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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薄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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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模拟考的成绩公布那天,窗外下起了那年春天的第一场透雨。
雨不大,但细密,绵长,像无数根银针从灰白的天空扎下来,扎在刚冒芽的柳条上,扎在操场上还没干透的积水里,扎在教室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水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那些弯弯曲曲的水流,像血管,像地图,像某种神秘的书写。
讲台上,刘老师正在念名次。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但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字,像子弹,一颗颗打在空气里,打出看不见的洞。
“……第二十八名,秦水光,总分421。”
水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421分。比上次高了9分。排名从三十二升到二十八。进步了,但依然在中游偏下。距离去年二中的录取线,还差69分。而中考,只剩七十九天。
69分,七十九天。平均每天要追将近一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中指关节处已经磨出一层薄茧,硬硬的,像镶嵌在皮肤里的一小块骨头。这层茧记录了她这一个月——每天五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做了三百多页练习册,用完七支铅笔,手指疼得半夜会突然抽筋。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课间,林薇拿着成绩单凑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考了第!十!五!名!我妈说要是能保持,就给我买新自行车!”
水光“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窗外。雨还在下,操场边的柳树在雨里摇晃,嫩绿的芽尖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她想起老房子天井里那棵槐树,也是春天发芽,也是在雨里摇晃。但那里的雨更大,更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不像现在这种温吞的、绵长的、让人无力的雨。
“你怎么了?”林薇碰碰她的胳膊,“进步九分呢,不高兴?”
水光摇摇头:“不够。”
“哎呀,慢慢来嘛。”林薇搂住她的肩膀,“你都这么拼了,肯定会考上的。”
水光没说话。她看着玻璃上那些雨水划过的痕迹,心想,要是雨水能把分数也冲高一点就好了。但现实是,雨水只能冲走地上的尘土,冲不走卷子上的红叉,冲不掉心里的焦虑。
放学时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水光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见刘浩站在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汽水。
“给你。”他递过来一瓶。
水光接过,瓶子是冰的,瓶身凝结着水珠。她拧开瓶盖,气泡涌上来,发出轻微的“嗤”声。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
刘浩摇头:“不怎么样。物理才六十五。”他从书包里掏出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几乎全错,红色的叉像伤口一样刺眼。“这道题,我怎么都弄不明白。”
水光接过卷子,看题目——是关于滑轮组的机械效率计算。她仔细读了两遍,在脑子里过公式:有用功,总功,摩擦力……然后她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写解题步骤。
“先算有用功,就是重物上升需要的功。再算总功,包括克服摩擦做的额外功。然后效率就是有用功除以总功……”
她讲得很慢,很细,一步一步推导。刘浩认真听着,眼睛盯着那些公式和数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等他完全理解后,水光又给他出了两道类似的题,让他在草稿纸上练习。
小卖部的老板娘探出头:“你俩不进来说?外面多凉。”
两人摇摇头,就站在屋檐下,一个讲,一个听。雨水从瓦檐滴下来,滴滴答答,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偶尔有同学路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在这个人人埋头赶路的季节,没有人有闲心关心别人的数学题。
讲完了,汽水也喝完了。瓶子空了,但还握着,像握着某种无用的凭证。
“谢谢。”刘浩说,收起卷子,“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你表哥的资料……帮了我很多。”水光说。这是真话。那沓打印纸上的批注和思路,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卡住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工地的塔吊又开始转动,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时针在测量时间的流逝。
“周六,”刘浩忽然说,“还去砖窑吗?”
