手指掐进手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像有根针在扎,缓慢地,持续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是逼你。”刘老师叹了口气,“是为你着想。还有九十七天,拼一拼,也许能上普高线。上了高中,你再画,没人拦你。但现在——”他敲了敲那张排名表,“先把成绩提上来。”

      水光盯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秦水光。三个字,普普通通,像她这个人。但刘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有潜力,但心思不在学习上。”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这是上周模拟考的卷子。”刘老师抽出一张数学卷,“我圈了几道典型题,你回去重做,明天给我看。”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本练习册,“这是基础题集,每天做十页。九十七天,就是九百七十页。一页一页啃,总能啃下来。”

      练习册很厚,封皮是刺眼的黄色,印着“中考必刷”四个大字。水光接过,沉甸甸的,像两块砖。

      “回去吧。”刘老师重新拿起红笔,“记住,时间不多了。”

      水光抱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操场——几个体育生在训练,绕着跑道一圈圈地跑,不知疲倦。他们的目标明确: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考上体校。而她的目标呢?模糊,遥远,像雾里的灯塔。

      她翻开练习册。第一页是代数,密密麻麻的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第二页是几何,各种图形交错,像迷宫。第三页,第四页……九百七十页。每天十页,九十七天。

      她忽然想起刘浩说的“先画”。画着画着,门就开了。但现在,刘老师给她指了另一扇门——一扇由公式、定理、分数构成的门。她必须穿过这扇门,才能到达可以画画的地方。

      可穿过这扇门要多久?三年高中?四年大学?那时候,她的手还能握住画笔吗?眼睛还能看见光吗?心里那口井,会不会已经被填平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这两本练习册很重,重得像整个世界的期望。

      放学路上,水光走得很慢。书包里装着那两本“中考必刷”,每走一步,书就撞击一下她的背,提醒她那个鲜红的“97”,提醒她刘老师的话,提醒她母亲的二十块钱。

      路过文具店时,她停住了。橱窗里摆着新的水彩颜料,铁盒装,二十四色,标签上的价格是她母亲给的那二十块钱的三倍。旁边还有素描本,厚实的纸张,粗糙的纹理,一看就是好纸。

      她站了很久,直到店主探出头:“小姑娘,要买什么?”

      “看看。”水光说,声音很小。

      她最终什么也没买,转身离开。二十块钱在口袋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着她的腿。

      到家时,母亲还没回来。水光放下书包,先去做饭。淘米,洗菜,切土豆。土豆皮很薄,刀刃划过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切得很慢,很仔细,把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饭快熟时,母亲回来了。今天她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红彤彤的,在昏暗的楼道里像几盏小灯笼。

      “今天东家给的。”陈玉梅把苹果放在桌上,“说孩子考得好,奖励。”

      水光看着那些苹果。光滑,饱满,散发着甜香。她想起自己卷子上那些红叉,心里一阵抽紧。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陈玉梅吃得很慢,不时看水光一眼,欲言又止。

      “妈,”水光放下筷子,“刘老师今天找我了。”

      陈玉梅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我的成绩……上普高都悬。”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在倒计时。

      “那……”陈玉梅的声音有点干,“那怎么办?”

      “他给了两本练习册,让我每天做十页。”水光从书包里掏出那两本黄色的书,放在桌上,“还有九十七天,每天十页,就能做完。”

      陈玉梅拿起一本,翻开。她的手指很粗糙,翻页时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看不懂那些公式和图形,但看得懂厚度,看得懂密密麻麻的字。

      “这么多……”她喃喃道。

      “嗯。”

      “那……画画还画吗?”

      水光没立刻回答。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亮,现在有些浑浊了,眼角堆满了细纹,像干涸的土地上的裂缝。

      “先不画了。”她听见自己说,“等中考完再说。”

      陈玉梅点点头,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落。她放下练习册,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削皮。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爸晚上不回来。”她说,声音很轻,“工地赶工期,要通宵。”

      “嗯。”

      “你专心学习,别的不用管。”苹果削好了,她切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水光,“吃吧,甜的。”

      水光接过。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充沛。但她在甜味里尝出了一丝苦涩,像某种预兆,像某种代价。

