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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裂隙(上) ...

  •   四月的最后一场雨下得毫无征兆。

      上午还是晴天,下午第二节语文课时,天色忽然暗下来,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灰布蒙在天空上。教室里开了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老师正在讲《孔乙己》,读到“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窗外就传来第一声闷雷,像远山深处有巨人在打鼾。

      水光正盯着课本发呆。“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这句话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站着喝酒,穿长衫,唯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某个意义上的“唯一”——坐在教室里却想着画画的唯一的人,住在新区却梦见老城井底的唯一的人,手握铅笔却听见歌声的唯一的人。

      雨点砸下来了。不是滴滴答答,是噼里啪啦,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教室窗户没关严,雨水从缝隙溅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摊。水光看着那摊水,很清,能照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倒影,长长的,白色的,像一根冰冷的骨头。

      下课铃在雷声中显得很微弱。同学们涌向门口,叽叽喳喳讨论着怎么回家。水光不着急——她没带伞,家里唯一那把黑伞被母亲带走了。她坐在座位上,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收拾书包。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水泥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远处的操场完全看不见,只有一片动荡的灰。几个没带伞的男生顶着书包冲进雨里,很快变成模糊的影子。水光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心里计算着从这里跑回家要多久——十分钟?衣服会湿透,书包会湿透,但总比一直等在这里强。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刘浩。他也没带伞,衬衫湿了半边,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你没走?”水光问。

      “在图书馆查资料,出来就下雨了。”刘浩抹了把脸上的水,“你也没伞?”

      “嗯。”

      两人并排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雨声很大,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像雨夜里漂浮的孤岛。

      “等雨小点再走。”刘浩说。

      水光点点头。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两本黄色练习册——用塑料袋仔细包着,没湿。她翻开昨天做的那页,上面有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她证了三次才证对,草稿纸用掉了半张。

      刘浩也拿出书,是那本德文机械书。书脊已经开裂,他用透明胶带粘过,但胶带也老化了,边缘卷起。他翻开书,手指在一行行陌生的德文单词上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

      两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数学题,一个看德文书。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水光偶尔抬头,能看见刘浩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这个词,”他忽然指着书上的一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水光凑过去看。单词很长,由许多字母组成,像一串密码。“不知道。我不认识德文。”

      “我也不认识。”刘浩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但我得认识。不然怎么知道它在说什么。”

      水光想起自己看那些数学公式时的感觉——也是一串密码,也是一道需要破解的谜题。只是数学的密码有标准答案,而德文单词的密码,可能有无数种解释。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她问,“学机械,用中文书不行吗?”

      “中文书太浅。”刘浩合上书,看着雨幕,“我表哥说,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外文书里。原理,设计,最新的技术……中文书要翻译过来,要删减,要简化,等我们看到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就像……你画画。你看到的颜色,和别人看到的颜色,可能不一样。但颜料盒上写的名字是一样的——酞青蓝,群青,钻蓝。可你调出来的蓝,和苏老师调出来的蓝,肯定不同。”

      水光看着他。雨水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深井里偶尔泛起的涟漪。

      “所以你要看原版?”她问。

      “嗯。我想知道,在发明这些东西的人眼里,世界是什么样子。齿轮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发动机为什么要那样工作……我想知道最原本的想法,而不是别人嚼过之后吐出来的东西。”

      很固执的想法,很天真的想法。但水光听懂了。就像她想画的不是别人眼里的井,是她自己看见的井——那些绿光,那些影子,那些歌声。别人可以告诉她“井是黑的,是深的,是危险的”,但她看见的井,底部有光,壁上有苔藓,深处有穿绿衣裳的影子在唱歌。

      那是她的井,不是任何人的。

      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滂沱。天色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在雨幕里晕开,像融化了的糖。

      “走吧。”刘浩说,“再等下去,天就黑了。”

      两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雨水很凉,打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水光跑得很快,但鞋很快湿透了,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刘浩跑在她旁边,个子高,步子大,但有意放慢了速度,和她保持着平行的距离。

      跑到一半,雨又大了。水光眯着眼睛,几乎看不清路。忽然脚下一滑,她惊叫一声,身体向前倾倒。刘浩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拉,她才站稳。