水光想起那两本还剩大半的黄色练习册,想起母亲期待的眼神,想起刘老师那张铁青的脸。砖窑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和二次函数、滑轮组、中考分数线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有废弃的标语,有飞舞的灰尘,有从破洞漏下来的光,有那些与“必须”无关、只关乎“想要”的东西。
“我……”她犹豫了。
“就一会儿。”刘浩说,“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寻常的东西,像期待,又像紧张。水光看着他,看见他眼里那种熟悉的、深棕色的光,像陈年木头的纹理,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好。”她说。
周六早晨,水光在母亲出门后溜了出去。
她知道这样不对——母亲希望她抓紧每一分钟学习,刘老师也强调“时间不等人”。但她还是穿上外套,背上书包,蹑手蹑脚地关上门,像做贼一样溜下楼。
外面天气很好。经过几天阴雨,天空终于放晴,是那种清澈的、淡蓝色的晴,像刚洗过的青瓷。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新区的楼群照得棱角分明,给每扇窗户都镀上金边。
水光快步走着,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里面装着那两本黄色练习册——她已经做到第一百八十页,还有七百九十页。也装着速写本和素描铅笔——她已经很久没画了,最后一次是半个月前,在数学书空白处画了一个抛物线,被刘老师发现,罚抄了二十遍公式。
她想起苏老师说的“永远留一只手抓住地面”。但此刻,她想暂时松开那只手,让身体悬空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砖窑在晨光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不再是阴雨天的阴沉,也不是上次来时的荒凉,而是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红砖墙上的青苔在光里泛着墨绿,野草尖上的露珠像碎钻,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柱里有微尘在缓慢旋转,像星系。
刘浩已经到了。他蹲在砖窑外的空地上,面前摆着一堆零件——齿轮,轴承,连杆,还有一台小型发动机。发动机是银灰色的,表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很干净,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
“来了?”他抬头,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
“嗯。”水光走过去,“这是什么?”
“微型蒸汽机。”刘浩拿起一个铜制的锅炉,只有巴掌大,但做工很精致,“我表哥以前做的,送给我了。说是……让我找找感觉。”
水光看着那些零件。齿轮的齿很细,像牙齿;轴承的滚珠在光里亮得像眼睛;连杆连接处有油渍,黑亮的,像凝固的血。这些零件单独看,就是一堆废铁,但组合在一起,就能转起来,动起来,把热能变成动能。
“你会装吗?”她问。
刘浩点头:“拆过几次,也装过几次。但总有问题——要么漏气,要么压力不够,要么转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图,“这是记录。每次出问题,我就记下来,然后查资料,想办法。”
水光接过本子看。笔记很乱,字迹潦草,但有条理——某年某月某日,什么故障,可能原因,解决方案,试验结果。一页页翻过去,像翻看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战争记录。战争的对象不是人,是物理定律,是材料限制,是那台顽固的、不肯好好运转的微型蒸汽机。
“你为什么……”她斟酌着用词,“为什么这么执着?”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一个齿轮,在手里转着。齿轮的齿咬合又分离,分离又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因为,”他慢慢地说,“当这东西转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在转。”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更准确的表达:“我修摩托车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我在修车,是车在告诉我它哪里不舒服,我在听,然后帮它。当它修好了,发动了,跑起来了,那种感觉……就像我自己也在跑。”
他抬起头,看着水光:“你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是你在画画,是画在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样,你在听,然后在纸上画出来。”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是的,就是这样。当她画雨的时候,不是她在画雨,是雨在告诉她它的形状、它的声音、它的感觉。当她画井的时候,是井在诉说它的深,它的暗,它底部那些绿光和影子。她只是一个听者,一个记录者,一个翻译——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翻译成看得见的线条和颜色。
“嗯。”她说,“是这样。”
刘浩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淡的、发自内心的笑,像晨光穿过云层,很轻,但很暖。
“那今天,”他说,“你帮我看看。你的眼睛……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水光点头。她在刘浩身边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个紧挨着的影子。远处工地的轰鸣声传来,低沉,持续,像大地的心跳。
刘浩开始组装。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但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个活物。齿轮咬合,轴承就位,连杆连接。每一个零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角度,固定的关系。错一点,整个机器就会罢工。
水光静静地看着。她不懂机械原理,不懂热力学,不懂压力与温度的关系。但她能看见光——光在金属表面反射的角度,光透过齿轮间隙形成的图案,光在那些细小的油渍和划痕上的停留方式。
她还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实物,是某种感觉。像那些零件之间,除了物理的连接,还有别的东西在流动。是力,是能量,是那种让一切转起来、动起来的、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力量。