      饭后,水光回到房间。桌上摊着那两本练习册,像两块黄色的巨石,挡在她和未来之间。她翻开第一页,第一题:已知二次函数y=ax²+bx+c的图像经过点(1,2)、(2,5)、(3,10),求a、b、c的值。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方程。三个点,三个方程,解三元一次方程组。步骤她记得,代入,消元,求解。但算到一半,卡住了。数字在眼前跳舞,像一群顽皮的小鬼,怎么也算不对。

      她烦躁地划掉,重算。还是错。再划,再算。草稿纸很快写满了,数字叠着数字,符号摞着符号,像一团乱麻。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的无能。她盯着那盏红灯,忽然想起井里的绿光,想起蓝色瓶子里的漩涡,想起苏老师储藏室里那些疯狂的画。

      那些东西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她的幻想?如果都是幻想,那她为什么还要坚持?为什么不就像刘老师说的,先把成绩提上去,先考上高中,先活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张脸属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个成绩中下游的学生,一个也许考不上高中的普通人。不属于画家,不属于艺术家,不属于那些能看见井里绿光的人。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瓶子。液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有生命,像在呼吸。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味道,松节油和酒精混合的,辛辣的,刺鼻的。

      苏老师说,当你觉得控制不住的时候,闻一闻,能让你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直达大脑,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那些烦躁,那些自我怀疑,那些想放弃的念头,都被这股气味暂时压下去了。

      她盖好瓶子,放回抽屉。然后回到书桌前,撕掉写满的草稿纸,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的,重新开始算。

      这次她算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钢丝。代入,计算,检验。数字不再跳舞,它们安静下来,排列成整齐的队伍,等待她的检阅。

      a=1,b=0,c=1。

      她代入检验:当x=1时,y=1²+0+1=2,正确;x=2时,y=4+0+1=5,正确;x=3时,y=9+0+1=10,正确。

      做出来了。

      很简单的一道题,但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看着那三个数字,1,0,1。像某种密码,像某种启示。a是1,b是0,c是1。二次函数y=x²+1。

      她忽然想起什么,在草稿纸上画出这个函数的图像。是一个开口向上的抛物线,顶点在(0,1),对称轴是y轴。图像很简单,很对称,很……美。

      她盯着那个抛物线看了很久。原来数学也可以很美,像画,像诗,像某种隐秘的规律。她之前讨厌数学,是因为只看见那些冰冷的数字、枯燥的公式,没看见数字背后的结构、公式背后的和谐。

      就像她之前讨厌这个世界,是因为只看见那些丑陋的、破碎的、正在消失的东西,没看见丑陋中的秩序,破碎中的完整,消失中的永恒。

      她翻开练习册,继续做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速度很慢,但很稳。每做完一题,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勾,小小的,但很坚定。像在荒原上插下一面旗帜,宣告:这片土地,我占领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还没睡?”

      “快了。”水光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陈玉梅把牛奶放在桌角,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伏案的背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光的头发上晕开一圈光晕,像某种微弱的神圣。

      “别太晚。”她轻声说,然后带上门。

      水光喝了一口牛奶。温的,甜度刚好。她继续做题,笔尖不停。窗外的红灯还在闪,但不再像嘲笑,更像某种陪伴——陪伴所有在深夜里奋战的人,陪伴所有在题海里挣扎的人,陪伴所有在现实和梦想之间走钢丝的人。

      到十二点,她完成了十页。不多不少,正好。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酸痛,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字而干涩。但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像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像征服了一座险峻的山。

      她把练习册合上,黄色封面在灯光下刺眼。然后她从书包最底层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不是画画,是写字。用很小很小的字,在页面角落写下:

      “1998年3月5日,夜。做了十页数学题,手指疼,眼睛涩。但抛物线很美,像拱桥,像彩虹,像所有连接两端的弧线。刘老师说还有九十七天。九十七天后,我会在哪里?不知道。但此刻,笔在手里,题在纸上,牛奶在胃里。这也许就是活着——在不确定中,抓住确定的一点点。”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牛奶杯已经空了,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她用手指抹去,痕迹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但她知道,那十页练习册做完了。那十个小勾画上了。那九十七天,又少了一天。

      她关上台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时间永不停止的心跳。

      而在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学公式,不是抛物线,而是一幅画——画上是她自己,坐在书桌前,台灯照亮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练习册,但眼睛看向窗外,看向那盏红灯,看向更远的地方。

      画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九十七夜》。

      第一夜,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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