      “小心。”他说,手还抓着她的胳膊。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很热,和雨水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水光说,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刘浩松开手,但没走开,而是走在她外侧,用身体挡住一部分从侧面打来的雨。这个动作很自然,很细微,水光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雨打在他衬衫的右半边,很快湿透了,而她的左半边,雨小了很多。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继续跑。雨水,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的雷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属于雨天的交响曲。

      跑到观音阁小区门口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头发贴在脸上、脖子上,衣服紧裹在身上,往下滴水。水光喘着气,看着刘浩——他也喘着气,胸膛起伏,额发上的水珠滴下来,顺着鼻梁滑到下巴。

      “我到了。”她说。

      “嗯。”刘浩抹了把脸,“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

      “你也是。”

      两人在雨中对视了几秒。雨还在下,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破碎的倒影。这一刻很短暂,但很清晰——两个湿透的少年少女,站在四月的雨里,像两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植物,狼狈,但生机勃勃。

      然后刘浩转身,跑进雨幕,很快消失在拐角。水光也转身,跑进楼道。声控灯还是不亮,她摸黑往上走,湿鞋子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像某种神秘的足迹。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母亲还没回来。她打开灯,橘黄色的光洒满房间,温暖,但有点虚假。

      她先脱掉湿透的鞋袜,光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很凉,但她顾不上。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等水热的空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很狼狈,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雨后的天空,虽然还阴着,但云层已经裂开缝隙。

      她想起刘浩抓住她胳膊的那一刻。很短暂,很轻,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有力的,稳定的,像锚,在摇晃的世界里提供一个暂时的支点。

      水热了。她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衣服。出来时,母亲刚好回来,也是浑身湿透,比她还狼狈。

      “你怎么淋成这样?”陈玉梅放下湿漉漉的布袋,“不是带伞了吗?”

      “伞坏了。”水光说,“妈你快去洗澡,别着凉。”

      陈玉梅点点头,走进卫生间。水光去厨房热饭——中午剩的菜,白菜炖豆腐,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她打开煤气,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多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像在呜咽。

      饭热好了,母亲也洗完了澡。两人对坐吃饭,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陈玉梅吃得很慢,很疲惫,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

      “妈,你今天……”水光试探着问。

      “东家的老太太住院了,我去医院陪护。”陈玉梅扒了口饭,“一下午,擦身子,喂饭,倒尿盆……老太太糊涂了,老说胡话,说看见穿绿衣裳的人站在窗边。”

      水光的手顿了一下。穿绿衣裳的人。井里的影子。这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重叠,又分开。

      “什么样的……绿衣裳?”她问,声音有点干。

      “谁知道。”陈玉梅摇头,“老人说胡话罢了。可能是年轻时穿的衣裳,记混了。”

      可能是。水光想。但也可能不是。也许那个老太太,在某个时刻,也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井里的影子,绿光,歌声。只是她老了,糊涂了,那些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变成了“胡话”。

      吃完饭,水光主动洗碗。水很凉,但她的手是热的——刚才洗澡的热水还在血管里流动。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空露出深蓝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很淡,像用橡皮擦过很多次后留下的印子。

      洗好碗,她回到房间。书包还湿着,她拿出里面的东西——练习册用塑料袋包着,没湿;课本湿了边角;速写本也湿了,纸页皱巴巴的。她小心地摊开,一页页晾在桌上。那些画——井,光,雨,砖窑里的蒸汽机——在湿了之后,线条有些晕开,颜色有些交融,反而增添了一种朦胧的、水汽氤氲的质感。

      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雨。不是具体的雨滴,是雨的感觉——那种被水浸泡的、一切都模糊的、边界消失的感觉。她画得很随意,很快,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深浅不一的线条。线条交织,重叠,像雨丝,像水流,像血管,像地图。

      画到一半,她停下笔。在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

      “1998年4月28日,雨。与刘浩同路而归。他抓我手臂的瞬间,像锚,在摇晃的雨天里提供一个支点。母亲说,她陪护的老太太看见穿绿衣裳的人。穿绿衣裳的人——是我的影子,还是所有人的影子?”