“这里。”她忽然指着一个连接处,“这里……好像有东西漏出来了。”
刘浩凑过去看。连接处有一圈密封垫,已经老化,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光。”水光说,“光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像被什么抓住了。”
刘浩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这是密封问题。压力一大,就会漏气。”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新的密封垫,小心地换上。
继续组装。发动机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的调试。刘浩往锅炉里加了水,点燃下面的酒精灯。蓝色的火苗舔着铜制的锅炉,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两人静静地等待着。晨光在移动,照进砖窑的光柱缓缓旋转,灰尘在光里跳舞。远处有鸟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计数。
锅炉开始发热,水慢慢变热,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通过管道进入汽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齿轮……
机器开始动了。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动。齿轮开始旋转,轴承开始转动,连杆开始往复。机器的运动很规律,很稳定,像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舞蹈。蒸汽从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在晨光里变成淡淡的雾气,然后消散。
水光屏住呼吸。她看着那些转动的零件,看着活塞的往复运动,看着齿轮咬合的节奏。这一切都很美——不是自然的美,是人造的美,是人类理解世界、改造世界、创造出来的美。
“它……在转。”她轻声说。
“嗯。”刘浩的眼睛盯着机器,一眨不眨,“它在转。”
两人就这样看着,看着那台巴掌大的微型蒸汽机在晨光里缓慢而稳定地运转。蒸汽从排气管喷出,在晨光里形成细小的彩虹。齿轮的旋转声很轻,但很清晰,咔,咔,咔,像秒针在走,像时间在流逝,像某个承诺在兑现。
水光忽然想起什么。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
“我能……画下来吗?”她问。
刘浩点头:“画。”
水光翻开本子,找到空白页,开始画。她先画机器的轮廓,再画零件的位置,然后画光——光从破洞照进来的角度,光在金属表面反射的路径,光穿过蒸汽形成的朦胧感。她画得很细,很专注,像在给这台机器做解剖,又像在给它写情书。
她画的时候,刘浩在旁边看着。不是看机器,是看她的手——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手腕的转动,看她铅笔在纸上划过的轨迹。
“你的手,”他忽然说,“很有力。”
水光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但手指修长,关节分明。中指关节处的茧很硬,像镶嵌在肉里的一小块石头。
“因为要用力。”她说,“不然画不出来。”
“我修车的时候也是。”刘浩伸出手,摊开掌心。上面有细小的划痕,有洗不掉的油渍,有因为长时间握工具磨出的老茧,“要用力,不然拧不动,装不牢。”
两只手在晨光里并排——一只握着铅笔,一只摊开掌心。一只记录,一只创造。一只画下转动的瞬间,一只让转动成为可能。
但它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在用力,都在创造,都在试图把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形态。
机器还在转。蒸汽还在喷。晨光还在移动。
水光画完了最后一笔。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1998年4月11日,晨,砖窑。微型蒸汽机在晨光里转动,齿轮咬合,活塞往复,蒸汽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刘浩说:‘当这东西转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在转。’我说:‘当我把这些画下来的时候,我觉得我也在画里。’也许所有的创造,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转动——让静止的动起来,让看不见的被看见。”
写完了,她把本子递给刘浩。
刘浩看了很久。画得很精细——不只是机器的外形,还有光的走向,蒸汽的质感,甚至那些金属表面的细微划痕和油渍。但他看到的不仅是这些。他看到的是……理解。是水光对这台机器的理解,是对他为什么执着于让这些东西转起来的理解。
“送给你。”他说,把画页撕下来,小心地递给她,“你画得比我修得好。”
水光接过。纸页在晨光里泛着微黄,铅笔线条深浅不一,像某种古老的版画。她看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不是被分数,不是被排名,是被这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感觉。
“谢谢。”她说。
“不用谢。”刘浩看着还在运转的机器,“其实……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考不上技校怎么办。”
水光抬起头。
“我爸说,技校也要分数。我的物理……”他苦笑,“你也看到了。”
“那你……”
“不知道。”刘浩摇头,“也许去打工,也许……不知道。”
他看着机器,眼神有点飘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但我想,不管在哪里,不管做什么,只要能让我修东西,让东西转起来,我就……还能活下去。”
很平静的话,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接受;不是放弃,是找到了一条在绝境中也能走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很窄,很陡。
她想起自己。如果考不上高中怎么办?去打工?学手艺?还是继续画画,哪怕没人看,哪怕没饭吃?
她不知道。但她想,她会继续画。哪怕在打工的空隙,哪怕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哪怕只是偷偷地,在废纸上画两笔。
因为不画,她会死——不是真的死,是心里的某个部分会死,像井水干涸,像光熄灭。
“我也会继续画。”她说,声音不大,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