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裂隙(中) ...
-
五月来得悄无声息,像一张被慢慢抽走的纸。先是日历上那个数字从“4”变成“5”,然后是教室后墙的红纸从“78”变成“65”,最后是窗外的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厚实,油亮,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水光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不是数倒计时——那个数字太大,太远,数起来让人心慌。她数小的东西:今天用了多少张草稿纸(七张),铅笔削了多少次(三次),课间上了几次厕所(两次)。她还数刘老师说话的次数——每节课平均说五次“时间不多了”,三次“这种题中考必考”,两次“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数着数着,日子就有了形状。像用铅笔在时间上划出刻度,一格一格,虽然细,但清晰。这让她觉得踏实,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手里有了一根可以摸着的绳子。
但绳子很细。细到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抓住,稍微一分心,就会滑脱。
分心的时刻很多。比如数学课上,老师讲到相似三角形,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三角形,然后开始画它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影子被拉长,变形,像某种扭曲的生命。等回过神来,老师已经讲到下一个例题,她完全没听见。
比如英语课上,老师让大家读课文,她盯着课本上的插图——是一个英国小镇的风景,有教堂,有石桥,有小河。她看着那条河,水是印刷的蓝色,很假,但她想象那是真的水,想象水里有倒影,有光斑,有穿绿衣裳的影子在唱歌。等老师点名让她读下一段时,她连读到哪了都不知道。
最严重的一次是物理课。老师在讲浮力,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船在水中的受力分析。水光盯着那个简笔画般的船,忽然想起运河里的船——不是现在那种运沙船,是以前的老木船,船身斑驳,船头翘起,像某种古老的水鸟。她想起苏老师画里的运河,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水面上浮着破碎的光,像打碎的玻璃。
“秦水光!”
老师的粉笔头砸在她桌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全班的目光聚焦过来。
“我刚才说什么?”
水光站起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井底敲石头。
“浮力公式是什么?”老师的声音很冷。
“F=ρgV。”水光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ρ是什么?”
“液体密度。”
“g呢?”
“重力加速度。”
“V?”
“排开液体的体积。”
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坐下。上课认真听。”
水光坐下,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课本,浮力公式那几个字母在眼前跳动,像嘲讽,像警告。F=ρgV。很简单的公式,但她刚才完全没听见老师在讲什么。她的脑子在别处——在运河里,在苏老师的画里,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下课铃响了。老师刚走出教室,林薇就凑过来。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水光说,合上课本。封面上的物理两个字很刺眼,像某种烙印。
“是不是太累了?”林薇担心地看着她,“你脸色好差。”
水光摇摇头。不是累,是……分裂。她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教室里,听课,做题,背公式。另一半在别处——在画里,在井里,在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和影子里。这两半互相拉扯,都想把对方吞掉,都想成为唯一的那一半。
“周末去我家吧?”林薇说,“我妈做了好多菜,说要给我补补。你也来,一起补。”
“不用了。”水光说,“我得做题。”
“哎呀,就一顿饭嘛。”林薇拉着她的胳膊摇晃,“你都多久没来我家了。我妈还问呢,说那个会画画的小姑娘怎么不来了。”
水光想起林薇家的排骨汤,想起粉色的窗帘,想起电视机里永远在播的港台剧。那是另一个世界,温暖,明亮,简单。但离她很远,像隔着玻璃看橱窗里的蛋糕,看得见,但摸不着,尝不到。
“我真的……”
“就这么定了!”林薇拍板,“周六中午,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抓人!”
水光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语文,要讲《岳阳楼记》。老师让大家先默读,水光翻开课本,盯着那篇古文。“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很美的文字,但她读不进去。那些句子在眼前跳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荡不进她心里。她脑子里还在想浮力公式,想相似三角形,想英语单词,想那口井,想苏老师,想刘浩说“你在发光”时的眼神。
分裂。撕裂。她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被对折,再对折,折痕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快要破了。
她放下课本,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色瓶子。趁老师不注意,拧开瓶盖,凑到鼻尖。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像一记耳光,把她从那种分裂的状态里打出来。那些杂音——井里的歌声,光里的影子,公式的轰鸣——暂时退去了,只剩下教室里风扇的嗡嗡声,翻书的沙沙声,老师讲课的声音。
她盖好瓶子,放回书包。重新看向课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读着这句,忽然想,范仲淹写这句话时,真的能做到吗?看见洞庭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真的能不动心吗?还是说,这只是他写给自己的咒语,用来镇压心里的惊涛骇浪?