      写完了,她看着那句话。“我的影子,还是所有人的影子?”她不知道。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井,井底都有一个穿绿衣裳的影子,唱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只是有些人听见了,承认了,画下来了;有些人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说是胡话,是疯话,是必须被药物压下去的幻听。

      她想起苏老师的女儿。那些疯狂的、撕裂的画,那些井,那些绿光,那些影子。那是一个女孩在坠落前的呼喊,而世界给她的回应是:你疯了,吃药吧,正常点。

      如果我继续画井,继续听那些歌声,继续看见那些影子,我也会被当成疯子吗?水光想。也许吧。但刘浩说我在发光。苏老师说我有天赋。母亲说“你画得好”。也许这就够了——有一个人看见你的光,有一个人认可你的天赋,有一个人笨拙地爱着你的画。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继续画下去,哪怕前路是迷雾,哪怕脚下是薄冰,哪怕心里那口井深不见底,随时可能把她吞没。

      她放下笔,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星星更亮了,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时,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井边。但这次井边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很多人——母亲,刘浩,苏老师,林薇,刘老师,那个说胡话的老太太……每个人都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井水很清,能照出每个人的脸,但每张脸都在变化,扭曲,最后变成穿绿衣裳的影子。

      影子们在井底唱歌。不是同一首歌,是每个人自己的歌——母亲的歌是疲惫的,刘浩的歌是固执的,苏老师的歌是悲伤的,林薇的歌是明亮的,刘老师的歌是严厉的,老太太的歌是混乱的。所有的歌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嘈杂的、但又奇异地和谐的合唱。

      水光站在井边,听着。她听出了每一首歌,听出了每一个人的井,每一个人的影子,每一个人的光与暗。

      然后她拿出速写本,开始画。不是画井,是画井边的这些人,画他们脸上的表情,画他们眼睛里的光,画他们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和井底那个穿绿衣裳的影子。

      她画了很久,画了很多张。画完了,她把画一张张扔进井里。画纸在空中飘荡,像白色的蝴蝶,然后轻轻落在水面上。井水把画纸浸湿,线条晕开,颜色交融,最后沉入水底,变成井的一部分。

      而井底的影子们,接住了那些画,贴在胸口,继续唱歌。

      歌声更响了,更清晰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涌出井口,涌向夜空,涌向每一颗星星,每一片云,每一滴雨,每一个在夜里醒着或睡着的人。

      水光在歌声里睁开眼睛。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像井水最深处的颜色。远处工地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像所有在黑暗里不肯熄灭的光。

      她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拿起铅笔。

      开始画。

      不是画梦,是画梦醒后的这一刻——深蓝色的夜,闪烁的红灯,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墙上贴着的画,还有她自己,坐在桌前,手握铅笔,眼睛里有光。

      她画得很慢,很细。画光的层次,从深蓝到浅蓝再到灰白;画红灯的闪烁,用很淡的红色点染,一层,又一层;画练习册的厚度,每一页都用极细的线暗示;画墙上那些画的轮廓,模糊的,但存在。

      最后画自己。不是完整的自己,是一个侧影,低头,握笔,肩胛骨微微凸起,像要长出翅膀。

      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凌晨四点,梦醒。井底的歌声还在耳边。但我坐在书桌前,手握铅笔,面前是必须征服的习题,身后是正在生长的光。也许所谓活着,就是在井边行走,听见歌声,但不跳下去;看见影子,但不成为影子。而是用这支笔,在纸与现实的边缘,画出一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

      写完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井还在深处,影子还在唱歌,光还在闪烁。

      但她已经拿起笔,开始解题,开始画,开始在这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三次模拟考后的第一个周末,水光去了美术教室。

      门还是锁着,但窗户没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教室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摸索着找到开关,灯亮了,但很暗,其中一根灯管坏了,只剩一根在勉强工作,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教室照得半明半暗。

      画架还在原地,蒙着白布。她掀开一块——下面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景,颜料已经干透了,凝固在画布上,像干涸的血迹。她用手指碰了碰,颜料很硬,很脆,一碰就掉渣。

      她走到苏老师常坐的位置。桌上很干净,只有一层薄灰。抽屉没锁,她轻轻拉开——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张废纸,几支秃了的铅笔,还有一个空烟盒,牌子很便宜,是父亲偶尔会抽的那种。

      苏老师真的不来了。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光心里,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那个会在下午的阳光里抽烟,会教她调颜色,会说“画画不能当饭吃”但依然给她颜料钱的苏老师,真的不来了。