就像她,要不断告诉自己“先做题,先考试”,才能暂时镇压心里那些想画画、想听井、想看光的冲动。
镇压,不是消灭。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在深处,在暗处,在每一个她松懈的瞬间,蠢蠢欲动,想要浮上来。
周六中午,水光还是去了林薇家。
不是自愿的,是母亲让她去的。“去散散心,”陈玉梅说,“整天闷在家里做题,人都傻了。”她还塞给水光十块钱,“买点水果,别空手去。”
水光用那十块钱在楼下买了几个苹果。苹果很红,很亮,在塑料袋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提着苹果上楼,敲门前犹豫了几秒,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开门的是林薇的母亲,还是那副热情的样子:“水光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热闹。电视开着,播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很夸张。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盆排骨汤。香味很浓,混着油烟和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有点头晕。
林薇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笑:“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怎么会。”水光把苹果递过去,“阿姨,一点心意。”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林薇的母亲接过苹果,转身去厨房洗了,装盘端出来。苹果在果盘里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
“坐坐坐,马上开饭。”林薇的母亲又进了厨房。
水光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像要把人吞掉。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林薇一家的合影,照片里的林薇大概十岁,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门牙。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瓷娃娃,穿着蓬蓬裙,脸蛋红扑扑的。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油绿,几乎要垂到地上。
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温暖,明亮,充满生活气息。但水光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格格不入的幽灵。
“你看这个!”林薇从房间里抱出一本相册,翻开,“我在青岛拍的,洗出来了!”
照片是彩色的,印在光面相纸上。林薇站在沙滩上,背后是碧蓝的海和天,她穿着泳衣,披着纱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另一张是她和几个表兄妹的合影,大家都晒黑了,但笑得很开心。还有一张是海鲜大餐,桌上摆满了螃蟹、虾、海螺,红红绿绿的。
“好看吧?”林薇指着那张单人照,“我姑姑说,我可以去当模特!”
“嗯,好看。”水光说,这是真话。林薇确实好看,那种阳光的、健康的、无忧无虑的好看。像熟透的桃子,饱满,多汁,散发着甜香。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薇合上相册,眼睛亮晶晶的,“我表姐说,模特可赚钱了,拍一张照片就好几百呢。”
水光摇摇头:“不知道。”
“你画画那么好,可以当画家啊。”林薇说,“我表姐认识一个人,在北京学画画,听说一幅画能卖好几千呢!”
好几千。水光想起母亲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五块,十块,最大面额是二十。好几千,是母亲要擦多少扇窗户,拖多少遍地,洗多少件衣服?
“再说吧。”她说。
林薇还想说什么,她母亲在厨房喊:“开饭啦!”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菜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林薇的母亲不停给水光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学习辛苦,要补补。”
红烧肉很肥,入口即化,但太腻了。糖醋鱼很甜,甜得发齁。排骨汤很浓,油花浮在表面,亮晶晶的。水光小口吃着,味如嚼蜡。她能感觉到林薇和她母亲的目光,关切的,好奇的,带着点怜悯的。她们在可怜她——可怜她瘦,可怜她家穷,可怜她必须拼命学习才能考上高中。
这种怜悯像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不深,但密密麻麻,让人难受。
“水光啊,”林薇的母亲放下筷子,“你妈……最近还好吧?”
“还好。”
“听说她接了好几家活,很辛苦吧?”
“嗯。”
“你爸呢?还在工地?”
“嗯。”
沉默。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笑声,很假,很吵。
“你要争气啊。”林薇的母亲叹了口气,“你妈不容易,就指望你了。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你妈就能享福了。”
很平常的话,很真诚的关心。但水光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种沉重的期待,一种“你必须成功,否则你妈就白辛苦了”的压力。这种压力很软,很暖,像棉被,但盖在身上,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小。
“对了,你画画……”林薇的母亲顿了顿,“还在画吗?”
水光摇摇头:“快中考了,先不画了。”
“也对,学习要紧。”林薇的母亲点头,“画画是爱好,等考完了再画也不迟。”
爱好。又是这个词。水光想起苏老师储藏室里那些疯狂的画,那些撕裂的、尖叫的、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那是“爱好”吗?还是某种更危险、更致命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吃着丰盛的饭菜,听着温暖的关心,她心里那口井在深处涌动,井水快要漫出来了。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
“再吃点嘛,才吃这么点。”林薇的母亲又要给她夹菜。
“真的饱了。”水光站起来,“谢谢阿姨。我……该回去做题了。”
林薇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门口。林薇的母亲在身后喊:“常来啊水光!把这儿当自己家!”