      为什么?病了?还是像她女儿一样,被那些声音和影子逼疯了?还是……只是不想教了,厌倦了,放弃了?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曾经是她避难所的地方,现在只是一间空教室。没有松节油的味道,没有颜料的味道,没有苏老师香烟的味道。只有灰尘,霉菌,和寂静。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像心跳。更远处,是新区的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巨大的、冰冷的积木。

      这一切都很真实,很清晰,但离她很远。她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能看见,能听见,但触碰不到实质。就像她看那些数学公式,能看懂,能计算,但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生命。

      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画室。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影子,长长的,方方正正的,像牢笼的栏杆。灰尘在光柱里飞舞,金色的,缓慢的,像时间的碎片,像记忆的灰烬。

      她忽然很想画画。不是画井,不是画雨,是画这间空教室,画这些灰尘,画这些光,画这种空无一物但又充满回声的寂静。

      她走到画架前,掀开所有白布。下面除了那幅雨景,还有几幅未完成的画——一幅是老城的废墟,但只画了草图;一幅是运河的夜,颜色很暗,几乎全是黑色;还有一幅是自画像,只画了轮廓,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画布中央,像幽灵,像影子。

      水光看着那幅自画像。很粗糙,很随意,但抓住了某种东西——那种悬浮的、无根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状态。那是苏老师画的自己吗?还是她想象中的自己?还是……她女儿的样子?

      不知道。也许都是。

      她从墙角找来一块画布,不大,但够用。又找到一些剩颜料——管子里已经干了,挤不出来,但调色板上还有一些干涸的色块,她加水,慢慢化开。颜色很脏,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说不出名字的颜色。但她不在乎。

      她开始画。不调色,不构思,只是把颜色涂在画布上。很随意的笔触,横的,竖的,斜的,旋转的。颜色在画布上流淌,交融,形成一片混沌的、没有具体形象的画面。

      她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中考,忘记了那些必须征服的习题。她只是画,让手带着颜色在画布上移动,让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变成看得见的痕迹。

      画到一半,她停住了。画布上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深浅不一,浓淡不均,像雾,像雨,像被水浸泡的记忆。但在灰色深处,有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一点蓝,一点绿,一点黄。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井底的光,像夜里的星,像所有在混沌中不肯消失的东西。

      她放下笔,后退几步,看着这幅画。没有名字,没有主题,只有颜色,只有感觉,只有那种被空旷包围、但深处还有光的状态。

      “你在画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水光吓了一跳,转身。

      是刘浩。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德文书。

      “你怎么来了?”水光问,声音有点哑。

      “路过,看见灯亮着,就上来了。”刘浩走进来,看着那幅画,“这是……什么?”

      “不知道。”水光诚实地说,“就是……想画。”

      刘浩走到画前,仔细看。看了很久,然后说:“像井。”

      “井?”

      “嗯。虽然看不清形状,但感觉……很深。而且,”他指着那些极淡的颜色,“这里面有光。虽然很暗,但有光。”

      水光看着他。刘浩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模糊,但眼睛很亮,像暗处的煤,在静静燃烧。

      “你也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刘浩点头,“你的每幅画里都有光。哪怕画的是最暗的东西——井,雨,废墟——里面也有光。很小,很弱,但有。”

      水光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

      “苏老师……”她犹豫了一下,“不来了。”

      “我知道。”刘浩说,“听说了。她女儿病情加重,她请假去照顾了。”

      病情加重。水光想起储藏室里那些疯狂的画,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那个女孩,那个能看见井里影子、听见井里歌声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墙壁画画?还是……更糟?

      “她会回来吗?”水光问,虽然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不知道。”刘浩说,“但你不一定要等她。”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我表哥说,真正想学东西的人,有没有老师都一样。老师只是指个方向,路要自己走。”

      他转过身,看着水光:“你有方向吗?”

      水光沉默了一会儿。方向?她想画画,想把那些光画出来,想把那些影子画出来,想把那些井里的歌声画出来。但这算方向吗?还是只是一条死路,一条像苏老师女儿那样,通向疯狂和毁灭的路?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继续画。”刘浩说,语气很平静,“画着画着,方向就出来了。就像我修车,一开始也不知道能修成什么样,只是拆,装,试,错了再重来。但拆装得多了,就慢慢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顿了顿:“画画也一样吧?画得多了,就知道自己想画什么,能画什么,该画什么。”

      也许吧。水光想。但她害怕。害怕画得太多,陷得太深,像苏老师的女儿那样,被那些声音和影子吞噬,再也回不来。

      “我……”她开口,又停住。

      “你怕?”刘浩问。

      水光点头。

      “怕就对了。”刘浩说,“我修车的时候也怕。怕装不回去,怕弄坏了,怕赔不起。但怕也得做。不做,就永远停在原地。”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雨景。“苏老师这幅画,画了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久。”

      “但她没画完。”刘浩说,“因为怕?还是因为别的?”

      水光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幅雨景很美,很真实,但也很绝望——那种被雨水浸泡的、一切都模糊的、边界消失的绝望。也许苏老师画到一半,不敢画下去了,怕陷进那种绝望里,再也出不来。

      “但你在画。”刘浩看着她,“虽然怕,但还在画。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简单的三个字,但像某种赦免,像某种许可。是的,她在怕,但还在画。这就够了。不需要成为大师,不需要被人认可,甚至不需要画出“好”的画。只要还在画,就还在呼吸,还在活着,还在那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线上往前走。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刘浩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什么?”

      “打开看。”

      水光打开。里面不是机械零件,不是书,是一套水彩颜料。不是全新的,是用过的,但保存得很好。十二色,铁盒装,标签已经磨损,但颜色名字还能看清:柠檬黄,赭石,群青,玫瑰红……

      “我表哥的。”刘浩说,“他以前学画,后来不学了。我想……你可能用得着。”

      水光拿起一管群青。锡管已经半空,但还能挤出颜色。她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点——很浓的蓝,像深夜的运河,像井水最深处的颜色。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因为你用得着。”刘浩说,“而且……我想看你用这些颜色,能画出什么样的光。”

      很直接,很朴素,但很真实。他想看她画画,想看那些光,想看那些只有她能看见、但经过她的手,别人也能看见的东西。

      “我会画的。”水光说,握紧那管群青,“我会好好画的。”

      “嗯。”刘浩点头,“那……我走了。下午还要去车行。”

      “等等。”水光叫住他。她从画架上取下刚才画的那幅混沌的灰色,递给他,“这个……送你。”

      刘浩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卷起来,用皮筋扎好,放进书包。“谢谢。”

      “不用谢。”

      两人对视了几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金色的,缓慢的,像某种微型的神迹。

      然后刘浩转身,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水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盒水彩颜料。铁盒很凉,但很快被她焐热。她打开盒子,一管一管地看那些颜色——柠檬黄,赭石,群青,玫瑰红,生赭,熟褐……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首诗,每一个颜色都是一个世界。

      她走到画架前,重新铺上一块画布。挤了一点群青,一点玫瑰红,一点柠檬黄,在调色板上调开。颜色在水的浸润下慢慢融合,变成一种温暖的、柔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晨光,像希望,像所有在黑暗尽头等待的光。

      她开始画。不是画井,不是画雨,是画光——那种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那种在混沌中挣扎的光,那种虽然微弱但固执地亮着的光。

      笔尖在画布上移动,很轻,很慢。颜色在画布上晕开,一层,又一层。光渐渐成形——不是具体的形状,是感觉,是温度,是那种穿透黑暗、照亮尘埃、让一切都有了轮廓和质感的光。

      她画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教室完全暗下来。她打开灯,看着完成的画。

      画面上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光,从画面的左上角斜射下来,照亮了画面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纯粹的光。但在光的边缘,有一些极淡的阴影,暗示着被光照亮的东西的存在,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在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赠刘浩。谢谢你看见我的光,也让我看见自己的光。从今往后,每一笔落下,都有这份看见的重量。”

      写完了,她把画小心地取下来,卷好,用皮筋扎紧。然后收拾好画具,关灯,锁门,离开。

      走廊很暗,但尽头的窗户透进夕阳最后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她刚刚画的那幅画。她走在光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坚定,清晰,像心跳,像承诺。

      而楼下,新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故事,一口或深或浅的井,和井底那些不肯熄灭的光。

      水光走出教学楼,走进渐浓的夜色。手里握着那卷画,心里装着那盒颜料,眼前是那条细细的、但不会断的路。

      她会走下去。带着井里的歌声,带着光里的影子,带着刘浩的看见,带着苏老师的警告,带着母亲的爱,带着自己的怕与不怕。

      一笔,一画。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还在迷雾中,但光已经亮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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