门关上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俩的脚步声。走到楼下,林薇忽然说:“水光,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肯定有。”林薇拉住她的手,“从进门就不对劲。是不是我妈妈说错什么了?”
水光摇头。不是林薇母亲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她的错——她不该来,不该闯入这个温暖明亮的世界,不该让自己被那种温暖灼伤,被那种明亮照出自己的灰暗。
“我只是……累了。”她说。
“那你快回去休息。”林薇松开手,“下周……还来吗?”
“看情况吧。”水光说,“快中考了,时间紧。”
“那……中考完一定要来!”林薇的眼睛又亮了,“我们说好了,考完一起去青岛玩!我姑姑说可以住她家!”
青岛。海。沙滩。水光想起林薇照片里的碧海蓝天,想起那枚能听见“海声”的海螺。那是另一个世界,阳光,自由,广阔。但离她很远,像梦,像橱窗里的风景画,看得见,但摸不着,进不去。
“好。”她说,虽然知道可能不会去。
两人在楼下分开。水光往家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路过垃圾桶时,她看见里面扔着一个坏掉的玩具熊,一只眼睛掉了,棉花从破口处露出来,脏兮兮的,像伤口。
她盯着那只熊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心里那口井在深处翻涌,井水冰冷,黑暗,深不见底。
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水光放下书包,走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铺开,开始画。
不是画井,不是画光,是画那只垃圾桶里的玩具熊。她画得很细,很慢——掉了的眼睛留下的黑洞,露出的脏棉花,缝合线断裂的痕迹,还有熊脸上那种被抛弃后的、茫然的表情。她画得很投入,很用力,铅笔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像在给那只熊做尸检,像在给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做尸检。
画完了,她在画的右下角写:
“1998年5月9日,于林薇家饭后归途。垃圾桶里一只坏掉的玩具熊,眼睛掉了,棉花露出来,脏得像伤口。我们都是被时间玩坏的玩具,有的被扔进垃圾桶,有的还在橱窗里,假装完好无损。”
写完了,她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熊的眼睛黑洞洞的,像井口,深不见底。但井口外面,是光,是温暖的房间,是必须做的习题,是母亲期待的眼神,是刘老师严厉的批评,是林薇明亮的笑容,是苏老师锁着的门,是刘浩说“你在发光”时的眼神。
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把她罩住,困住,让她动弹不得,但又不至于窒息。
她想起物理课学的浮力。物体在液体中受到的浮力,等于它排开的液体的重量。如果浮力大于重力,物体就上浮;如果浮力小于重力,物体就下沉。
她现在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沉?井水很深,重力很大。但那些光——母亲的爱,刘浩的理解,苏老师的认可,甚至林薇那种简单的关心——是浮力吗?够不够把她托起来,不让她沉下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继续游,继续划,继续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里,保持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的平衡。
窗外传来母亲回来的脚步声。水光赶紧收起速写本,拿出数学练习册,摊开,拿起笔。门开了,陈玉梅探头进来。
“回来了?林薇家怎么样?”
“挺好。”水光头也不抬。
“吃的什么?”
“排骨,鱼,肉。”
“那就好。”陈玉梅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做题。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太累。”母亲说,声音很轻,“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好好的。”
好好的。什么意思?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还是……只是活着,喘着气,心脏还在跳,就算“好好的”?
水光没问。她只是点头:“嗯。”
母亲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水光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练习册上,把那些数字和符号烤得发烫。远处工地的塔吊在转动,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巨大的时针,测量着时间的流逝,测量着这座城市生长的速度,也测量着她心里那口井,是更深了,还是被填平了一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笔在手里,题在纸上,母亲的爱在身后,那口井在心底。
而中考,还有六十四天。
六十四天后,她会去哪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心里那口井,是会更深,还是会被彻底填平?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继续做题,继续在这条狭窄的、拥挤的、布满红叉和分数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哪怕心里在尖叫,在撕裂,在沉没。
也必须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母亲期待的眼神,是苏老师锁着的门,是刘浩说“你在发光”时的光。
而前方,是迷雾,是未知,是可能的光亮,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
但她必须走。因为停下,就是坠落。停下,就是被那口井彻底吞噬。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啃食生命,像所有在黑暗里不肯放弃的声音,固执地,一遍又一遍,说着同一个字:
走。
走。
走。